然后坦白几件事。
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你太过直率坦诚，才会这样吸引我这个懦弱畏缩的人。
那条内裤，是我做成人用品客服，辞职不干时老板寄来的。至于它怎么掉到了你床上……我不得不说，你穿上还蛮好看的。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就冲上去对你做什么了。
经常邀你一起吃饭，也是有私心的。我喜欢让你占满我的空闲时间，喜欢逗你，看你窘迫的样子。
你生日那天，我是故意没有回去，生日礼物早买好了。没什么创意，祝词也很俗。程之，20岁生日快乐，希望你戴上它，分分秒秒都能想到我。
不要忘了我。
上课少睡觉，认真做实验，吃饭要营养均衡，茄盒和香椿鱼是奶奶做的，如果想吃可以让她做给你，刷论坛不要太晚。
走之前唯一后悔的事情，是没有说我喜欢你。
有之灼灼，有然倾之。
纪卿然
27.惟想你尔
解剖室鸦雀无声，随着手术刀“叮”一声放进机械盘里，下课的音乐也响了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赞叹之声，老师打了个响指：“规定时间内，完美！”
纪卿然微笑着摘下手套：“谢谢老师。”
与此同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点进那个叫“看着你的骨头”的群聊。
陈轩：“北京时间，22:30分~我们该考虑晚上吃什么啦~”
Adam：“伦敦时间，15:30分~我们该考虑晚上吃什么啦~”
迈克尔：“@全体成员，今天我请客，订好餐厅咯。@纪卿然，纪，不能再缺席了！”
“出去？”纪卿然皱了皱眉，快速打字：“昨天刚出去吃过，不如你们都来我宿舍，我下厨？”
Linda：“你要下厨啦~”
美美：“我是不是看错了……”
廖辽：“没看错，大神同志要做菜了，那不就意味着~~我要吃锅包肉！”
美美：“等会我要百度一下中国菜谱。”
Linda：“鱼肉……”
纪卿然：“鱼香肉丝？”
陈轩：“哎我也要吃鱼香肉丝，还有柿子炒鸡蛋！交完作业我就去你那。”
迈克尔：“恭敬不如送命~纪做的菜都好吃！”
王怡：“开屏送命啊，@迈克尔 恭敬不如从命！老纪，我想吃饺子。”
纪卿然：“食材你们来，自备碗筷。”
他一一应承着，把要买食材的任务分发下去，拎着包回宿舍开始准备。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多，纪卿然爱上了醇香的咖啡，却一直无法适应西方人的口味。
留学开始那几个月，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想家，纪卿然无人倾诉，且苦于略微油腻的薯条和香肠，冲到超市买了个小小的平底锅，用碎洋葱和橄榄油做了个最简单的炒鸡蛋。
明明在国内随便可以吃到的家常菜，在外面却变成了人间美味。那天之后，纪卿然一有空就开始琢磨调料的味道和菜的做法。
这个“看着你的骨头”的群聊里有十人，他们是一个小组的学习成员，有不少中国人。毕竟这离家乡千里之外，都要学会抱团取暖，纪卿然早就收起高冷那一套，跟他们打成一片。
有次他做青椒炒肉的时候，炒菜的味道飘到了走廊里，被路过的迈克尔闻到，进来不由分说地蹭了一顿饭，从此纪氏中国菜就在他们小团体里名声远扬。
同国内相比，国外很注重实际操作，纪卿然在这里凭着过硬的技术被各科老师看好。来到英国半年后，他便经常被带出去观摩演示课，即使留在学校里，也经常有老师找他去做示范。
所以，对于“看着你的骨头”来说，吃一顿纪氏是不太容易的。
纪卿然的课堂表现优异，预计回国读硕期间就会有医院要人了，加上他做得一手好菜，又被留学生活“调教”得性格温和，整个人几乎没有黑点。这一年来不知有多少同校的同学向他示爱，上至高挑火辣的金发美女，下至戴圆框眼镜的学霸妹子，只是他从来都温温柔柔地——直接拒绝。
迈克尔是伦敦人，自从知道纪卿然是gay后就在追他了，直接的迂回的告白有五六次，无奈一次也打动不了那人。小团体内知道纪卿然性向的不多，但迈克尔的举动太过明显，纪卿然又对女性油盐不进，因此他们偶尔也会集体开开玩笑。
晚饭时间很快到来，尽管有人帮忙，做了七八个菜的纪卿然还是忙得满头是汗。包饺子时就轻松很多，有陈轩和王怡帮忙，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干杯！”十个杯子碰在一起，宿舍里气氛温暖。酒菜皆美味，喝到酣处，美美提议玩点游戏，就挑了最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挑出一人闭着眼敲碗，余下的人传一个橘子，不巧，第一次敲碗声停下后，橘子正好被纪卿然接住。
美美笑道：“厨师回答问题，我来问我来问！”
“我还没答应呢。”纪卿然吃一口凉拌海带，慢条斯理道。
“总不能耍赖吧！不行，回答一个问题就放过你。”大家都抗议起来。
纪卿然笑得不动声色：“可是做菜很累的。”
“切——”赤裸裸的威胁，让众人都嫌弃了他一把，只好放过这个腹黑。纪卿然不想再次被抓，主动承担敲碗的任务。
过一会敲到了迈克尔，他选了真心话，不过这次的真心话很特别，美美让他说一句最想对一个人吐露感情的话。
迈克尔深邃的蓝眼睛望向纪卿然，缓缓道：“你很优秀，我正在努力，变得能跟你一样优秀，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头看看我。”
“哎——”如此肉麻的告白，让在座的人都开始起哄，他们看向纪卿然，后者正睁开眼，笑笑地望着迈克尔：“不是正在看你？”
迈克尔无奈，知道他又拒绝了：“我不是指这个看……”
“抱歉。”纪卿然耸耸肩，决定给他来一记暴击：“我也只能这样看着你，我想要那样看着的人，在国内。”
这次的嘘声更强烈，迈克尔只能苦笑。纪卿然的神色那样认真，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Linda趁机问：“纪，干脆你回答一个问题吧，你这么好，被你喜欢的人一定非常幸福。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这次轮到纪卿然苦笑了：“我跟他很久没联系了。”他讲的是中文，没人能判断出那个人是男是女，能让他如此牵挂。
美美惊讶道：“哇，难道他不喜欢你？居然有不喜欢你的人？”
“我记得只回答一个问题就够了吧？”
“切！”虽然嘴上调侃，大家心里还是非常有分寸的，对于那位纪卿然心里的人，尽管好奇，他们还是没有多问。
酒足饭饱，纪卿然送走众人，倚在狭小的厨房里，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陈轩发的北京时间，顿了顿，长久地盯着那个数字。
每每看到国内的时间，都让他想起那个人。现在他该睡了吧，或许在刷学校的论坛？或许跟同学出去吃宵夜？
过得好吗，没有自己一起吃饭，会跟其它同学一起吧？上课有没有再走神，会抄谁的笔记呢？总算不用替别人喊道，应该很轻松吧？
没有人回答他，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
手机的背景光亮了一阵子，照亮纪卿然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所蜕变，剪影已经变得成熟迷人。
程之，惟想你尔。
28.琐事
清晨7点，程念迷迷糊糊按掉闹钟，穿好衣服出来洗漱。厨房已经传来饭菜的香味，食物滋啦啦下锅的声音，引着她快速刷牙洗脸。
热牛奶和五颜六色的漂亮炒饭，上面盖了个煎蛋，看得人食指大动。
“念念快点来吃饭，一会你上班要迟到了。”
程念冲厨师笑出一口白牙：“奶奶，今天的饭真好看。”
坐在餐桌一边的老人，正是纪卿然的奶奶，她笑眯眯地看着程念扒拉炒饭，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两人边吃边聊，显然已经非常熟悉了，宛如真正的亲人。
“叮。”程念拿起手机，看到日历上的提示，贼兮兮地递给奶奶：“奶奶，纪卿然今天回国！我就记着快到日子了，但是总忘。”
奶奶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太好了，我大孙子，终于回来了，这个混小子，平时也就算了，过年都不回国陪奶奶……”
眼看话题有越说越伤感的趋势，程念赶紧打岔：“奶奶，我还想喝牛奶，锅里还有没有啦？”
奶奶赶快擦一把眼睛，站起身来：“哎，有呢有呢，就特意多给你留的，我去端锅。”
程念站在公司茶水间，想了想，打了个电话。那边接起来后，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磁性，还有令人安心的气息。“姐。”
“你在忙？”
“被教授叫来帮忙。”
“哦，我听奶奶说——纪卿然今天回国啊，应该是晚上到市里，你去接他吗？”
那边短暂地顿了顿，程念只听到“缝合注意事项”几个字，显然是在上课，不由得催促道：“去不去啊？”
那边的声音变得有些冷酷：“没空。”
“啊？”这答案让程念始料未及，追问道：“那你不去接，我只好推掉今晚的约会了，起码要把人送到奶奶面前见一见……不对啊，都替人家照顾奶奶了，他回来你居然不去接风洗尘？你这算哪门子狗屁朋友？”
“……”那边似乎笑了一下：“姐，注意言辞。”
程念刚想说什么，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呼唤,“程之——”
被叫到的人不慌不忙，似乎堵住了话筒，隐约听到他应了一声，随后道：“我要上课了，你尽管去约会。”
“那你去接人啊？”
程念只听到弟弟不甚清楚地应了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速阳市朝霞机场
纪卿然解开安全带，等待飞机滑行到位，手机才刚刚有信号，信息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10086：尊敬的客户……
10660935：速阳市人民政府提醒您……
+8615047503764：您好，纪先生，我是速阳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放射科主任，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如果方便请回电详谈。
+8613958326985：纪先生您好，我是速阳市人民医院副院长，您的简历我们非常满意，但我院医学影像类岗位已满，看到您简历有辅修外科，目前心外科有岗，有意请回电。
+8617234788665：5月20日回国的同学，请于21早9点到校本部教务处报道，收到请回复。
1008612580：您有一条未接来电，点击查看。
纪卿然翻了翻剩下的，基本都是垃圾信息。看来明天还真有得忙，他一一存下电话号，跟王怡一起，随便找家宾馆开了个标间。
第二天一早，纪卿然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然后急匆匆去了学校。正逢毕业季，校园里都是三三两两拍毕业照的学生，到处有穿着学士服打扮美美的姑娘，春意盎然。
两年过去，班主任没怎么变，看到自己昔日的优等生学成归来，更是眉开眼笑。“怎么样？已经有医院来找你了吧？”
“是。”纪卿然微笑着答：“我投了市院和附属医院，都有回音了。”
“那你的意向呢？听说你在外面可带劲儿了，还辅修了外科？”
“先随便签一个看看。”纪卿然笑着：“老师，今天报道都什么事？”
“哦，欢迎会，分宿舍，选导师。还有说一下研究生这一年的任务。”班主任拿起一张纸，“趁早，先给你分了寝室吧，我们班有好多人都选完导师了。”
纪卿然看着他手上那张宿舍登记表，略一思索道：“我猜没几个人敢选陆老师吧？”
班主任头也不抬：“你们这群熊孩子，小陆那么严，也都是为了你们好。现在学校要求每个导师下面的研究生名额平均，确实就她那里最少。”
纪卿然笑起来：“记得那会，跟我一个宿舍的哥们帮我喊过道呢。”
“哈哈。”班主任也笑了：“谁啊，这么厉害，下次交论文时候我得防着点。”
“程之啊，那会我俩总一起上课的，很熟。”
“哦！”班主任突然提高声音，脸上又露出“那是我得意门生”的神色，“那小子，现在在我们院里是出了名的厉害啊，比当年的你还厉害。啊，这样，既然你俩关系好，干脆把你分到他那个宿舍去吧，10号楼332。”
“好，谢谢老师。”目的已经达成，纪卿然把手揣在兜里，淡淡道：“那我顺便把导师选了，就陆老师吧，反正对她来说，只要达到要求就没问题，对我来说，什么要求都不成问题。”
“啧啧，两年不见，倒是狂多了。”班主任冲他点点头：“去吧，欢迎会要开始了。”
纪卿然把学校的手续办完，跑了两家医院，又马不停蹄地去看了奶奶，被拉着说话一直到天黑。程念去约会了，晚饭不回来吃，于是奶奶下厨，跟孙子吃了两年来的第一顿饭。
晚上纪卿然再三推脱说不便住下，才离开程念的房子，拎着行李赶回学校宿舍。10号楼是栋新楼，专门给研究生住的，每个寝室两人，有独立卫浴、阳台和空调，条件非常好。
他提着行李往3楼走，心咚咚地狂跳着，到最后迈着两个两个的台阶，几乎是狂奔一样冲了上去。
等走到漆黑的332时，他反而停住了。钥匙抵在锁孔上，却迟迟不肯插入。
像潘多拉的魔盒，他知道，盒子打开后，里面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会令他沉迷，并且永远无法自拔。
纪卿然抿着唇，扭动钥匙，推开了门。
房间非常整洁，一半空空荡荡，有人住的另一边被贴上了浅色木纹的壁纸。床上被褥干净整齐，书桌上不怎么乱，几份资料被码放在一边，墙上摆了个铁艺照片墙，还有一盆多肉，显得可爱又雅致。阳台上，两件半干的衬衫正随风飘荡。
纪卿然把箱子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打开程之的衣橱，第一眼就看到衣橱的隔断上端端正正摆着的盒子。他眼睛一亮，拿过盒子打开。
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但盒子保存得非常好，看得出来主人很珍惜。
他微笑了一下，把盒子放回原处，看向满满一柜的衣服——休闲服装只占了三分之一，余下的几乎都是正装，仿佛和这整齐得异常的房间一起在告诉他，程之变了一个人。
纪卿然忽然有些害怕，他关上衣柜望着程之的床发呆。
离开的这两年，他到底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
29.依旧
程之却没回宿舍，第一天去图书馆查了文献，被解剖课老师叫去帮忙后，又被超声学沈老师拉着听课。
晚上回宿舍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6点，他就再次出门去图书馆查文献了。
那天上午接到姐姐的电话，得知纪卿然要回来，他就打定主意让自己更忙一点——最好是忙到没有时间应付任何人。
不过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他也没打算去接人。
第二天下午他得知有人分进了自己的宿舍，本来被姐姐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的他，晚上干脆在学校实验室彻夜未眠。
尽管对这样的作息十分习惯，连续两天没睡好的程之还是熬不过浓重的困意，收拾了实验室离开了。
他推开宿舍的门时，纪卿然正拿着一件甩干的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程之第一反应就是退出去重新看了看门牌号，他趁这个机会把左手背到身后去，然后镇定自若地进了宿舍。
连尴尬的气氛都像极了两年前。
程之想绕开站在过道中间的人，却被挡住了。“你回来了。”说来搞笑，纪卿然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握着程之一边肩膀问：“昨天怎么没在宿舍住？”
程之已经在身后做完了小动作，抬头冷漠道：“我很困。”
纪卿然难得被噎了一句，却还是没有松开手，追问道：“昨晚去哪了，我等你到很晚的。”这样轻的语气和这样近的距离，温柔得让程之心软。
程之的内心天人交战一番，终究没能抵挡住这句“撒娇”，他有些头痛：“在做实验！可以让我睡觉了吧？”
纪卿然得到满意的答案，立刻松手让路，继续去晾衣服。从洗手间出来时，程之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把自己的衬衫和程之的挂在一起，轻手轻脚地关了洗衣机，打开电脑写论文。
“不许出声。”程之突然凶了他一句。
纪卿然愣了愣，随即笑了。房间里没有其它声音了，即使是按键盘声也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程之这句话多半是在生闷气。
好好好，还知道跟他耍脾气，这就好办了。纪卿然把电脑推到一边，撑着下巴看程之睡觉。程之瘦了很多，他又想起对方脸上习惯性的冷漠，像他当年一样……
大概是接收到这边灼热的目光，程之无奈地睁开眼问道：“不写论文，看我做什么。”说罢翻了个身。
面对墙壁后光线变暗，眼睛一下舒适起来。他本就精神不佳，无暇去管纪卿然做什么，克制住心里涨得发痛的喜悦，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纪卿然听到他呼吸平稳了，才蹑手蹑脚搬了小椅子，抱着电脑到阳台上去写论文了。
这一觉居然睡到傍晚，纪卿然怕吵醒他，连午饭也没有吃。等程之迷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时，太阳都落山了。
“几点了？”
“快7点，饿不饿？”
似曾相识的对话和窗外的天空都令人混乱，程之闭着眼点点头，忽然像惊醒了似的，坐直了去看跟他说话的人。
两年不见，纪卿然身上那层壳似乎不见了，大概是在外生活艰苦，他眉眼间都是成熟的神色，使得他那张本来就帅的脸多了一种让人着迷的气质。
不笑的纪卿然，应该是那种冷峻精英男。程之这样想着，别开目光，因为坐在下面那位，现在是笑着的纪卿然。
“看什么，我瘦了吗？”
“养得很好。”
“可是你瘦了。”
蓦然听到这句话，程之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揉了一把，酸得差点掉下泪来。他重新又躺回去，无言以对。
纪卿然刚走那段时间，他犹如一个被抽空了棉花的玩偶，垂头丧气。到后来程之才意识到，是他放了太多关注在纪卿然身上，而这些感情的容器已经离开了，无处安放。
于是他开始逼着自己认真上课，做实验，考试，一步一步变成第二个纪卿然，变成师弟师妹们眼中的大神，变得稳重沉闷，这两年程之逼着自己忘了他，跟自己说再见也只是陌生人。
只是尽管这样麻醉自己，在看到纪卿然站在房间里的那一刻，他的心底还是克制不住地涌出狂喜。
他是真的回来了，就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住同一个宿舍，会跟他一起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现在正站在床下，期盼地问自己“去吃饭吗？”
程之听到自己不争气地答应了。
旅程越来越火，店面已经跨省了。他们点完菜时，程之想去刷那张无限额的饭卡，却被纪卿然抢了先。
“预付的工资，比想象的多。”纪卿然端了里脊和茄子，跟着程之坐下来。程之习惯性地抬腕看了一眼，但是手腕上空空如也。纪卿然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你才回来几天，医院都签了？”
“先签了看看。”
程之皱着眉：“草率。”
纪卿然笑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说我。”
“现在是现在，现在你比以前草率。”
“还挺押韵的。”被批评的人丝毫不恼，给他夹菜。“你姐姐的事……”
“离婚了。”
纪卿然不知道视频和录音这一系列事，他又想起毕书桦的所作所为，只觉得那样的人离了也好，便点点头。突然又想起来，即使到现在，他也从未见过程念，只是从跟奶奶的通话里得知，是“橙汁儿”的姐姐在照顾她。
“把你姐的电话给我，改天登门拜谢。”
“你见过奶奶了。”程之把手机递给他，这种全然信任的举动让纪卿然暗自欣喜。
“见过了，真的非常谢谢你。”纪卿然看着程之的眼睛，诚恳道谢。如果不是程之，他在外这两年很难没有后顾之忧，尽管奶奶能自己打理起居，但跟老人一起生活，毕竟是不太方便的。他知道程念原先是不在速阳工作的，搬过来住应该跟奶奶也有很大关系。
程之注视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最后只有三个字：“客气了。”
这句话真是客气。
两人吃着饭，纪卿然问了很多，包括程之的事情，学校的事情。纪卿然原本以为程之是在跟他怄气，但聊了一会下来，发现他真的不太爱说话了。
这让纪卿然感觉有些不对，决定找时间问清楚，问问程之到底是怎么想的。
“奶奶可以先在姐姐那住着吗？”
突然说起奶奶的事情，程之愣了愣：“可以啊，我姐本来就过来上班了，房子也空。”
“那作为回报。”纪卿然认真想了想：“你的三餐我负责吧，到毕业为止，也算帮奶奶交房租。”
程之擦擦嘴，总觉得有什么点他没有抓住。
30.伸出手就能把我拉出深渊
一日三餐被承包后，程之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回宿舍，不是在实验室学习，就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
纪卿然已经做足了他拒绝的准备，又得知两人都选了陆曦做导师，这下他干脆每天都黏在程之身边。一起上自习，一起找导师，一起查资料，一起做研究。
现在低年级的师弟妹，见到最多的是程之。纪卿然离开两年，当年连拿奖学金的成绩已经成为传说，现在纪卿然一回来，多多少少也有认识他的，因此他名字的前缀很快就变成了“他就是大一大二成绩连续第一、做过副会还去英国做交换生”的纪卿然——
和以前一样，纪卿然从不在意这些。除开他到医院实习的时间，他和程之的作息几乎同步。托他的福，程之这几天生物钟变得规律起来，睡眠很好，胃也很久没再疼过。
所以程之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是两人相约去程念家的日子，程之想奶奶了，纪卿然的主要目的是见见程念。
纪卿然想了想，觉得毕竟不算是见家长，就买了点应季水果。他跟程之一起在客厅切水果，程念则特地早早下班回家，去帮奶奶做饭。
饭菜上桌，只等着汤炖好了，程之切了块哈密瓜喂给程念。
“姐，这个特别甜，还是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
程念吃进一大口汁水甜美的哈密瓜，笑着捂住嘴：“天啊，怎么这么甜，好好吃！奶奶你也吃一块啊，之之给奶奶切小块一点。”
“好。”
“之之一看就是孝顺孩子啊，”奶奶眼睛都笑没了，乐呵呵吃掉几块瓜。
“这个橙子也很甜的，奶奶你也吃一口，不过刚吃完那个，橙子可能相对有点酸。”程之在这边给奶奶递水果，程念忽觉冷落了纪卿然，转过头去想说话。
纪卿然正认真盯着程之看，唇角带着欣然的微笑，他紧紧看着程之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不放过。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像是灼烧着的爱意和珍惜的火焰。
程念听着身后的声音，弟弟和奶奶说笑起来时，纪卿然的微笑弧度也大了些，当他们停止时，纪卿然再次恢复到那种极专注的神情。
“吃饭咯。”程念微笑着，轻轻喊了一声。纪卿然马上回神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相撞，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程之吃完饭被姐姐推去洗碗，奶奶看着电视昏昏欲睡。程念冲纪卿然招招手：“听说你专门来谢我？”
纪卿然十分佩服程念的聪明敏感，跟着姐姐进了书房。
回校一路无言。
“麻烦你以后，”程之进了宿舍，忽然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纪卿然胸口，力气不大，后者却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了。“以后不要再每天跟我一起出去了。”
“嗯？为什么？”
“那为什么总要跟着我。”
纪卿然看他像来真的，决定现在问问信的事情。“程之，我走的时候，那封信你看了吗，还有……”
“看了。”程之收回手。“又怎么样？”
“那你是怎么想的？”
“当时倒是有些想法。”程之笑了笑：“不过你走了太久，都忘了。所以以前那些事，你也不要在意，就当是我一时发疯，现在当室友也算——”
纪卿然的身体动了一下，被程之戳到痛处，扬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戴着我送你的表？！为什么连盒子都保存得那么好？！”
“给你给你！”程之像是烦了，也终于恼了，大步走到衣柜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狠狠扔在纪卿然身上。后者赶紧接住，发现是那块表。
此时的他脖子绷紧，面色发红，完全不见在外面的淡然模样。纪卿然喜于自己打破他的伪装，又心疼他那一层伤疤被揭开。但他再也不允许自己退缩，深吸一口气问出来：“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程之正在气头，闻言不假思索道：“有！比你好的人太多了，有也正常吧！”
纪卿然早看出他说谎，这么清心寡欲的人，怎么可能注意谁喜欢谁。但他这样说，是不是代表自己确实没有机会了？
“程之，如果你这么不想跟我打交道，就直接说吧。”纪卿然越说声音越小：“你不喜欢，我就去调宿舍……”
程之被他一番话说得很乱，正在反思自己刚才的失言，突然听到“调宿舍”。他不管纪卿然后面说什么，见他转身要走，不再犹豫，一把拉住他。
“你又要走？”
慌张和心酸瞬间占据高地，程之想起两年前的那天，醒来后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封不负责任的信，还有那块表，想到表也还回去了，他比纪卿然还委屈。
“你又要走？”程之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一步，双眼通红地逼问纪卿然。奇怪，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其它的话说不下去，他只能紧紧攥着纪卿然的手腕。
程之知道自己情绪已经失控了，他在纪卿然走后压抑了两年，又在纪卿然回来后压抑了一个星期，被抛弃的感觉被强行放至最大，让他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比鸵鸟还怂啊，鸵鸟还知道把头埋进沙子里，你只知道离开是吗！”
“信我是看了，看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如果我接受这封信，你人就不走了吗？！我当年什么都豁出去了，我他妈连强吻你的事都干出来了，你留下了吗？！你倒是说说啊，怎么想的？”
“你不是一直问吗，纪卿然我今天就给你说清楚了！你回来让我心里很乱！你信里说让我戴上表，一看到表就想到你，你他妈知不知道这两年我只能看着表想你我两年都忘不了你？！你他妈电话都不来一个，就让我和我姐颠颠地跑去帮你照顾奶奶，我想问问，就算是你未来老婆，她能做到这样吗？！”
“哦，说起老婆来了，梁韵新的妹妹，你不是约会得很愉快吗？回来可以继续联系啊，我已经在尽量躲开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啊！”
“我现在不喜欢女生了，我以前也不喜欢男生——”纪卿然难得慌神，发觉这句话并没什么用，反手握住程之的手温柔安抚：“程之，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真的。你可以抄我的笔记叫我帮你交论文督促我吃饭，我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之脸上眼泪肆意横流，狼狈地别过头去，声音嘶哑：“我喝醉的时候，也觉得你不会走了。你刚才那样说，我也想你不会再走了吧……但是，我觉得我不应该……”
纪卿然只觉得任何语言都艰涩，他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们已经坦诚到这份上，程之还是不愿意再跟他和好了。
他脑袋里嗡嗡响着，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手也渐渐松开。他攥得太紧，松得太慢，程之一时间没有察觉。
纪卿然再向后退时，又被程之抓住了。
“别走。”
31.许之一诺
程之的那句“不应该”，一度让纪卿然心如死灰，而接下来那句别走，几乎让凝滞的空气瞬间通畅起来。程之依然把脸扭到一边，显然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的极限。
纪卿然只感觉整颗心被拿到火上烤，马上又泡进温度适中的水里，即使深吸一口气也不能止住胸口澎湃的狂潮，这种幸福感，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哭大笑大叫。
程之在他失神这几秒已经变了心思，想要松开手，纪卿然叹了口气，反手托起程之一边手腕，把那块表给他戴上。无奈道：“我能走到哪去？”
程之不说话。
纪卿然把表链扣好，却捉住那只手不放，拉过来在手心吻了一下。
自那一点传来的酥麻感令人心动，程之像被电到一样退了一步。但要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原谅他，实在做不到！程之赌气：“能走哪去，调宿舍啊。”
他说着想挣开那只手，却发现已经同纪卿然十指相扣。程之此时心情已经大好，见挣不开，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表我本来就没想要回来，不许再还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多看看我吧。”纪卿然恢复笑意，弯腰把脸凑到程之面前，程之当然不看，脸上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要——”程之终于忍不住转头反驳的嘴，被纪卿然逮个正着。
纪卿然先浅尝辄止的啄几下他的唇瓣，发现程之有逃跑的趋势，伸出另只手托住他后脑，另只手还是扣住他的不松开，深深吻了下去。
“唔……”程之背后顶到了桌子，前面是纪卿然令人迷醉的亲吻，他开始还用手去推人，渐渐不由自主地勾住他的脖子，开始回应。
“因为我要亲你……”纪卿然在这种时候用气音说话，听起来十分性感，程之羞得更不想睁眼看他。
纪卿然伸了舌头舔进去，马上扫出来，再舔进去，最后几下引得程之伸出舌头来，却马上被吸住了。柔软的唇瓣抵住想要闭上的嘴唇，狡猾的舌尖勾向被引诱的人，唇舌交缠处像有一团火，烧得人口干舌燥。
程之仰着头被亲到脖子都酸了，推推人。纪卿然这才稍往后错一些，看到他嘴角流下的唾液，眼睛一眯，在程之唇上吮了一口，又顺着湿润的唇角吮吸下去，复用舌尖舔回嘴角。
于是又是一番喘着粗气的深吻。
直到呼吸平复下来，程之才想起兴师问罪：“你技术怎么这么好！”
纪卿然失笑，松开他的后脑。“说不定是你经验太少，毕竟每个角落都那么美味，我总要都尝一遍。”
“……”程之推他一把，站起身来自顾自上床了。纪卿然却也跟着爬上来，挤得他往墙角拱了拱，还好床铺比一般宿舍宽一点点，够他们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贴在一起。
“你上来干嘛，好挤的！”程之不敢用力，只用肘部轻轻怼了怼身后的人，手又被握住了。
“请罪。”
程之不用面对着纪卿然，轻松很多，至少表情不用掩饰。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过了一会才能平稳发声：“也行，纪先生，既然你如此坦然，想来也能有问必答吧。”
“有问必答。”
“那我们从头说起，那会你答应去交换生，为什么没告诉我。”
“开始……”纪卿然愧疚地搂紧他：“我算是一半想去，一半舍不得奶奶和你，就跟老师说等等。等时限过了，我也没有什么不甘心了。”
程之叹了口气。
“我那时不确定你是一时新鲜，注意到我，还是真的在意我。结果你过生日那天，我看到你跟姐姐去开房，那会我还不认识她……”
程之几乎马上明白了一切：纪卿然为什么不愿意说，为何突然作出决定，生日当晚为什么只留下蛋糕。
那块表，也是他那天想要送给自己的吧。
“我当时失望又失意，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质问你那是谁。”纪卿然在程之后颈亲了一下，轻轻说：“下一个问题。”
“你既然信里都写明白了，干嘛两年都不联系我。”程之背对着纪卿然，嘴撅得老高。
“那你怎么也不联系我？”
“啧，是我在问你！”而且我才不会告诉你，是因为我强吻了你很尴尬！后来你一直不联系我，我就开始赌气！程之腹诽。
“开始一年很忙，非常忙非常累，专业英语要往上考……辅修了外科之后，基本我每天要凌晨2点才能睡觉，每天头一沾枕头马上昏过去。”
嗯，怪不得天天吃那么高热量的食物，却依然没怎么胖起来。
“后来是不敢，我就那样扔下一切走了，还把奶奶推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很生气很生气。”
“那你就不能问一句，我是很生气啊。”
“我是不是很自私？”纪卿然忽然问。“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一遇到事情我连鸵鸟都不如，直接选择逃避。”
程之摇摇头，“可能我们都把各自的位置放得太低了。”纪卿然愿意解释，这足以让他释怀。“你回来怎么打算的。”
“攒钱给奶奶买套小房子，然后把你打算到手。”程之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认真。“除了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程之没忍住，偷偷笑得几乎控制不住。
“今天我姐问你什么了？”程之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姐姐家刷碗时，纪卿然好像被叫到房间里谈话了。
“姐姐很敏锐，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结婚对象。”
“那是，我们老程家的基因——”程之说了一半才发现被带偏了，费劲地转过身来怒视纪卿然：“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话呢，我姐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纪卿然把额头抵在程之额头上，程之还是羞于跟他对视，闭上眼睛安静龟缩。
“没问题了？”
“暂时没有。”程之半张脸都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问个问题好了。”纪卿然把下巴垫在他头顶：“你论坛的帖子还有更新吗？”
程之反应了两秒，随即回过味来，全身都弹动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把头埋进纪卿然颈间，愤怒地只说出一个字来，“喂！”
纪卿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摸摸程之的头发。没有什么比程之变回以前更让他惊喜了，他那样坚硬强大的外表，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离开的失落和痛苦。
两人很久没有说话，纪卿然发呆了一会，告诉程之：“我每天都在想你。”
程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紧了唇，抬起一只手搂住纪卿然的脖子，脸在他锁骨处蹭了蹭：“困了。”
“睡吧。”
32.往事
“临时有约会？跟哪位？”程之盘腿坐在宿舍床上，揪住姐姐不放。本来今晚约好了，他和纪卿然去程念家吃馄饨，结果程念有约会。
“还是那个啊，难道我要同时跟十个人约会！”程念估计是翻了个白眼：“馄饨馅我已经拌好了，面也揉好了，你们去做几个菜就行。”
“好的吧，浪得愉快。”对于程念的各种约会，程之还是支持的。所幸她没有孩子，离了婚一身轻。最近她约会得很频繁，好像有了合适的对象，程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准人再确定能不能结婚。
“下午要早点走吧？”纪卿然一边看资料一边问他。
“嗯，看来我姐嗓门越来越大了，不外放都能听见。我得提醒她一下，这样下去影响她约会形象。”程之看一眼表，决定再睡一会。
“你还睡？”纪卿然只转了个头，再看那人又躺下了，把书丢在一边，三两步走到程之床边爬上去，站在梯子上骚扰他。
“才1点！让我睡一会！”程之抓住他作乱的手，闭上眼学哈士奇装死的表情。纪卿然看他实在太可爱，俯下身去含住他伸出来的舌尖。
“唔！”程之没想到他来这一套，睁开眼只看到纪卿然放大的脸，嘴被堵上了，绵密的亲吻随之而来。
虽然纪卿然的姿势维持不了太久，程之还是被亲得眼睛上覆了一层水光。纪卿然伸出手，轻轻擦过被吻得微肿的唇瓣。
“问个正事，你姐什么时候离婚的。”其实程念的婚姻状况跟纪卿然没多大关系，他问到这，只是因为毕书桦做得太过分，他担心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嗯……现在是秋天了吧，我想想，差不多两年了，你是5月走的，就那年秋天，我姐就离婚了。”程之也不睡了，坐起来拿枕头垫在后背和墙中间，拍拍身边：“过来。”
“那……你姐用什么理由离的婚？”
程之眼神一暗——如果不是有人问起来，他实在不愿意回想那几个月。
在程念得知毕书桦的所作所为后，她先去医院做了个体检，确定自己没有怀孕，然后开始筹备离婚事宜。
程念很坚强，面色难看地跟程之开玩笑：“果然应了你那句话：这个婚，我是离定了。”
程之早知道姐姐的性格，笑得比程念还难看。
因为离婚的理由有点奇特，所以姐弟俩好好计划了一下过程，怎样才能在父母那边用最简单的理由得到支持——毕竟毕书桦结婚这两年，在长辈面前的表现是非常好的。
程念想要先去找毕书桦协议离婚，如果他不同意再另想办法，但程之觉得这件事肯定行不通，就让姐姐不要打草惊蛇，先假意跟毕书桦和好，找他是同性恋的证据。
毕竟现在他们手里唯一的证据，是毕书桦猥亵程之的视频，这段视频能不用就不用。为弟弟着想，程念只得搬回自己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