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速阳后,他把行李往纪卿然的小公寓一放,就开始了漫长难熬的陪床生活。期间夏婉给他打了几通电话,有的没接到,有的他不想接,再后来程昭巍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车你先开着,那边事情解决之后马上回家,你妈要找你谈一谈。”
他没有告诉纪卿然,自己这边尚未明朗,只要他死守住口风,妈妈也不能拿他怎样。但奶奶那边不一样,奶奶现在每过一天,就少一天。
至少,先陪他渡过这个难关再说。
38.有没有 那一天
奶奶最终没能熬到春天。
这天早上她奇迹般地醒过来,特意要求早饭想吃馄饨,纪卿然高兴疯了,穿着白大褂去食堂买馄饨。
程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看看奶奶的状态,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趁纪卿然还没回来的空,找主治医师来看了看。
赵主任把程之拉出病房,低声告诉他:“老太太恐怕过不去今晚了,她现在看上去轻松,其实是很疼的,精神也是一时的。”
“……”程之鼻子马上就酸了,他默默点头,送走赵主任,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想着待会要怎么告诉纪卿然这个消息。
连续的陪床,家里的压迫都让程之心力交瘁,这一星期他迅速瘦了一圈,眼睛下也有淡淡的黑色。纪卿然提着三份早饭回来时,看到程之靠在走廊的副手上沉思,腕骨瘦得突出一块,他有些心疼。
“今天你回校住一晚,帮我把论文交了。”纪卿然挑了那份加荷包蛋的馄饨递给他,不能让程之再这样熬下去了,严格来说他并不算自己家的一份子,能陪在这完全是情分,奶奶时日无多,纪卿然心知肚明,他不能让另一个人再累倒。
“嗯……”程之埋头吃馄饨,半晌才挤出一句:“看情况吧。”
不出意料,到了下午,奶奶的精气神似乎在快速随着光线流走,血氧降到了70多,纪卿然毫无办法,憋着眼泪守在床边。
程之根本不指望出现奇迹,奶奶的病情瞒得太久,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他站在窗口看着夕阳发呆,突然听见纪卿然在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奶奶想跟自己说话。
程之赶忙坐过去,看着奶奶的脸,认真听她说话。
“好孩子……真好……之之、你到奶奶枕头下摸摸……看看……咳……咳咳咳!!!”奶奶说了一半,咳嗽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红灯也亮起来,程之连忙伸手摸到她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红包来。
很土气的红包,满是冷汗的手只稍微捏了一会,就会沾上红色。程之打开红包,里面装着5张百元大钞,有点旧了,但保存得还挺好。
“过年听我大孙子说,你给奶奶问好啦?好孩子……奶奶这没用的,都忘了给你压岁钱……咳……”
程之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乖乖把五百块揣在兜里,“谢谢奶奶……奶奶,明年过年你也给我发压岁钱吧。”
“哎!哎……好好……奶奶挣不了多少钱,也干不了多少活了……以后也做不了香椿鱼儿了……你们要是想吃可怎么办……”
纪卿然转过身,忍住喉间剧烈的痉挛,他把手捂在脸上,然而完全挡不住流下的眼泪。
“奶奶,您做的茄子也特别好吃,开始……”程之忍得有些变声了,可还是坚持说下去:“开始我以为是纪卿然做的,吃完一顿还跟他要,实在太好吃了,我还夸他是老厨师……”
“……”奶奶无声地笑了:“然然,你来。”
说话间,奶奶攒了点力气,一扶程之的手,居然自己坐了起来。纪卿然看在眼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更加心酸,眼圈又红了。
但他心里仍然带了点希望,希望今天也能像前几次那样有惊无险。
“嗯,我在呢。”
“奶奶看着你……从那么小,长大了,我们然然从小学习就那么好……谁也比不上,奶奶在邻居面前……咳咳!一提起我家大孙子啊……都是……昂首挺胸的……”
“嗯,以后也会的,奶奶……我刚给你买完公寓,还等着你回去住呢……你早点好,早点回去住,这房子可是你孙子自己挣钱买的,你得好好享受……”
“好啊!奶奶这一辈子,也算值啦……咳咳咳……我大孙子给买了房子,又孝顺……又能干咳咳……只是我儿子跟儿媳妇……他们躲不过那一劫,留下然然,这苦命的孩子,还要养活我这个累赘……”
“奶奶!”纪卿然听不下去,轻声打断。
“之之啊,你跟然然这么好,奶奶知道,你俩是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奶奶的状态实在糟糕,喘气时气管里像在拉风箱,听得人心疼。
“是,我俩一辈子都是朋友!”
“呼……你看我……这老婆子、今天觉得有点力气了,说不定明天能下床呢。”奶奶露出一个笑:“之之,以后我大孙子……他要是有事……奶奶在这请你一定要帮帮忙……咳咳——”
“奶奶,您少说两句,顺顺气。”程之扣住手在奶奶的后背上轻拍,“奶奶,你放心,我俩保证一辈子都在一块,互相扶持,您就放心把他交给我。”
“放心……放心……唉……奶奶累了,过一会再说话……”
奶奶逐渐睡了过去——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纪卿然让程之盯着,自己去找了赵主任,回来之后脸色更差,对程之摇摇头,他便知道今夜难过了。
两人在外面沉默地伫立,看着站在病床边早开始准备的护士。突然病房里一声细长的电子音响起来,几个护士全都动了。
纪卿然冲进去时已成定局,奶奶身上插的管子都被拔掉了,心电监护跳成一条直线,她的眉尚微微皱着,仿佛在做一个不美的梦。
纪卿然知道自己不会流泪了,也不用再焦急了。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看着奶奶熟睡的脸,像小时候自己不肯睡觉那样,看一会,奶奶就能醒过来哄自己入睡。
程之裹紧外套,里面的五百块钱竟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病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心电监护仪长时间地鸣叫,令人头晕目眩。
没了?奶奶……没了?
程之这才发觉自己早哭了一脸,他强打精神帮着护士把奶奶抬到另张床上,再跟去办手续,纪卿然毫无反应,只是一直一直盯着奶奶看。
仿佛所有人都面色阴沉,程之怕纪卿然情绪失控,一直站在他左右。终于到等待领死亡通知书的时候,纪卿然在走廊的长椅上疲惫地坐下。
已经入夜,周围无人,程之站在那里,把纪卿然的身体揽向自己。对方终于解除了麻木的姿态,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很快那里就传来了湿热感。
“程之……”纪卿然眼睛通红地抬起头来向他求助:“怎么办,我没有亲人了。”
39.无从选择
奶奶的后事全靠一人张罗也不行,程之能帮的都帮了,纪卿然来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参加葬礼,还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遗产。
对此程之只想翻白眼,如果有一天程昭巍也去世了,对于“旅程”的继承问题,他和程念肯定都互相推脱。
但只是想想,他还是希望老爸健健康康活到100岁的。
坏消息接踵而来,程之收到父亲的催促,让他必须在一周内回家。他知道自己来速阳陪纪卿然,已经让这件事到了临界点,避无可避。
或许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地走了,让妈妈有一种儿子被抢走的感觉吧。对于夏婉的想法,程之也略懂一二,只是他明白,自己已经无可回头。
程之依旧没有告诉纪卿然,只说来得太匆忙,需要回家拿点东西,过几天才能回学校。纪卿然刚给奶奶过完头七,整个人身上透着灰败和颓废,心情极差,自然没精力分辨程之的神色,只跟他说早些回来。
“好。”如果能早点回来的话。程之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如程之所料,家里的气氛如黑云压顶,得知他回来的消息,一家人都在客厅等他——程念也回来了,姑且算是莫大的安慰。
“爸,妈。”程之摘了手套,走到他们面前。
夏婉的声音极为平静:“坐下。”
程之乖乖听命,只见程念皱着眉看他,攥着手机。他进门前就收到了程念的微信,爸爸已经问过她了,而她不能骗人。
没毛病,反正是迟早的事。程之这样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仿佛一个人知道酷刑即将到来,除了能想象到的那些疼痛,还有心上巨石被搬走的轻松。
“之之,我从念念这里问了一些你同学的事。”夏婉依旧那样平静,以程之从小挨训的经验来看,这是她真正生气的表现。
“嗯。”
“你们俩,是真的吗?”
“是。”
“那把他也叫来跟我们谈谈吧,怎么就……这么多人,怎么就挑中我儿子来糟蹋的?”
“……”程之拼命保持冷静,告诉自己能讲理绝对不用吵架解决。“我不觉得自愿算是单方被糟蹋,你们能不能……”
程昭巍打断他:“我还没开口呢,你就开始替他说话了?不管怎样,也要找他家长来跟我们谈谈吧,只知道躲在你身后,等你过来跟我们谈判——”
“你们以为我过去做什么了,他没有家长!爸妈早死了!奶奶昨天刚过头七,你要找谁谈?!找谁谈!还有,我没有告诉他!!!”程之站起来高声吼,喜欢的人被说成这样,他实在忍不住。
房子里有一秒钟的沉默。
程昭巍见儿子居然还执迷不悟,还敢跟他叫板,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挺有牺牲精神,你有帮他奶奶料理后事的义务吗!你是他家什么人?!还敢跟你老子喊!”他一扬手,巴掌扇到了程之脸上。
这一掌毫无怜惜,夹杂着愤怒的风声呼到脸上,程之没有防备,被打得半个身子都侧了过去,他完全懵了,迅速站直身体瞪着程昭巍。
夏婉坐在沙发上,听到那声脆响,身体跟着弹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拉住老公,但硬生生控制住了。
“爸!你……”程念本想顺口说“你疯了”,却感觉不合适,顿了半天才嗫嚅地劝了一句:“你……都没打过之之的……”
“是吗?我今天就是要打到他清醒为止,什么样的好女孩找不到,非要找个男的!不伦不类!”程昭巍气得青筋暴起,抬手又是一巴掌。
程之也被打出了火,一把攥住自己老子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拉,一边拉一边喊:“打!使劲儿打!什么叫不伦不类?你没教过我这个成语啊!非得是完全听你们的话,娶个三从四德的女生,才算循规蹈矩——”
“你从小干的离经叛道的事还少吗!啊!”程昭巍手上被程念拦着,被气急了居然伸脚踹了过去,一脚“还想嫖想赌、想杀人放火?!”
程念为了拦住他,几乎要手脚并用了,声嘶力竭地喊:“爸!爸!你别打了,他是你儿子!你再这样——”
“我怎么样?不然你来教育?”程昭巍怒极,扬手吓唬程念,然而他从不会打女儿,只是看到程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就再次转向程之:“倒是你,你再这样,就跟他一起从这个家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程之却突然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疯了?!闭嘴!”
“姐,看来你是欠我的,先是老公被我弄走了,现在连爹妈都要被我弄走了!”程之气程昭巍的不分青红皂白,开始口不择言地挑衅。
“程之!闭上你的嘴!”程念急了,差点也一个巴掌扇过去。她马上知道程之要说什么,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说出来,爸妈的态度将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程昭巍停住了,喘着粗气问:“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有什么好瞒的,姐,你能瞒一辈子吗?”程之豁出去了,连程念也来不及阻止他。“你们以为,你们的好女婿是怎么被发现的,他喜欢我啊,被我给揍了!后来又去骚扰我,让我姐我俩共侍一夫!怎么样,是不是很吃惊啊,”
这话说得当真是不堪入耳,夏婉哭叫着站起来,抡起拳头就往程之身上捶,边打边哭:“你这个混小子,连你姐夫……”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靠在程之身上哭。
程之没有去扶她,声音骤然冷下来,吵架的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接着说,连我姐夫什么?连我姐夫也不放过?你们知道我喜欢男的,就得出我勾引了毕书桦这种结论,三观真是令人震惊。”
夏婉站直身体,一边哭一边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气死你妈吗?”程昭巍意外得知过年矛盾的真相,感觉事情有些失控,决定改日再谈,他挥挥手:“你给我回房反省,我警告你,想不告而别,就要做好跟这个家断绝关系的准备。”
程之眼前发黑,脸上火辣辣地疼。要不是残留了那么一点理智,他真想往防盗门那里走。“毕书桦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都顾及你们俩的感受,今天才知道是我犯傻了,因为你俩从头到尾也没顾及过我的感受。”
程之走到一半,气不过,又返回身来:“我说你俩怎么不把我拉到精神病院电一电呢,要么就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见他,不让我联系他,像别的家长那样。”
程昭巍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程之的卧室钥匙,连着手机一起砸向他:“滚!”
“我话先说在前面。”程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冷笑一声:“如果这个举动能让你们好受点,可以。不过你们可别指望我能反省出什么来。”
40.离家
反省的日子没过几天家里便来了客人,程之听到外面的动静,因为鼻青脸肿,不好见客,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趴在写字台上听,过一会就觉得不对,外面没有寒暄的声音,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几乎没有。
他趴到门板上,听到隐约的低声交谈。
“什么时候开始的……”
“……”
“我听说……”
“是的,刚刚过世……”
程之听到这句,心剧烈一颤,谁来了?纪卿然吗?奶奶确实是刚刚过世……可他怎么来了,来找自己吗,还是被爸妈叫来的?
他抓紧门把手就想出去,却不知怎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冷静下来。如果纪卿然看到自己身上的伤,会把爸妈想象成凶神恶煞吧……更何况,程之也不想让他担心,只能继续偷听。
“之之的生活自己能保证,他是个男子汉,总不会让你来养他,他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对不起,阿姨,我是真心诚意想要跟程之在一起,我说能保证程之的生活条件,您觉得不屑,我说能给他想要的感情,您觉得幼稚,那么我只有用坚持来证明了。”
“……那你跟他在一起,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你是没有父母了——”
程之听到这里心如刀割,用力推开门。
“梆——”纪卿然已经做好骂不还口的准备,突然听到某处一声巨响。程昭巍正面对他站着,夏婉坐在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这一声,都跟着转过头来。
程昭巍立刻厉声训斥:“你干什么!又要发什么疯?”
程之抱着臂慢慢走过来,“如你们所愿了,够了吧?我早该知道,你们让他来,不是想要好好解决这件事的。”
“那是因为——”
“把人叫来羞辱一顿很有趣吗?!试想如果他父母还健在,也跟你们一样的态度对待我,你是什么感觉?爸,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你在餐厅帮他的时候,我可没看见你那里看不起他了,现在倒好,开始双标了?”
程昭巍一惊,自然马上想起几年前的事,也同样想起纪卿然当时的窘境,他惊讶道:“是你!”
纪卿然深知此时不能和程之一起反驳,只是简单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先出去等我一会。”程之阴着脸,伸手轻轻推了纪卿然一把,后者担心地看看他脸上的伤,又怕自己在程昭巍眼前晃再次燃起他的怒火,只得离开。
“叔叔,阿姨。”纪卿然想了想,还是吐露心声:“我这辈子失去的人太多了,差点连程之也失去。程之曾经说,我用奶奶一个家人换他的三个家人,其实很不公平,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他。但是我既不想失去他,也不想让他失去你们。所以请你们……请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要离他而去。”
他冲着夏婉和程昭巍鞠了一躬:“别再打他了。”
纪卿然一出去,程之的精神也松懈下来,“我告诉过你们,毕书桦的事情,我们从头到尾都顾及你们俩的感受,现在算我求求你们,在这件事上也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我说了,你如果执意要离开这个家,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程之含泪耸耸肩:“我本想让你多一个儿子的。”说罢,他把钥匙随便往面前一扔,转身大步走出了门,头也不回。
纪卿然等在门外,很久听不到什么动静,正想走回门口,却看到程之大步流星向他走来,抛下一个走字,再无他言。
两人心情都不好,回去的火车上一路无言。程之心中有愧,因为父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纪卿然同样心中有愧,他猜测程之已经因为自己离家出走了。
然而最让程之伤心的,是当他说出毕书桦的事情时,夏婉居然仅凭直觉就想断言,是他先对毕书桦做了什么表示,对方才有所行动。
程之在微博上看到过许多强奸案,下面很多理论都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在深深体验到受害者感受的同时,也庆幸自己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这种来自母亲的怀疑,让他即使只是想起那句未说完的话,都会露出愤怒的表情。
纪卿然探过身,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一言不发。
程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闭着眼问道:“你在我家里说的那些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情之所至。”纪卿然由他抓着,反问道:“你从家里走之前,都跟叔叔说了什么,叔叔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程之不想让他知道那些,就乱编一气:“就是那些话呗,我说要回学校念完书,还有半年毕业了,就算把我送精神病院,我也要拿着文凭去啊。他嘛……他……”
纪卿然打断他:“你不说我也知道。”
程之立刻住嘴,十分沮丧地“哦”了一声。
“程之。”纪卿然从身后紧紧揽住他:“相信我,你不会离开我,也不会离开叔叔和阿姨,一定有办法。”
想到纪卿然状态也不好,还来安慰自己,程之有点不是滋味,他努力展开一个笑容:“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对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不是说尽快回去。”
“姐姐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学,我觉得奇怪,就问了问,她开始还不肯说。”
“我姐啊……真是……”程之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姐姐,从小到大都是护着自己的。
“疼不疼?”纪卿然温柔地按上他的肩膀。他早就看到程之下车时被人撞到,疼得呲牙咧嘴,就知道程昭巍不仅打了他的脸。
“没大碍。”程之忽然感到莫名心酸,纪卿然那么好、那样努力,在乎的人还是一个个离他而去。他转个身,手扣上纪卿然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你呢?疼不疼?”
纪卿然眼神黯淡下来,“总会好的。”
出柜这件事给程之很大打击,加上纪卿然那里也是亲人刚刚过世,宿舍里气氛闷得能下雨,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为自己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却拿这种情况毫无办法。
为此两人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实验和工作上,一个疯狂加班,另一个全天耗在实验室,成为不少同事和同学眼中的楷模。
而最令程之难过的,不是他等纪卿然两年未归,不是纪卿然孑然一身冷暖自知,却是来自父母的冷眼相对。
他从来没觉得日子这样难,更不知道这难要何时变得简单。
41.游子之归
半年后 速阳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来下一位。”程之冷着一张脸,举着一根胫骨的X光,拿起一根笔指了指:“没有骨折,这里骨裂。半年内不许剧烈运动,去打石膏吧。”
“可是医生,我下个月还要比赛呢!”
程之看看患者的腿,耸耸肩:“那不要腿了?祝你成功。”
患者气绝:“你什么态度……”
“再开点外敷中药,下一位!”
相比程之的不紧不慢,纪卿然这边忙碌多了,他正在带新来的实习生,监督他们处理伤口,他刚把病历夹放在一边,程之的短信就发了过来。
“亲爱的纪先生,明日周六,今夜可否共进晚餐?”
纪卿然马上回复:“你感冒还出去吃?”
程之很久没有回复他,让他以为对方在忙,便盘算着下班去程之科室找人,认真讨论一下晚上吃啥。
“好了,晚饭之后把观察报告交给我。”纪卿然掏出手机,正想发短信,对面就发过来一条,内容很唬人:
“吃不成饭,我爸妈来了。”
纪卿然心里马上跟着一紧,他不知道程之父母来做什么,但一年前的激烈“交火”仍历历在目,他加快脚步,往影像科的办公室走。到了地方却只看到程之正对窗而坐,父母并没在,不禁松了口气。
“你好快啊。”程之还以为是患者,闻声转过椅子,惊讶地发现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我的天,这么快就要下班了,我不想去见他们。”
看来是被单方通知了一场鸿门宴。
“你不能不去。”纪卿然笑起来:“这么久了,他们主动来见你——”
“是见咱俩,你别想跑。”程之指指他,随即靠回椅子上:“把你也拉下水了,稍有安慰,不知道我姐会不会来呢,我给她打个电话,说不定她知道点啥。”
纪卿然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边为待会的见面打腹稿,那边听着程之的电话内容,一心两用。
“姐!爸妈来速阳了,要见我跟纪卿然,你知道吗?”
“哦?他们这就过去了?”程念也有些惊讶,但语气很轻松:“我不知道啊,他们前两个月有一点要去你那里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具体日期。”
“那他们有说过来干啥吗,如果是找我吵架就免……”
“那你还能一辈子不见他们,不尽孝?”程念的声音严肃起来:“之之,你记住,你的亲情和爱情是可以两全其美的,但血缘关系是不容你否认的。”
“记住了,姐。”
“嗯,我先挂了。你记得好好跟他们说话。”程念叮嘱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
“走吧。”程之起身脱掉白大褂:“我跟你回家换身衣服,总不能就这样不修边幅地见我爸妈。”
“几点,在哪?我今晚值班。”纪卿然说着去掏车钥匙,他忽然觉得压力有点大,跟岳父岳母吃一小时饭,还不如看一晚上实习生写的病理报告来得轻松。
“还好老子机智,我说了咱俩晚上都值夜班,所以8点前就可以结束战斗。”程之做了个“抖机灵”的表情。
距程之离开家已经半年了,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回过家,即使是毕了业,找到工作,他也硬气地没有任何通知。
程念在中间多次和稀泥,程之表示只要父母愿意接受纪卿然,他俩怎样都好说。可即使是这样,这样的冷战还是持续了一年。
纪卿然也曾多次劝他回家看看,但全部被程之拒绝。父母都已经不再年轻,程念又整天出差,总要有个人时常回去看看。他不是不想念父母,而是临走时那场不被理解的攻击令他灰心,他不敢再回头面对夏婉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于是毕业后,他就留在了速阳的医院。程之本想自己租个房子,但被纪卿然否决,他说公寓几乎全新的,就他一个人住,会经常想起奶奶,程之就搬了过去。
两人已经住在一起半年有余,只是什么都还没发生,程之突然想起来,隐晦地问起这件事,得到纪卿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名没分没责任,你爸妈同意我才能对你负责。”
这时两人正走进父母定好的饭馆里,程之愤怒地一瞪眼:“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随即转过头,一脸冷淡地问迎宾小姐:“程先生,哪间房?”
迎宾小姐看到如此迅速的翻脸过程简直目瞪口呆,迅速领他们上了二层。
许久未见父母,再见竟恍如隔世。程昭巍没怎么变,夏婉则有些憔悴。四双眼睛看来看去,最后还是纪卿然先开口:“叔叔好,阿姨好,开车累不累,定宾馆了吗?”
这话说得懂事又漂亮,既没有不欢迎的意思,还能问出他们打算待多久,即使是程昭巍也挑不出毛病来,板着脸点点头:“定了,坐吧。”
纪卿然用胳膊对怼程之,后者才喊了一声:“爸、妈。”
“哼。”程昭巍冷哼一声,却没再多说话,夏婉则是冲程之点点头,随即也用胳膊对怼程昭巍,示意他说话别太过分。
程之当然没计较,坐下就开始喝水,他最近感冒了,一直觉得口渴。
程昭巍注意到了什么,若有所思,转头对服务员道:“上菜吧。”
夏婉则早没了当时的情绪,坐在程之身边问长问短:“之之你感冒了?怎么不吃药啊,晚上饭前吃一顿那个……”
“妈,我们当医生的,一般型感冒都不吃药的。”程之说着,给自己倒上第三杯水,倒到一般时被纪卿然拦住了。
“我的没喝,温的,兑上正好。”
“哦。”程之像是早习惯了这样的照料,自然地接过杯子兑了温水。而程昭巍夫妇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数。
就这么一会,包厢里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夏婉似乎是想打圆场,竟然去跟纪卿然聊家常:“卿然啊,我上次来速阳还是两年前,是不是有很大变化了?”
“噗—咳咳咳!”程之正喝着汤,冷不防听到老妈如此雷人的称呼,被呛住了。
纪卿然拍拍他的背,递过去一张纸巾,一边对夏婉微笑道:“是,南山那边扩建了生态公园。嗯——我跟程之今晚值夜班,明天没有白班,您跟叔叔别急着走,我俩带你们去逛逛。”
他回答着夏婉的问题,程之好像看到了那次辩论赛上的他,无论哪一句言谈,都从容得体,不亢不卑。
程之看程昭巍脸色不好,先开口问道:“爸,你最近还有总出差吗?”
程昭巍倔强的回了一句:“不用你操心。”
“呵,看来你还没做好认我这个儿子的准备啊。”程之心中失望至极,不打算再去招惹亲爹,埋头喝汤,却听到程昭巍下一句话。
“好了,我跟你妈不是来吵架的。”
42.松
程之愣住了,就连在一旁说话的纪卿然也停下来。
程昭巍被看得颇不自然,清清嗓子道:“看什么,吃饭!边吃边说。”
“恕我直言,爸,你还是先说说今天到底来做什么的,不然这顿饭也太悬疑了。”程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如果你是来强行带我回家的……”
“那我半年天就不该让你走,把你关到精神病院去电一电。”程昭巍冲纪卿然点头:“你坐过来,我问你们俩几个问题。”
程之本来就希望老爸态度能够好转,现在看他和颜悦色,也乖乖坐过去。
“你们俩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就业问题已解决,可以自给自足,就是挺想念我妈做的菜。”程之一笑,夏婉心里一酸,去摸他的头发。
“你呢?你的决心还是那样吗?”程昭巍又去问纪卿然。
纪卿然端茶敬了程昭巍一杯:“一如既往。”
“你们真的想好怎么过了吗,这种关系不可能对周围人保密一辈子,如果传出去了,你们可要被人戳脊梁骨。”
“言论自由,他们有权利对我们指指点点。”纪卿然点点头,微笑道:“可我们也有权利忽视他们的指指点点,不是吗?叔叔,阿姨,当你们打算接受我们的时候,想必也已经预料到有人会说你们的闲话,但你们依旧选择了来找我们。”
席间沉默了,程之却能看出父亲眼里的赞许。
“以后打算怎么办?”
“努力赚钱养他,时不时打扰您一下,争取让您同意我们。没什么大目标,见笑了。”
程昭巍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夏婉则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拉住程之的手,愧疚道:“之之,妈要跟你道个歉。你说你姐夫的事时,我不该那样想你,我当时是急红了眼,后来一想,怎么能怪到你身上呢……”夏婉说着,眼圈又红了。
“妈……妈!别哭,你愿意理解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程之他从小就容易冲动,条件也优越,或许是我太惯着他了,现在反倒是自食苦果。不带偏见地说,我是很看好你的,小伙子。你能吃苦,经历过挫折,懂得珍惜人,其实是个好孩子。”
纪卿然笑笑,没有说话。
“所以我跟你阿姨慎重考虑,再三斟酌,觉得一味阻拦你们,只会搞得我们父子老死不相往来,没有这个必要的。”
程之闻言差点跳起来,又惊又喜:“爸!你同意了!我的天,太阳从哪边升起的??”
“你看,这就按捺不住了,我们也有条件的!”
“你说,只要不让我生孩子就行……”
“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程昭巍突然发现被带跑题了,赶紧说正事:“首先,你们俩在一起,对我们这种传统家庭来说也算是大事,不能来年轻人那一套,什么寻求新鲜刺激,也决不允许新鲜劲儿过了就分开了,要是这样你趁早给我分开。”
“不会的,不然我挨你那几下多亏啊。”
“还有,你们俩必须有一个人回来接我的位置。”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纪卿然自问还不够格,随即想起程之特意读过双学位,大概就是为了接过父亲的事业。
程之表情有点复杂,他的兴趣很多,确实对当医生没有太大的执念,当初选择双学位专业时,也是因为对经管有兴趣,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这表情看在程昭巍和夏婉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码事,以为为数不多的确条件又要遭到拒绝,程昭巍正要发问,忽然听程之笑道:“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纪卿然闻言也笑了,向一脸错愕的程昭巍夫妇解释道:“程之大三时修了双学位的,就是经管,算是起点很高,你们只需要问问他是否有心经商就好了。”
“那就快说,别卖关子。”夏婉嗔怪地推推儿子。
“行了,我刚才不就说,只要别让我生孩子,一切都好商量。”程之倒了一蛊酒,敬道:“爸,妈,我知道接受这事,对你们来说非常不容易,对我来说也特别……怎么说呢,我现在有种修成正果的感觉,我保证以后好好的,再不让你们操心……”
这长达半年多的拉锯战终于以讲和告终,无论是谁都十分轻松,一家人越聊越开,饭桌上逐渐热闹起来。
好不容易得到父母的同意,两个人高兴得要命,送走父母之后坐在车里,无论是谁,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有程之这个二愣子,突然哈哈哈哈地狂笑起来,笑倒在纪卿然身上,突然又一个打挺坐直了,问纪卿然:“你快掐我一下!”
“干嘛,看看是不是真的?”
“对啊!”
“我看我还是亲你一下,如果你硬了,那也是真的。”纪卿然说罢,不等程之回答便吻了上去。
长久以来的压抑,让他们即使是在亲热时也忐忑不安,而今天父母的同意,无疑像一只手解开了那条紧扣的束缚带,让他们能呼吸新鲜空气。
程之很开心,舌头热情地迎上纪卿然的探索,与他纠缠在一起。他甚至伏过身体,一手往纪卿然衣服里伸去,却在半路被拦住,反过来裤链被解开了。
纪卿然每日做手术处理伤口,手上的活计快得很,程之还没反应,他的手已经隔着内裤捏了捏对方的老二。
程之晚上喝了点酒,情绪一直激动,下半身从上车就微硬着。此刻鼻间充斥的都是纪卿然的味道,性器被若有似无地撩拨,嘴也被亲吻封得密密实实,他很快就完全勃起了。
“嗯……”程之被摸得有射精的冲动,突然想起自己在哪,费力挣开纪卿然:“不行不行,我可不想第一次就来车震。”
两人都各自冷却了一下,半晌只听纪卿然幽幽说道:“我夜班迟到了。”
程之嫌弃地推他一下:“我不去跟别人换班了,回家研究一下景点,明天带他们出去玩,年轻人,好好工作,养家糊口。”
纪卿然:“……”
程之带着男朋友“改天再收拾你”的威胁独自回了家,掏出手机想起需要给程念撒一把狗粮,就打通姐姐的电话准备嘚瑟。
“姐!姐姐姐姐小姐姐!”
“什么鬼,大晚上的你被夺舍了?”
“我跟你说,我刚跟爸妈吃完饭,确切地说是我和纪卿然!”
“哦,然后呢。”程念有点心不在焉。
“这难道还不够吗,你急什么听我慢慢跟你说。”
“不行,不能慢,我家那位在床上等我呢,你可真是专业坑姐20年啊,我要是在你旁边我就打你一顿,我知道爸妈同意你俩了,明天再说,乖啊——”
“……”程之张了张嘴,猝不及防地吃下这一口狗粮,默默挂了电话。他找了个电影,又在网上搜了搜速阳市景点和美食的攻略,准备迎接心情愉快的周末。
43.梦中的婚礼
一个月后 平相市
小小的花环拱门精致优雅,一直通向灯光聚焦的舞台,高脚杯相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白色的椅子上用紫色丝带系上了蝴蝶结。
司仪是省电视台很出名的男主播,说话字正腔圆,更让人期待接下来的一幕——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娘!”
中年男人穿着十分正式的天鹅绒西装,带着身边优雅美丽的女儿走上红毯。新酿头上戴了白绿相间的花环,跟婚礼场地的主题相映成趣,修长的脖颈正端庄地挺直,露出漂亮的锁骨。她瞥一眼台下的宾客,微笑见眼波流转,美极了。
那正是程念,她拖着长长的纯白婚纱,踩着轻快浪漫的旋律走上地毯,她一手握着捧花,另只手挽在程昭巍臂弯里。
刚出场的新娘立刻获得全场的注目,到处都是低声的赞叹。对于自己外貌的赞美,程念从小到大听得多了,但此刻她还是眼眶微微发热。因为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地毯尽头的妈妈和老公,尽管朝夕相对,她还是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惊艳。
程之一身藏青色西装,远远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姐姐,唇角是抑制不住的微笑。他微微侧过身,对旁边的人低语:“看我姐这样,我居然想起一句比较违和的话:谁年轻时没经历过几个人渣啊……哎,你觉得这个姐夫怎么样?”
纪卿然抿一口红酒,喉结动了动,他面上本就冷清,一抬手腕便露出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板正得像店里的模特,让人更添好感。然而禁欲高傲的“模特”一只手却在桌布下摸上程之大腿内侧,所问非所答:“看来我也当过两年人渣。”
“啪”,桌下响起一声奇怪的闷响,然而没人注意这些,台上的父亲正将女儿的手交给新郎,母亲站在一旁抹了抹眼泪,欣慰地看着两人交换戒指。
“问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不会那样吧……”
程念过年时领了证,本想立刻举行婚礼,结果程之的事情被父母发现了,她就猜到这时办婚礼,人一定到不齐,不是亲弟弟因为赌气不来,就是亲爸爸因为赌气影响心情,就毅然推到了十一国庆。
这事让程念忙坏了,她先是要在家里两边劝和,又要回头安抚自己老公,虽然人家没说什么,可因为自己家人耽误了婚礼是真的,这点让程念一直过意不去。
还好张易涵对小舅子的事接受度很高,而且很巧地跟纪卿然非常投缘。
纪卿然因为程之的患得患失好笑,安抚性质地拍拍他:“很好啊,不要多想,不是每个人都是……”
这句话听上去敷衍程度居多,立刻找来程之一记白眼,“我都忘了你俩算同事,算了,只能靠我姐的实践了。”
酒席到尾声,人纷纷散了,程昭巍已经提前跟亲家打好招呼,跳过闹洞房这个步骤。程之慢慢喝酒,也终于等到程念和张易涵送完一拨客人。
程之拉住自己男朋友,先迎上去:“姐……”
程念却不让他说话,拿着高脚杯随便跟弟弟碰了碰,鬼灵精似的凑过来笑嘻嘻道:“我这里有一条可靠情报,我爸妈一会要去他爸妈那,估计今晚会在他家住,所以咱家房子今晚只有你俩。嚯嚯嚯~”
程之脸都红了,感觉到纪卿然似笑非笑地眼神,和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怒道:“姐,要优雅不要污!”
“哟哟哟~这么害羞?那你刚在桌下装什么冰山啊,你家那位才真是冰山美人儿。”
“过奖。”纪卿然毫不谦虚地受了这称号,跟张易然碰了酒杯,几个人相视而笑。
“姐,新婚快乐,祝你幸福,早点给我生外甥女,外甥也行,越快越好!”程之冲姐夫使个眼色,张易然了然,在程念脸颊亲了亲,耳语了什么,只见程念的脸也红了。
程之瘫在椅子里目送他们离去,心照不宣地跟纪卿然碰了一杯,颇为享受这种幸福的气氛。
纪卿然忽然问:“我们认识几年了?”
程之一愣:“我……几……我算算啊,大学五年,毕业之后到现在有一年了吧,不对,还不到,四舍五入就算六年。”算清楚之后他忽然一瘫,沮丧道:“我们怎么才认识这么点时间?”
纪卿然手伸到他背后轻轻一抚,让他坐直以保持仪态,“六年你还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