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去苏黎世之前的一天晚上，张新杰失眠了。
莫名的焦躁感始终缠绕着他，像他这样的职业选手，对情绪的自我调节能力已经很强，他却仍然没办法解释这种烦躁的由来，更别提开解了。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张新杰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廊暗色的灯光泛着一层冷意，张新杰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听到了一阵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从斜对面的房间传来。
那是叶修的房间。
苏沐橙从叶修的房间出来，一边嘱咐叶修：“你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好好，我知道了。”叶修应着，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张新杰，脸上多了些许惊讶：“小张？”
张新杰还未答话，苏沐橙就对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张口问道：“你也睡不着？”
睡不着是真的，但多了一个“也”字，就显得有点微妙了。张新杰脸色变了变，又将眼神扫过叶修，叶修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对他说道：“我还没那么快休息，不如进来坐坐？”
张新杰沉默了几秒，在苏沐橙的笑声中点了头：“好。”
苏沐橙和他们两人道了晚安，很快就离开了，张新杰进到叶修的房间里，看到他两台笔记本电脑都是开着的，桌上乱七八糟的，扔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各种各样的账号卡，这让做事一向有条不紊的张新杰忍不住皱了眉。叶修以为他不好意思，便道：“你别紧张，王杰希之前睡不着，也来找我聊了一会儿。”
叶修虽然比不上国家队里那些心理医生，但也当了这么多年的职业选手，对调节心态问题很有经验，因此之前王杰希来找他他也没觉得奇怪，让他惊讶的是，张新杰竟然也失眠了。
看来对于苏黎世一行，张新杰也觉得压力非常大啊！叶修在心里感叹，不过也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张新杰是国家队里唯一的牧师，国家队夺冠近半的希望都需要寄托在他的身上。
“王杰希来过？”张新杰问。
“嗯，刚走没多久。”叶修说着忽然笑了，“他说换了个更大的舞台去比赛，兴奋得睡不着了。”
根本就是瞎扯，张新杰在心里鄙视了一下王杰希。因为第二天要去苏黎世的缘故，国家队大部分人都早早地睡了，也就王杰希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才想抓住机会跑来和叶修单独相处，叶修不明白，作为情敌的他能不明白吗。
“那你呢？”叶修问张新杰，“别告诉我你也是兴奋的。”
牧师在赛场上通常都是被集火的目标，被人追着打还能开心得睡不着觉，张新杰要是点头，叶修觉得自己都敢把卡吃了。
“当然不是。”张新杰伸手按了按额头，叹气道：“就是睡不着。”
“压力大？”叶修问。
张新杰想了想，想点头，后来又摇了头。
如同王杰希所说，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比赛舞台而已，虽然紧张、兴奋和压力兼有，但也没到让他睡不着觉的地步。
“现在年轻人的心思可真难懂。”叶修没弄明白他又点头又摇头是想干什么，自顾自地说完，又打趣他，“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十一点之后看到你。”
“你要是跟我睡在一个房间，天天都能看到。”张新杰说。
“还是算了吧，你们现在都代表国家了，还住双人房，说出去多寒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们。”叶修把他那认真的语气当成玩笑了。
国家队的食宿都由叶修这个领队做主，虽然不需要事事都亲力亲为，但下面的安排最终还是要先给叶修过目才能实施的，叶修要是真给他们全换成双人房，第二天保准上电竞报纸头条。
张新杰笑了笑，没再说话，拿起了他放在桌上的资料。
那些资料上面有不少批注，是叶修和王杰希聊天之后突然想到的，王杰希走后，苏沐橙过来找他说话，他把批注写完之后让苏沐橙先回去睡觉，桌面却还没来得及收拾，所以在张新杰看来才那么乱。
张新杰把资料一一归类整理好，叶修在一旁看着，原本想阻止的，后来又觉得他这种性格和脾气，给他找点事做比让他干坐着发呆瞎紧张好得多，就没提了。
每个人缓解压力的方式不一样，叶修回想了一下张新杰平时的行事作风，觉得让他把房间收拾一遍，完了说不定真能睡着。
至于到底是心理上舒服了还是累的，那就不知道了。
在张新杰认真看起叶修写下的批注时，叶修点开了一个文档。
张新杰眼角瞥到他不断敲敲打打的动作，有些好奇，凑过去一看，才发现叶修竟然在写一份攻略，还是拳法家的。
叶修在上面写了拳法家某些技能的具体用法和搭配，就连技能的发动时机以及效果都有说明，还配上不少截图，张新杰大致看了一下，这是一份定位在普通玩家中上游的攻略，没有入门攻略的粗显易懂，也没有特别高深的难度技巧，适合大部分的玩家老手。
但是叶修写这个干什么？
张新杰的疑惑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没问出来，就听叶修说道：“给一个妹子写的。”
妹子？
张新杰心里微苦，却强硬地接了话，装作若无其事般地问：“女朋友？”
“还没成，不过依我看，八成是没希望了。”叶修口气倒是挺无所谓的。
“为什么？”张新杰听他这语气，倒是放心了不少。
叶修原本打字的动作停住，他转头盯着张新杰看了看，张新杰心里陡然紧张起来，在刹那间心思百转，暗想着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难道叶修看穿了他的心思……就听叶修幽幽说道：“人家妹子是老韩的脑残粉。”
“呵……”张新杰听到他的形容，心里一轻，忍不住笑出声。
能让叶修用脑残粉形容的，那妹子战斗力肯定相当不错了，想象了一下叶修和她见面的场景，张新杰都想幸灾乐祸了，不过更多的却是难受。
听叶修说的话，可以看出他对妹子并不排斥，也不反感家人给他介绍女朋友，这样的他，大概是永远也不会喜欢上男人的。
好在张新杰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感情告诉叶修，所以难过只是一瞬间，就被他很好地掩藏起来了。
“那这攻略是怎么回事？”张新杰问。
“她说我不给她写就把我小时候的黑历史抖出去。”叶修说。
“什么黑历史？”张新杰有些好奇，能威胁到叶修的——
“都说是黑历史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叶修呵呵笑了。
“好吧，”张新杰换了个问题，“你小时候认识她？”
“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叶修有些怀念，“她上小学的时候跟她妈妈出国了，就再也没见过，上个月我退役她正好回来，我妈就想撮合我俩。”叶修说着停顿了一下，“人倒是挺漂亮，就是脾气，啧啧。”
张新杰一听他后面这嘲讽的语气就知道，他是自动代入韩文清了。
“小张啊，”叶修忽然看向他，“别老问我了，说说你自己，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张新杰想也不想就回道。
叶修想起了张新杰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顿时作出十分理解的表情，而后有些好笑地问：“交女朋友不在你的计划之内？”
“这倒不是，”张新杰淡定回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我认识不认识？”叶修有些惊讶，在国家队集训这些天，他完全看不出张新杰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也没有跟什么人打过电话，要说他有喜欢的人，这也藏得太好了吧。
张新杰深深地看了叶修一眼：“那个人你很熟。”
“嗯？”叶修直了直身子，想起了国家队里的两个队友，“云秀？！还是沐橙？”
“都不是。”张新杰垂了垂眼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随队的医生？叶修想着凑近了张新杰，把手搭到张新杰肩膀上，继续追问：“那是谁？你们认识多久了？有没有想过告白，要不要我帮你？”
张新杰侧头去看叶修，他心里的苦涩和甜意斑驳交杂，如同织成的一张巨网，将他牢牢地困在里面，叶修只当他依旧是那个严谨淡定的后辈，却看不到他内里的深沉晦暗。
只有张新杰自己知道，如果叶修再靠近一点，再与他亲近一点，他恐怕早就控制不住想要告诉叶修一切，并且和他在一起的冲动了。
张新杰伸手把叶修推开，慢慢地开口：“我喜欢的人……”
“嗯？”叶修紧紧盯着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期待和好奇。
“他……”张新杰凝视着叶修那双如同漫天星辰一般璀璨的眸子，一字一顿道：“——远在天边。”
“……”意料之外的答案，叶修不由得一愣。
张新杰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说谎，叶修被他镇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咳了咳，掩饰住自己内心升起的异样情绪，和变得有些奇怪的心跳：“你开玩笑的吧。”
也许张新杰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呢，叶修想，这家伙不愧是出了名的战术大师，耍人都这么一本正经。
“你继续写攻略。”张新杰对于开玩笑与否不想多谈。
这避而不谈的姿态，叶修理解成了见好就收，于是也没有再说话，继续回头把那份攻略的最后一部分补完。
等他写好又把文档保存之后，想叫张新杰看看，却没听到回话。他转头一看，张新杰居然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些许，英挺的轮廓经过灯光和镜片的折射分割，变得更为清晰，充满了男性特有的吸引力，从叶修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眼底的阴影。叶修叹了口气，把另一张椅子的毯子拿了过来。
张新杰的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
叶修准备给他盖上毯子的动作停住了。
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隙里溜出的，是一个小小的君莫笑的徽章。
君莫笑穿着国家队的队服，拿着千机伞，笑容生动，眉宇间却比游戏里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这徽章是国家队成员确定之后联盟抓紧时间赶制的，因为队员名单还没正式在媒体面前公开，只有叶修作为领队提前拿到了样品，每个选手的角色都有一套，今晚上才送到他这里的。
王杰希知道之后拿走了一个君莫笑的，苏沐橙拿走了一个，剩下的都放在桌上，张新杰给他整理桌子时自然也看到了。
只是——张新杰怎么会想要君莫笑？
叶修打量着张新杰比平时柔和了不少的睡脸，心里的悸动比和张新杰说话时还要强烈几分，却也让他更为疑惑，张新杰其实还挺帅的，但他也不至于看到个帅哥就特别高兴……那他现在这样，是因为发现了张新杰是他的隐藏粉？
太好了，叶修想，霸图队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叛徒。
叶修一边把君莫笑的徽章捡起来，放进张新杰的口袋里，一边想，要是那些霸图粉知道张新杰是他的粉丝，会不会哭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