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昏昏沉沉中，再一次听到了张新杰的声音。
“你们这是在逼他！”叶修还是第一次听到张新杰的声音失去冷静，他动了动嘴角，想笑，却又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接着，黄少天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顿废话，喻文州不紧不慢的声音混杂在其中：“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新杰似乎叹了口气，说：“慢慢来……”
“慢慢来？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和韩文清在一起了！”
黄少天说话比往常要快了许多，显得有些焦躁。
接下来，他们再说些什么，叶修又听不清了，他耳朵里听到的说话声变得发闷起来，时远时近，模糊不清。他把他们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理解，串联起来却让他觉得头疼，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原来他们这是在说自己啊……
他还想再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却又听不到了。
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睡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说话声才重新出现，开始缠绕在他的耳边，就像噩梦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透露出来的恶意。他想把那些声音赶跑，又无能为力，他就像是在海上漂泊的小船一样，被一个风浪掀翻到了海里，海水不断挤压着他的身体，入侵他的思维，他想挣扎，身体却又沉得不像他自己的，就连睁开眼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到了韩文清。
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黑暗里，他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和韩文清有关的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到，理也理不清的念头紧紧束缚着他的心脏，让他感觉心口一阵阵闷闷的疼。
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把他从海水里拽了出来。
那不是韩文清的手。
那双手带着寒意，冰冷的触感从叶修的掌心一直窜到脑子里，叶修身体一个激灵，倏地睁开了眼。
分散的意识全部回笼，叶修茫然地望着仍然是一片黑暗的房间，他穿着的衬衫被汗水打湿，身上黏腻一片，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真正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直到他看到了坐在他床边的张新杰。
窗外似乎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打在床边坐着的张新杰身上。张新杰暴露在微光下的半边脸依旧严谨而克制，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另外一边陷在黑暗里，却阴沉得吓人。
叶修被他吓了一跳，张着嘴连话都忘记说了。
“吵到你了？”张新杰轻声问。
叶修呆愣地望着他。
张新杰微微凑近了一点，低头替他压了压身旁的被子，窗外的微光重新勾勒出他的轮廓，庄重中透着几分温柔，就连眼神都分外柔和。
“你怎么没戴眼镜？”叶修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问。
“看不清就不戴了。”张新杰看着叶修有些疑惑的眼镜，解释道，“外面下雨了，我刚从酒店过来的。”
叶修听完，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
叶修的手心热出了一层汗，和张新杰冰冷的手指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张新杰想把手抽回来，叶修却握紧了他的手指。
张新杰的手指带着雨水的湿意，一时半会根本捂不暖，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开。
“要喝水吗？”张新杰只好问。
叶修摇摇头，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就这个动作做得最顺畅了。
张新杰用另一只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而后微微松了口气。
叶修望着他，直到他重新坐下来，才开口：“老韩呢？”
张新杰神色一顿，就连被叶修抓着的手指都僵硬了几分，叶修看着沉默的他，忽然难过起来，“老韩……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为什么这么说？”张新杰诧异地问。
他低下头，看到叶修把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眼角似乎有点发红，声音也十分沉闷：“要是我坚定一点，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他说着垂了垂眸，特别低落地说，“他是不是觉得……为了我这种人……”
刚才醒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以韩文清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平平淡淡地只说一句“我知道了”的，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那就是韩文清觉得，为了他连发火都不值得吧……
“队长没有生你的气。”张新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一边说道：“活动结束之后，王队找队长和我谈了一些关于你的想法，他觉得，即使你跟队长在一起了，你也没办法彻底忘记我们……”
他说着看了叶修一眼，叶修大概是想说什么，后来又忍住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所有人加起来的分量在你心里绝对比队长一个要重……”张新杰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喻队的电话打过来时，队长还以为他也是来当说客的，他不知道你在喻队那里……”
所以说这是个误会？可即使这样，韩文清也还是会看不起自己吧……叶修心里沉沉的，没有接话。
“我也不知道，原来队长在你心里其实比我们都要重要。”张新杰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叶修。
“这是没有办法比较的。”叶修想着韩文清的事，不免被他们的想法弄得有些生气，“感情如果可以称斤论两，那我就把属于你的一亩三分地都还给你好了。”
张新杰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几秒，而后接着说道：“队长把我们骂了一顿。”
“嗯？”叶修也是一愣。
“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张新杰苦笑，“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过队长，所以……但是队长说得对，我们没有尊重你，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这种事本来应该是由你来决定的，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
他弯下腰隔着被子，轻轻抱了叶修一下，“对不起。”
叶修被他这一连串话弄得有些发懵，许久都没有说话，就呆呆地望着张新杰。
张新杰放开他，用已经有了些暖意的手遮住他的眼睛：“快天亮了，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那你呢？”叶修问。
张新杰没有回答，或许是他没有等到张新杰回答，他就这样睡着了。
没有再做噩梦。
那些跟他纠缠在一起的恶意逐渐远去，张新杰特有的平静柔和也感染了他，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再睁开眼时，已经天亮了。
叶修回忆了一下张新杰的作息表，觉得之前看到他的那一幕，果然还是在做梦。
不远处传来一声笑，叶修歪头，看到王杰希正坐在桌上喝粥，“醒了？”他问。
叶修点点头，顺便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竟然是喻文州的房间。
他昨晚睡在这里，那喻文州去哪儿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把目光重新转回王杰希身上，看了看他面前的碗。不知道王杰希买的是什么粥，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那诱人的米香。
王杰希似乎不知道他饿了，笑着解释说：“本来这粥是买给你的，你没醒我只好自己喝了。”
好冷酷无情的人……叶修心里刷过一条弹幕。
王杰希看到他郁闷的眼神，终于憋不住笑出声了，他把碗端过来，递给叶修：“逗你的，买回来的粥太烫，我猜你快醒了，就想先倒出来给你吹吹。”
桌上确实有个保温盒，叶修默默地望着递到他面前的碗，正想接过来，王杰希又把手收了回去：“你烧刚退下来，身体没力气吧？还是我喂你好了。”
叶修：“……”
王杰希看他盯着面前的碗，又说：“这是鱼粥，解气不解气？”
叶修：“…………”
今天的王杰希有点反常，不会是得神经病了吧？
“你怎么不说话？”王杰希问。
叶修把“王杰希今天没有吃药”的选项划掉，慢悠悠地开口：“……无言以对了。”
王杰希又是一声笑，不过情绪一下子变得低沉了许多。
叶修猜不准他在想什么，只能沉默地把碗接过来。
等到他喝完了粥，把医生开的药也吃了，王杰希才开口：“昨天晚上，韩队和我们差点打起来。”
叶修心里一惊，只听王杰希继续道：“他让我们别再耍这样的手段了，他说，你是他的，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去跟他抢，没本事就赶紧滚。”
叶修眨了眨眼。
这口气的确挺像韩文清的，不过韩文清这是什么意思？那么自信叶修不会被抢走，还是他信任着叶修……
不管哪一种，叶修都觉得挺开心的。
王杰希瞥到叶修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叹了口气，不过脸上却仍然笑着：“难道你喜欢这么直接的？”
“嗯？”话题跳得太快，叶修一时没跟上。
“那我也直接一点好了。”王杰希说着，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你干什么？！”叶修吓了一大跳，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腰好疼。
“昨晚上我担心你讨厌我，一晚上没睡好，现在想补个觉。”王杰希说。
他说着已经干净利落地钻进了叶修的被子，把叶修整个人都搂进怀里：“陪我补个觉吧。”
叶修下意识地回抱住他，而后才想起现在两人的关系。他想把手从王杰希的腰间抽出，即使隔着一层衣服，叶修依然能感觉到手掌下那流畅有力的线条，他一个失神，没忍住，又恋恋不舍地在王杰希的腰上摸了一把，才下定决心离开。
王杰希被他纠结的动作逗笑了，把他的手重新放到自己腰上，然后抱紧了他。
这一觉睡得叶修暖洋洋的，在彻底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按照张新杰的说法，好像王杰希才是整件事的主谋吧……
中午，叶修跟王杰希去蓝雨的食堂吃饭，他刚坐下，周泽楷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另一边的王杰希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不一会儿，喻文州和黄少天也来了。
叶修瞥了他们一眼，没开口打招呼。
喻文州也不着急，笑了笑说：“我昨晚住少天那里。”
叶修准备夹菜的筷子一顿，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喻文州和黄少天之间溜了一圈。见状，喻文州笑意加深：“是不是满足了你的某种幻想？”
叶修吞了吞口水，佯装淡定地问：“谁上谁下？”
王杰希和周泽楷同时转头看叶修，叶修捂脸，把筷子一丢，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等等，你这还没吃几口呢，你准备去干什么？”黄少天问。
叶修动作一顿：“……找老韩。”
黄少天一噎，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换了一个僵硬的笑脸给叶修：“那你走好！路过前台记得跟他们要把伞啊，今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呢，这里离韩文清的酒店挺远的……要不我说你别去了吧，就在我们俱乐部里呆着，有电脑有网，还能打荣耀，多好的环境啊！”
“你话真多。”王杰希说。
黄少天立即转头看王杰希：“我说王大眼，你右边的脸怎么了？不会是夜路走多了，被人打了吧？哎我真想同情你啊，但是……”
叶修也跟着扭头看了看王杰希，他这才看到，王杰希右边脸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因为不明显，叶修之前一直没发现。
“被蓝雨粉丝套麻袋了。”王杰希对叶修说。
“呵呵，你少来，我们蓝雨的粉丝素质甩你好几十条街，你信不信？你这明明是被韩……”黄少天冷笑一声，随后想起叶修还在，堪堪闭上了嘴，猛地夹菜往自己嘴里塞。
“我先走了。”叶修说。
黄少天鼓着腮帮子，菜还没咽下去，不能说话，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叶修。叶修目光略过微笑的喻文州，落在距离他最近的周泽楷身上。
周泽楷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用那双被媒体无数次评论为深情的深邃眼眸望着他，缓缓开口说道：“叶修……再见。”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灿烂了许多，带着些许温柔，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晚上全明星就能见了，煽什么情啊。”叶修挥了挥手，转身的时候，也笑了起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