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星：地球

哈利热爱地球人。关于他们的一切都这么让人着迷。连他们的名字都清新简洁，充满趣味，与他故乡的人名大相径庭。

就以哈利的名字为例吧。嗯，关键就是，这不是他的本名。对地球人来说，他的本名太难念了。地球人舌头的肌肉结构限制了他们发音能力，他们发不出某些语音，包括哈利的母语。

反正比起他的本名，哈利也更喜欢自己选的这个地球名字。“哈利”跟他的名字足够相似，并且非常悦耳，不落俗套。每次有人管他叫“哈利”，他都忍不住绽开笑容。当他对着地球人露出喜滋滋的微笑，往往会招来奇怪的眼神，不过他不介意。他在互联网上读到过，特立独行不要紧，只要别太出格。希望他还不至于。

“诶，老伙计，你是要对着我笑一天，还是总算要把我的钱给我了？”

正在神游的哈利被惊醒了，他对正冲他皱眉头的高大粉红色男人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哈利想不通地球人为什么把粉红色的人称为“白人”，而把棕色的人称为“黑人”。地球人是色盲吗？再说，肤色有这么重要吗？人不就是人吗？真搞不懂这些地球人。）

“那还用说，老伙计。”哈利模仿对方的说话方式。他的研究表明，模仿地球人的行为会得到他们的积极回应。哈利很擅长这个，而且他很喜欢这人的口音。

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古怪地看着哈利。“你笑话我？”不知为什么，他把指节掰得咔咔响。

“没有啊？”哈利一头雾水，把找给他的零钱递了过去。

那人气冲冲地瞪着他，抄起他的咖啡和零钱转身走了，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门铃发出柔和的叮当声。

哈利在这家叫“星咖”的小店打工。他超爱这里！且不说店名有多贴切，这家店既安静又迷人，而且，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店肯雇他。哈利已经发现了，想在这个行星生存，钱是必不可少的，而最简单的赚钱方式就是找份工作。可惜，他还发现，对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年轻男性地球人来说，工作机会非常有限。两个月（泰拉历）之前，他的双亲只给了他假证件——标着他自己选的地球名——和一点点地球人的钱，就把他扔到了一个叫“伦敦”的城市，哈利至今还有点生他们的气。

“这会给你个教训，”他们对他说。“我们太溺爱你了。也许你终于能在这次经历中成长起来。”

当时，哈利心中暗喜。要是他的父母觉得这是惩罚，那他们就太不了解他了。他一直梦想着离开母星，去见识浩瀚的宇宙。在他的故乡，地球人被称为“泰拉人①”，他一直对他们向往不已。地球人的社会科技水平和文化水平尚未达到接触的要求，但现在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达到，最多一千年吧，只要地球人在那之前没有自取灭亡。现在地球还只能作为短期教育行程的目的地——或者，某些孩子乱调皮，比如未经许可读取他人的思想，被父母罚到这儿来。（哈利已经对爸爸妈妈说过了，他不是故意的，可是没人相信他，惨。）

注①：即Terran，地球的拉丁语名字，后来成为包括《星际争霸》在内众多太空题材对地球的称呼。

不管怎么说，能像个真正的地球人一样工作真是棒极了。哈利不觉得在星咖工作有什么不妥。他的老板很好心地答应向他支付现金工资，即使他的工资似乎低于其他员工，他也不介意。他为每个月收到的一小叠地球人的钱感到骄傲。在卡鲁维亚，实体货币已经消失了几千年了。

这份咖啡馆的工作非常适合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男性地球人干这个不会惹人怀疑。十八岁是他假证件上的年龄。哈利并不真是十八岁；按卡鲁维亚的历法，他二十三岁，不过卡鲁维亚历的一年比泰拉历的一年要短些，所以按泰拉历计算的话，他大概十八九岁。哈利不太确定；数学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嘿。”

哈利再次从白日梦中被惊醒，他看向下一位顾客。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性。他的肤色不像刚才那个人那么粉，是金黄色的。他有一双很黑，很好看的眼睛。哈利喜欢黑眼睛。跟他自己的蓝紫色眼睛不同，黑眼睛在卡鲁维亚很稀有。

“你好，”哈利对那地球人亮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他有经验，当他这样笑的时候，地球人给小费会更大方。哈利觉得用笑容来捞钱不太好，但就像地球人说的，民以食为天嘛。

那地球人也对哈利报以微笑，递给他一张五镑的钞票。“麻烦给我一杯卡布奇诺。”

哈利端着他的咖啡回来时，那人说：“谢谢，哈利。”

“噢！”哈利喜出望外，“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地球人怪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名牌写着呢。”

“哦，”哈利说着，红了脸。超尴尬。

那人笑得更开怀了，某种情绪在他眼里闪烁，大概是被哈利逗乐了。哈利好想知道这个地球人在想什么，他不得不把手指掐进掌心来转移注意力。真坏，坏哈利，他责怪自己。要是他的父母发现他又在滥用心灵感应，他们可不会觉得这事好笑。（哈利从来没什么坏心眼。他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好奇心重罢了。）

“不用找了，亲爱的。”那人说。

哈利决定了：他喜欢这个地球人。其实，他喜欢所有的地球人，但这一个特别好。也许他会交到一个好朋友。

哈利为这个想法雀跃不已。他一到地球就想交朋友，但头几个礼拜他对自己假扮地球人的能力还不够自信，他不敢。也许是时候尝试一下了。哈利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打入了地球人之中。当然，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咖，但从来没人怀疑过真相。

“你叫什么名字？”哈利满腔热情地问。

地球人稍微扬起他浓黑的眉毛：“亚当。”

“真的吗？”哈利很高兴自己知道一些关于这名字的典故，不至于让谈话冷场。“第一个地球人也叫这个名字！”

亚当盯着他。

哈利有点泄气。他说错了吗？

“对，”亚当慢一拍地说，“算是吧。”

哈利松了口气，笑得更灿烂了。“你找到你的夏娃了吗？”

亚当眨了眨眼，歪头看着哈利。“还没，”他终于答复了，“我恐怕不是那一挂的。”

哈利皱起眉，再次陷入困惑。肯定是他的翻译芯片出问题了。亚当看起来既不恐惧也不害怕，而且哈利不明白亚当的感情状况有什么要“挂”的。“那一挂？”他希望自己的疑问不会显得太突兀。

“你是外国人？”亚当轻轻地笑了几声。

哈利点头，庆幸有这么个瞒天过海的理由来掩饰他的无知。

“奇怪，”亚当说，“你说话没口音。”

“我特别会模仿口音，”哈利说的是实话。他的翻译芯片不是万能的，口音和俗语都得靠他自己处理。“所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对女人没有那方面的兴趣。恐怕对我来说夏娃是不存在的。”

“哦，”哈利呼出一口气。亚当开始皱眉的时候，哈利笑了。“好酷！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同性恋呢！”

“我很怀疑。你可能见过，只是没认出来。我们跟异性恋长得一模一样。抱歉啊我们还真是没替你们着想。”

亚当说得很严肃，但没唬住哈利。

他撅起嘴。“是啦，拿外国人开玩笑，人家还在努力学习你们的文化和语言呢。”

亚当笑了，轻轻点了点哈利的鼻尖。“抱歉，没忍住——你这小孩儿挺招人喜欢。”

哈利皱起鼻子。“我不是小孩儿。我今年二——十八岁啦。”

“嗯，我可二十六了。”亚当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

哈利皱眉：“这就要走了？”

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于是亚当微笑着说：“你不想让我走？”

“是啊。”哈利说。

亚当笑出声来。“我的午休快结束了。”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街对面的银行当财务分析师。”亚当微笑着答，哈利怀疑他只是在迎合他。

“听起来蛮有趣的。”哈利说。

“没什么意思，”亚当说，“不过薪水还不错，我也就别抱怨了。我真得走了。很高兴见到你，哈利。”

“我也是，”哈利郑重其事地说，“再来哟！”

“会的。”说完，亚当伸出手来，碰了碰哈利别在耳后的花。“说真的，要是别的家伙戴着肯定很诡异，不过，挺适合你的。”

哈利对他粲然一笑。“谢谢你！”这朵紫花衬着他的栗色头发，几乎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紫了，他喜欢这样。

亚当端着咖啡走了，哈利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小难过。

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 * *

两天后，亚当真的又来了。这次他还带着别人。

哈利好奇地看着亚当和他的同伴边聊边喝。他没能帮他们点单——刚才轮到他小休，是萨曼莎接待的——现在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应该过去打招呼吗？亚当一眼也没往他这边看。说不定他不记得哈利了。

“你怎么了，小哈？一脸伤心的样子。”萨曼莎问。

小哈。地球人的昵称真让人心醉。

哈利把自己的纠结告诉她。“我该过去打招呼吗？”

萨曼莎回头看了看那一对。“最好别。他们可能在约会。”

“约会？”

萨曼莎耸耸肩。“是啊，他俩都很辣，而且我觉得他们很合得来。”

哈利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又看了看亚当和他的男伴。他们看上去的确很合得来。亚当的同伴是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端正的脸庞，端正的五官，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好看。但哈利不太确定他有没有那种地球人一望便知的性感。种族差异有时真的很让人沮丧。

“你觉得亚当的约会对象有魅力吗？”哈利问。亚当是他的朋友（希望如此啦），哈利想让他幸福。

萨曼莎又耸了耸肩。“他长得挺不错。不过，我觉得你家亚当甩他几条街。”

哈利笑了。他听懂她这个俗语的意思了！

“你真这么觉得？”他试着以客观的眼光来看亚当。不过这太难了。卡鲁维亚人的性向跟地球人相去甚远。在地球人的性向中，他能想到的与卡鲁维亚人最接近的是“半性恋②”，但也不完全准确。两年后哈利就二十五岁了，到那时，他与婚约者的“童契”将转为“婚契”，在此之前，他是没有性欲的，而即使到了那时，他也只会对自己的“契侣”有感觉。嗯——他也听过些闲言碎语，说人们有时候会在“契绊”之外发生性关系，但哈利觉得那不合情理。谁都知道，你的契侣使你变得完整，契侣之间的心灵感应会带来完美性爱。卡鲁维亚人实行婚契制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科学证实了契绊比旧式婚恋关系更优越。每个卡鲁维亚孩子都会跟另一个孩子建立起基于心灵感应的契绊，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自己的契侣，然后长大成人。哈利觉得这很高明。

注②：demisexual，只对有情感基础的人产生性趣（不管对方的身心性别）。

但现在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哈利没法以其他地球人的眼光来看待地球人。

亚当个子很高，身材结实，还有他的黑眼睛，黑头发，哈利都看在眼里，并从中获得一种美的享受；但他无法恰当地评价亚当有多性感。唉，哈利还不知道性为何物——更确切地说，他只在理论层面有所了解。

“对啊，他是块小鲜肉，”萨曼莎说着，发出一声沉醉美梦的叹息，“瞧他下巴的轮廓……看那胡渣……那双又黑又性感……唔……美味！”

哈利忍不住大笑起来。像这种时候，他就很庆幸自己不会因为沉溺美色而出丑。他觉得这很搞笑。

他的笑声引得亚当回过头来。亚当笑着对他点头致意，哈利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亚当的笑容加深了，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且……还有点别的什么。他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柜台走了过来。

他靠在柜台上：“嘿，哈利。”哈利本该担心他那身完美的西装，但他知道柜台上一尘不染。他亲手擦的。

“你好哇！”哈利说，“你的约会怎么样？”

亚当扑哧一笑。“我跟杰克才不是约会。他是我的朋友兼同事。你觉得我会这么小气，带人来这个咖啡馆约会？”

“嘿——”哈利嘟起嘴，拖着长腔表示不满。

亚当戏谑地笑着。“开个玩笑，宝宝。这地方是一流的，谁被约到这儿来应该觉得荣幸。”

哈利郑重地点点头：“说得太对了。”宝宝。亚当叫他“宝宝”。这有点怪，因为他不是个小婴儿。但现在哈利已经明白，地球人的话往往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还是蛮喜欢被叫“宝宝”的。

他想起现在是工作时间，于是问：“你想点些什么吗？”

“不想，”亚当瞥了一眼他的朋友，那人正挑眉望着他俩。“只是过来说句你好。”

哈利笑得一脸灿烂。“你也好！其实我也正好在想你——想你还会不会来。我好喜欢你，希望你能做我的朋友。”

亚当凝视了他一会儿。“你总这么勇往直前吗？”他摇着头，小声嘟囔着，但他的眼睛在笑。“行啊，把手机给我，我把我的号码给你。”

哈利泄气了。“我没有手机，”他小声承认。连他都知道，一个没有手机的地球人是挺奇怪挺少见的。

亚当眨眨眼。“真的？”

哈利点头。他觉得他可以说个谎，告诉亚当他把手机丢了，但他讨厌说谎，也不太擅长。“我在这个国家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也没费神去买手机。”哈利尴尬地笑着，耸了耸肩，“不过，我其实也不太有闲钱买手机啦。”

亚当的眉毛拧了起来。“你是孤儿？”

“不是！”哈利飞快地说。光是想想父母去世这件事他就觉得很难过。“我的父母在老家。他们像别的家长一样对孩子尽心尽力，只是……”他咬着嘴唇。“我干了坏事，惹他们生气了。他们说我应该学着做个有担当的成年人，所以我现在算是被赶出来了。别这么看我，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会消气的。他们爱我，我是他们最小的孩子——家里的小宝宝。”

亚当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这我倒是相信。”

哈利想也没想就摸了摸他的手——

你是我见过的最惹人喜爱的小东西。

噢，不。

哈利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他只是忘了，作为无感应能力的种族，地球人对于“接触感应”毫无防护——这是心灵感应最简易的方式，在他的故乡，即使是孩子也能轻松使用最低级的灵盾来隔绝这种感应。但他现在不是在家，他无权潜入地球人的思想，侵犯他们的隐私。要是被他的父母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大发雷霆。

“对不起。”哈利说着，收回了手指，把它们捏成拳藏在背后。但是，亚当觉得他“惹人喜爱”，他忍不住为此欢欣雀跃。这意味着他们是朋友了，对吗？“随便啦！”他忽略了亚当投来的古怪的眼神，“要是你没跟杰克约会，那你的另一半在哪儿呢？”

“哪儿也没有。恐怕我已经跟工作结婚了。”

“这可太糟了，”哈利为亚当难过。他知道，地球人是社会性生物。“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强大的感情纽带啊。”

亚当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话像我家老奶奶。那你有多少感情纽带啊，贤者？”

“你在嘲笑我。”哈利嘟着嘴。“那我就告诉你，我已经认识那个将要共度余生的人啦。”

亚当那副戏谑的笑容不见了，过了一会，他说道：“十八岁小毛头可不大说这么严肃的话。那个幸运的女孩儿是谁？”

“她叫……”哈利犹豫了片刻。他讨厌说谎，但他没办法告诉亚当他的契侣的本名——蕾伦’希尼’古尔——就像他没法告诉亚当他自己的本名一样。于是他选了一个发音足够相近的泰拉语名字。“她叫蕾拉，我们差不多认识一辈子了。”

“哇哦，”亚当说着，额前浮起了皱纹。“你确定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你这么爱她？”

哈利忍住了叹息。对一个地球人很难说清楚契绊的原理。

“我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他试着解释。他们确实有。他和他的契侣在两岁时结契。“她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我对她也是一样。”哈利微笑起来，很高兴他说了这么多，一句谎话都没有。他们确实有心灵感应，尽管由于物理距离太过遥远，他无法在地球上感知到。“我们订婚了，而且……过两年就会结婚。”他补了一句，很自豪自己能用类比的方式向地球人解释他的契绊。

亚当的笑容有些恍惚。“二十岁就结婚可真够早的。”

哈利耸耸肩。“也不算早，在我的老家，人人都是在这个年纪结婚。”

“你的老家在哪？”亚当问。“你还没告诉过我你从哪儿来。”

哈利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的死党给他的建议：“要是泰拉人问起，就跟他们说你是外星人。他们绝对不信，只会觉得你在开玩笑。”

哈利接过话头：“其实，我是个外星人，来自射手座的某个星系。”

“哈，”亚当笑着说，“难怪你的眼睛这么吓人，一点也不像地球人。”

“什么！我的眼睛怎么了？”

亚当奇怪地看了看他。“你有一双深紫色眼睛，哈利。你肯定知道这很少见吧？”

哈利的嘴角耷拉下来。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太像地球人？早知道他就戴美瞳了。他在电视上看过一个广告。

“嘿，”亚当用拇指托起哈利的脸。他皱着眉。“你不高兴了？别傻了，你的眼睛很美——少见，但是很美。”

哈利红着脸笑了。“你对我真好！我超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你要是能当我的朋友就太棒啦。”

亚当笑出声来。“你这人来真的吗？”他小声嘀咕着，用拇指拂过哈利的脸颊。“愿意，我非常非常愿意当你的朋友，小乖。”

哈利笑着，望着亚当微笑的黑眼睛，温暖和喜悦涨满了他的胸口。他想念这种感觉——跟另一个人联结在一起。这也许不是他所习惯的心灵感应，但感觉很好。从他到达地球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他在这儿觉得有点孤独。就一点点。

但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