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哈利发现，等待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他叹了口气。

“你的咖啡不对劲吗，小哈？”

哈利看了眼他那杯一点没动过的咖啡，摇摇头。“咖啡挺好，”他对萨曼莎露出微笑。她刚见到他的时候发了好一通脾气（“你居然就那么不见了？我担心死了，混蛋！”），不过，谢天谢地，她已经宽恕他了。

“我只是……”哈利说不下去了。萨曼莎了然地看了一眼，他不自在地动了动。

“天哪，”她喜笑颜开。“你终于跟他上床了。”

门铃响了。

“我——”哈利刚想说话，却发现萨曼莎在看别处。

“额滴个神呐，”她看着哈利身后的某处，喃喃自语。“快看那个大帅哥，小哈。”

哈利好奇地转过头去——

然后僵住了。

一个宽肩高个的男人站在门口，银色眼睛冷淡地扫视着咖啡馆内部。他束在脑后的长发呈现出深夜星空的蓝色，却丝毫没有柔化他那锋利坚定的下颌线条。他的浅色双瞳对上哈利的视线，目光冷硬。

哈利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他在看你，哈利！”萨曼莎激动地小声对他说，“你怎么运气这么好？先是亚当，现在又——”

“他是我哥哥。”哈利叹息着，认命地看着克萨朝他走来。

克萨正在气头上。也许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但哈利知道他气得要命。这不是因为他能读到克萨的想法——他从来都做不到，而且，即使他的感应能力已经大大增强，他仍然无法穿透克萨的灵盾，这颇让他意外。不过他也没怎么使劲尝试，因为严格来说，那样是违法的。

但他了解克萨。他用不着读他的脑子也知道他哥哥对他很不爽。当然，这说法有点……轻描淡写了。

“哥哥？”萨曼莎惊叫的时候，克萨正好走到他们身边。

“哈利。”克萨很小心，没有叫出他的卡鲁维亚名字。

哈利觉得这是克萨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不出他所料。克萨也许对卡鲁维亚的种种传统相当执着，但作为跨星系事物管理部的大法官，他也很善于入乡随俗，绝不会做出泄露真实身份的事情。就连他的穿着也完全是地球人范儿，毫无破绽。哈利对地球人的时尚一窍不通，但克萨穿着一身看起来超贵的深色西装，跟亚当穿的那种差不多。

一想到亚当，哈利有点焦虑。马上就要到亚当的午休时间了，他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这里。

“嗨，”哈利对克萨打了个招呼，脑子里拼命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介绍亚当给他认识一下？这绝对行不通。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跟克萨走，他答应了亚当要等他，再说，他很害怕，要是跟克萨走，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亚当了。他可不怀疑克萨一到地球人看不到的地方就会把他传送回去。

萨曼莎暗示着清了清嗓子，哈利这才想到礼节问题。

“这是萨曼莎，我的前同事，”他说着，用手在她和克萨之间比划了两下。“我哥哥，克萨。”

糟了。他是不是该给克萨编个更像地球人的名字？“克萨”听起来会不会不太像地球人？

克萨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对萨曼莎礼貌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他低声说。

她红着脸摸了摸头发，没有直视克萨，而是爱娇地从睫毛底下看着他。“我也很高兴。”她的声音听着有点奇怪。

哈利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我替你尴尬”。他对萨曼莎的这种举止已经摸着了一点门道，他知道，萨曼莎看上克萨了。他真想劝她，省省吧。

不知克萨有没有发现她在跟他调情，总之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回到哈利身上。“他在哪？”

“谁？”哈利勉强问道。难道克萨知道亚当的事了？

“希恩。”克萨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哦，对了。

没等哈利回答，门铃又响了，几名客人走进咖啡馆。

“抱歉，我得回去干活了。”萨曼莎遗憾地说。

“我来帮忙！”哈利赶紧接了一句，抬脚就想溜。

但克萨拽着他的手腕，逼他坐下。

“他没空，”克萨对萨曼萨说。他的语气带着点淡淡的歉意，可他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点点头，走开了。她刚走，克萨就压低声音说，“老实交代，哈赫特。”

哈利抗拒地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找到我的？”

克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真以为我找不着？”

“可是希恩把我们的识别芯片都取出来啦。”哈利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家人找到，可没想到这么快。

某种情绪在克萨眼睛里一闪而过。他耸耸肩。“你不是求过母亲想重返泰拉吗？所以你的去向一点悬念也没有。再说，咱们的亲缘感应又断了，显然你是在一个遥远的行星。”克萨唇上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我知道希恩那家伙做事鲁莽，可我还以为你能比他强点。愚蠢也传染？”

“别这么刻薄，”克萨那冷酷尖酸的语气让哈利皱起眉头。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克萨这么看不起希恩，而且从不掩饰。克萨通常都很沉稳，可他对希恩就刻薄得很露骨。“这么说你的契侣可不厚道。”

克萨脸上闪过一抹厌烦。看来他不喜欢被人提醒这事：希恩不只是哈利的死党，还是他的契侣。

哈利这才头一回彻底明白，希恩为什么铁了心要斩断他和克萨的契绊。哈利也不会愿意和这么个鄙视自己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

而且，他俩的契绊显然是不大对劲，彼此厌恶的契侣可不正常。一般来说，契绊会杜绝这种事。连契绊都不能让他们对彼此产生好感，那可真是势同水火了。

“厚道？我不是厚道人，哈赫特。”克萨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调侃。“就你一个人有这种错觉。”

“这不是错觉，”哈利说。“我知道你这副冷酷的样子都是装的，其实你心肠可好了。”

克萨只是摇摇头，像看天下最傻的人一样看着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分怜爱。这恰好证实了哈利说得一点没错！是吧？

“难以置信，你这家伙居然跟母亲和我流着同样的血。”克萨弯着嘴角。“感觉就像克’赫勒的窝里孵出了一只小鸡。”

“你又在说刻薄话了，别这么说你自己，还有母亲大人。”哈利说。没错，他们的母亲和克萨确实有着严厉无情的一面，但他们一点也不像克’赫勒——卡鲁维亚的一种身藏剧毒的捕食者，类似泰拉的蛇，只是多了翅膀。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是刻薄，”克萨嘟囔了几句，然后，他犀利的目光再次看进哈利眼里。“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为什么想重回地球？”

哈利嘴唇发干，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没等他说出话来，门铃再度响起，亚当来了。

哈利浑身僵硬。

亚当对他微笑，接着，他的视线扫到了克萨——克萨仍然抓着哈利的手腕。亚当不笑了，他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

他朝着他们的桌子走来，眼睛紧盯着克萨的手。

克萨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转过身去的时候，亚当刚好走到他们身边。

“哈利，这位是？”亚当肩膀蹭过克萨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搭在哈利背上。

两个大男人隔着哈利交换了一个冷酷的眼神。亚当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敌意，而克萨则有点犹疑。

哈利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他们身材相仿。万一打起来，还真不好说谁能赢，哈利心想。

他试探着把自己的灵盾扩展到亚当身上，以免他的思想被感应入侵。他倒不是觉得克萨一定会这么做——毕竟这是违法的——但他还是得防着点。克萨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是不择手段的。哈利了解他哥哥，在这方面，克萨有点道貌岸然，言行不一：他坚称所有人都要遵守规矩和法律，但为了便宜行事，他又会毫不犹豫地把规矩都抛在脑后。

哈利但愿克萨不会尝试侵入亚当的思想。要是他这么做，哈利的灵盾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那可就不是“犹疑”这么简单了。哈利的感应力本应是1级，而一个1级感应者无法将自己的灵盾扩展到他人身上。

“这是我哥哥，克萨。”哈利说。

克萨那疑虑重重的目光让哈利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不经意地偎向了亚当的触碰。他赶紧直起身子。

“哥哥？”亚当问。

“克山德，”克萨简洁地更正道。“亚历山大。你是？”

亚当瞥了哈利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克萨。“亚当·克劳福德。”他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他是我的室友。”哈利匆匆接了一句。

他感觉到亚当的身体变得僵硬，同时他还感觉到亚当内心的抽痛。他又要好生解释一番了。

“室友，”克萨重复着哈利的话，眼睛扫过亚当放在哈利后勃颈上的手，表情高深莫测。

“是。”亚当咬字很重。

“在伦敦租房子很贵。”哈利打破了紧张的沉默。

“那还用说，”克萨念叨着，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这有点吓人。克萨可极少无缘无故笑得这么和气。“但现在我来了，你用不着再发愁了。交给我吧。”

哈利感觉到亚当的怒火在不断升高。没等他开口，克萨就盯着他说：“母亲很着急，她在等你回去。咱们接上希恩就走。”

亚当倒吸一口冷气。

哈利握住亚当的手，坐在椅子里没动。

“哈利，”克萨的浅色眼睛仿佛要穿透他。

哈利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亚当暴躁的表情，摇摇头。“我不走，”他望着亚当说。

亚当紧咬的下颌松开了一点。

“你说什么？”克萨语气不善。

哈利站起来，直视着克萨。看着他哥哥脸上的表情，他差点就退缩了。“我想留下，”他迟疑地说着，同时向亚当走近了一步，把背靠在亚当胸前。亚当一手揽住他，把手搁在他胯部。哈利一下子有了主心骨，镇定多了。

“我想留在这儿。”这次，他的语气更坚定。

克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亚当搭在哈利胯部的手。哈利觉得脸上发烫。他和亚当之间的亲昵太自然了，要是克萨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怀疑，现在他肯定已经得出了答案。

接着，哈利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感应接触在几秒之内就把他的灵盾破坏殆尽。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只能无措地瞪着克萨。这不仅是对隐私的极大侵犯；照理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契绊消失后，哈利的感应能力至少已经达到了3级；而如今所有卡鲁维亚人的能力应该都在2级以下。克萨不应该拥有这么强的能力。这不应该发生。

“你的契绊呢？”克萨的声音回荡在他脑海中，冷酷而严厉。

哈利晕乎乎地摇着头。他完全搞不清状况。克萨是怎么做到的？克萨结了契，他的感应力不应该强到这种地步。

“回答我，哈赫特。”

哈利头痛欲裂，瑟瑟发抖。“停，我疼。”他在脑中对克萨说。

那股压力随即淡去，但克萨继续盯着他不放。

“稍后我会解释的，”哈利用感应与克萨对话。“我保证。”

“没有‘稍后’。就现在。甩掉那个地球人，要不我就用蛮力把你从这儿拖走。”

哈利恳求地望着克萨，但他哥哥不为所动。

哈利叹息着转向亚当。“我得先带我哥哥回你的公寓，”他低下头，看着他们缠在一起的手指。亚当的肤色比他的肤色深得多，在他的雪肌映衬下，亚当的手指几乎是棕色的。而他的手放在亚当手里，显得那么小。这让哈利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想把自己的手藏在亚当手里，他想把自己藏到亚当体内，再也不出来。“他想见希恩。他是他的未婚夫。”他玩着亚当的手指，提醒着。

“哈利，”亚当叫他。

哈利咬着下唇，抬眼看向亚当。亚当面色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感觉很怪。“你不会离开我，”他淡淡地陈述道。“对吗？”

克萨在哈利背后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

哈利没理他，只是与亚当对视着。

他真想告诉亚当他哪儿也不去，今晚乖乖等着亚当回家。

可是……他能保证吗？依照卡鲁维亚的法律，他无法随心所欲。他不会获准在地球这样的行星居留。卡鲁维亚人是不准在前TNIT行星居住的，只能偶尔造访。法律禁止他们干预新兴文明的发展进程，禁止他们把超前的知识和科技分享给这些新文明。哈利明白，这样的规定是必要的。在这项法律出台之前，有过不少灾难性的先例——有些新兴文明因为无法恰当掌控超前科技而惹出大祸。所以，是的，哈利明白。

但这不意味着他全盘接受。

“我，”他说。“我……”他想说点什么，好让亚当安心——也让他自己安心——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他瞥了眼克萨，后者那冷酷的表情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克萨不可能允许他留在地球。尽管克萨爱他，哈利却不敢寄望于说服他帮助自己。克萨绝不会理解的。克萨大概会揪着他和希恩，把他们送回卡鲁维亚，在那儿，灵士会修复他和蕾伦’希尼’古尔的契绊。

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我，”哈利哽咽了。他望着亚当的黑眼睛，一些他无以名之的糟糕情绪使他喉咙发紧。

“哈利，够了。”克萨的语气相当无情。“跟我走。”

哈利吞了一下口水，看着克萨那失去耐性的不悦面孔。他又看向亚当，视线渐渐模糊。恐慌袭来，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无法呼吸。他呼吸不了。

“宝贝，”亚当的暴躁表情变得充满关切。“你还好吗？”

一声尖叫从哈利的喉咙里迸出，他猛地把脸埋进亚当胸前，用尽全力紧紧抱住亚当，无声的泪水划过他的脸颊，沾湿了亚当的衬衫。他没法呼吸。

克萨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但感觉像是某种白噪音。他只能听见亚当那低沉，安抚的嗓音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爱语。亚当的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好帮助他冷静下来。

哈利努力想冷静，可他做不到，因为——因为他终于真正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被亚当拥在怀里，最后一次听到亚当的声音，最后一次闻到亚当的味道，最后一次被亚当身上的力量包围着，紧贴着。

又一波令人崩溃的恐慌击中了他，他更用力地抱住亚当，永远都不想放手。

好一会儿之后，哈利才发现自己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不想走，别逼我，我需要你——别逼我走——我需要你——”

“哈赫特，”克萨的声音响彻他的脑海。“马上停止。你在说卡鲁维亚语。”

哈利闭上嘴，但无论他怎样努力也无法冷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他的手指紧紧揪着亚当的衬衫，不愿放手。他不会放手的。不。永不。

“宝宝，”亚当的手指在哈利发间穿梭。“看着我。拜托。来，让我看看你漂亮的眼睛。”

亚当托住他的脸，哈利顺从地从亚当胸前抬起头来。眼泪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几乎看不见亚当。于是，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亚当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他。

“哈利，”他说。“你的眼泪是粉红色的。”

哈利眨眨眼，努力想搞清楚这有什么重要。他听见身后的克萨在叹气。

“地球人的眼泪是无色的，哈赫特。”克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干得好。解释去吧，祝你好运。”

但哈利无暇在乎这个。他只能感受到那疼痛的，仿佛要撕裂他的渴望，和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到底……”亚当一脸困惑地喃喃自语，他碰碰哈利的脸颊，擦掉他的泪水。“你在流血？”

哈利侧过脸去吻他的手指。

“哈赫特，”克萨在他脑中呵斥。

哈利没有回应克萨，只是用脸颊蹭着亚当的手。

“哈利，”亚当没有收回他的手，而是轻抚着哈利的脸颊，捧住他的脸，让他继续自己的小动作。

哈利抬眼望着亚当那双困惑的黑眼睛。然后，他轻声说，“我爱你。”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哈利听见克萨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但他没管，仍然望着亚当。亚当沉默的时间越长，哈利的胸口越疼。

“哈宝，你不能就这么……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去他妈的——”亚当俯下身去吻哈利，他的嘴唇饥渴而潮湿，多么多么完美。“我也一样，宝宝，”他在唇舌交融中含糊地低语着。“我爱你。”

哈利被这个吻融化了。他那可笑的身体拼命想把自己嵌进亚当体内。一切都消失了，全世界都是亚当，可是还不够——

他被从亚当身边一把扯开。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对着克萨那张冷峻的脸。“咱们现在离开。”克萨的声音平稳极了。

哈利瑟缩了。一个看似冷静的克萨比一个发怒的克萨可怕多了。

没等他开口，克萨拖着他朝门口走去。

哈利回头看着亚当，指望他会来阻拦。但亚当没有，他在原地站着没动。他看上去很古怪：他目光涣散，满是困惑，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他连看也没看哈利的方向，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的表情。

一股恐惧在哈利心头弥漫开来。他意识到克萨对亚当做了些什么。

“你对他做了什么？”哈利拼命挣扎着想甩开克萨的掌握。“你干了什么？”

克萨没有回答他，他拖着哈利走向一辆出租车，脸色难看极了。他把哈利推进车里，嗓音僵硬地对司机报出亚当的地址。

“你怎么知道亚当的地址？”哈利回头望着咖啡馆。“让我回去！求你了，克萨。”

司机拿不定主意地看着他俩。“开车，”克萨说。当然，他那股强势的气场让司机老实地照做了。

哈利张开嘴，还有问题想问，想请克萨让他回到亚当身边。但克萨向他射来的目光让他默默地放弃了。克萨散发出的强烈的愤怒与责难让他觉得想吐。

他交叠双手放在腿上，转过身去。愤怒和怨恨让他五内俱焚。他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自己的情绪。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哥哥。

但还有一种比愤怒更强烈的情感。沉痛的失落感。

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遗落在了那间咖啡馆里。从此，他不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