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拂杨柳,飞絮落在京城的每片瓦上。
操练场人头攒动,军士们的布甲剐蹭在一起,嘀咕声越来越响,众人皆聚在一起,拼命抻着脖颈想要看清里头的场面,他们自觉地围成圈,留出一片堪堪能够当做擂台的余地,兴奋地等待着一场难得的演武。
这比试在两日前已定下,双方皆是十一卫所两位校尉将领,身手惊绝四方,总是见了面谁也不服谁,好事的甚至不顾军规,偷偷开盘下注,让大家一起赌一场输赢。甚至此事声势还吸引了其它几名校尉,此刻正纷纷凑热闹似的过来观望,军士们吓得立刻让路,只听为首那位说道:“你们说这俩成天就爱争个高低,怎么就不嫌累得慌呢。”
“林兄这就不懂了,”孙哲平抄着手,懒懒地站着,“都乐在其中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韩文清和叶修这家伙头一回正式演武啊,”黄少天插嘴道,“战书都快贴到后宫石阶小路口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都要打架似的,今天都来了多少军队外无关人士了,他俩这是争什么噱头啊,平时也没见这么爱出风头啊。”
“嘘别说了,来了。”
林敬言示意他们噤声,两道人影已分别踏入演武场两侧,还没待人看个仔细,一道雪亮的银光飞驰而来,划出极响的啸声,众人皆是感慨一声,这便是传说中斗神的却邪了。韩文清不爱看叶修每次都弄这一出虚招,他长身立定,只穿一袭玄黑铁甲,韩文清低头紧了紧缠着手掌的皮套,对准却邪锋利的矛头直接摆出了迎战姿势,像一匹伺机扑杀的猛虎。
叶修紧握枪柄,满身凝练的战意,他今日难得把黑发束高,显得比往日精神不少,风将他衣摆吹动,枪尾的龙形在日光下浮动,少年意气风发,锐不可当,他朝韩文清喊道:“说好了啊,输了不许反悔!”
韩文清冷笑:“怕你不成!”
演武以一炷香工夫为限,开场需高抛一枚铜钱,待铜钱落地便可交手。旁边一名军士摸出铜钱,发着抖将它朝空中用力一掷,韩文清和叶修摒息,在铜钱叮当碰地的刹那间同时动了身形,将这片紧张的气氛引爆。
韩文清拳拳生风,如虎啸般袭向叶修,叶修毫不退却,以长枪寒芒破招,速度如疾电,他低身旋避对方的追击,将枪尾一横,凶悍的龙形呼之欲出,双方各震退一步,瞬息间竟已过上几十招。
他们之间不容有片刻多余的喘息,很快便在旁观者的惊呼声中再次贴身相抵,韩文清逮住极细的空当将叶修右臂擒住,紧接以踏鹰之式点着叶修膝头腾起,一腿迅速横踢向叶修脸侧,叶修不紧不慢地握着枪柄往前猛推为退,腿风擦着他鼻尖扫过,叶修将却邪抛起,从韩文清身侧铲滑而过,在重新接住枪柄的瞬间反身一扑,枪头已抵上韩文清肩头。
叶修握着枪,几乎就要使出那绝杀的挑刺,但韩文清避得比他的枪还快,韩文清以单腿为轴,在旋出半身距离之后猛地后倾,让那龙头衔了个空,叶修紧接着前扑,将却邪平挥过去,韩文清迎着那枪锋冲去,丝毫没有偏倚的意思,叶修神情颇为认真,他收枪为防,另一手直接运起掌风拍出,和韩文清的硬拳猛地碰撞在一起,震出半米高的气浪,将场外的军旗也吹得抖了三抖。
“落花掌!”
有人认出招式,啧啧赞叹道,韩文清不等叶修反应,迅速收拳,再起攻势,他收膝往上冲开叶修的钳制,直接踢中叶修握枪的右腕,然而叶修像是先他一步看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枪抛向左手掌心,韩文清未能打落他武器,却也立刻以手背为击点沉重地推在叶修手臂上,同时,叶修左手挥枪,矛尖已经逼到了韩文清眼前。
他们的动作在瞬间刹住,风扬起了尘沙和柳絮,也捎着一缕白布落下,韩文清摊开手掌,那布条垂落在他手上,下一秒叶修的袖子爆裂开来,顺着割口一并零碎地散在地上。叶修手腕稍稍用劲,也将韩文清发间的黑色束额挑落下来。
众人已经看呆,无人反应过来演武的结束,直到那张佳乐少尉带头喝彩,大家才如梦方醒,纷纷吼叫起来,激动得拼命鼓掌。
中央的二人却面色平静,叶修收起却邪,将枪尾插在沙地里,夸张地叹气道:“又成平局,有什么意思。”
韩文清沉默着回头,把手中的布条朝叶修一扔,叶修也不接,倒是扬着一贯的笑朝围观的人群没心没肺地抱拳:“淡定,正常发挥。”
待他重新转身,韩文清已经独自走远了,军士们只够看见叶校尉从怀里掏了张黄纸,上面字迹似乎黑乎乎的糊作一团,叶修又拿着这纸往韩文清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随后便双双消失在了视野中。
“你能不能走慢点儿,”叶修在无人的长廊上总算喊住了韩文清,“我们再来算算,这平局该怎么办。”
纸上歪斜着画满了圈儿,顶端分别写有韩文清和叶修俩名,下面跟着的圈都有挺多,韩文清无奈地折回来陪他折腾这胜负计数,叶修将纸往他胸前一拍,理直气壮道:“我比你多两个圈,韩文清,愿赌服输啊。”
他们打半年前开始不知怎么脑袋抽筋开始计交手场数,谁赢谁得圈儿,半年为期,最终谁要是输了谁就得满足另一方一个不出格的要求。
韩文清脸色都沉了,他把那纸扯了开来,半晌才挤着字:“想干什么。”
“瞧给你吓的,”叶修就爱损他,“放心,我不会使唤你做什么偷贵妃手帕这种缺德事的。”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怎样才能尽数发挥好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韩文清还打算去练武,他作势要走,叶修连忙拉住他:“哎,你跑什么。”
“不说我走了,”韩文清,无奈道,“想好再说,没时间给你瞎耗。”
“行行行我想好了,”少年猝不及防地凑近,满眼狡黠,悄声说,“买酒去,走吗。”
……
梦境戛然而止,叶修眼皮沉得有如铅重,他将自己从极其长久的回忆中缓慢拉扯出来,而后才感受到不断漫上来的酸痛,他觉得自己浑身上没一处是完整的了,昨天已经全部被韩文清蹂躏了遍,就连现在想睁个眼睛都吃力得要命。
叶修艰难开口:“什么时辰了……”
他说完,被自己哑得不行的噪音吓了一跳,这才听见身边有脚步声传来,叶修费力抬眼,模糊中看到韩文清坐在了他床榻边上,叶修不自觉又脸红起来,他甚至不敢去细细感受身后那处现在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狈,都是身旁这人给害的。
“醒了就别装死了,”韩文清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早点动身。”
叶修干脆又闭上眼睛,心下不太淡定,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韩文清,毕竟他们昨夜真是太 ……太疯狂了。叶修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想起韩文清是怎么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最后又是怎么掐着他的腰大开大合地抽送,不顾自己求饶的喊声,最后用阳精一滴不落地灌满了他 … 现在他们还得假装镇定地装作同行的旅客,谁也没有先开口提双修这事的打算。
但说起这个,叶修起了起身,在韩文清关门下楼的时候盘坐在了床上,静了静心开始运功感受丹田内的涌动。果然有了韩文清真气的加护,加上精血的滋补,他的毒素被强硬地抑制了不少,运气也顺畅许多,叶修呼了口气,心下稍安。
屋里早被收拾过了,没有倒塌的木桶和满地的水迹,自己身上也被清理得干爽,只有窗台上晒着他们昨晚压在身下胡搞的被褥,而身上盖的这床是新的。叶修挠了挠脸颊,从床上下地,给自己穿戴好之后,拾起了立在门边的千机伞,这才推门走出。
现在应该已经不早了,太阳都爬在了半空,客栈大堂的食客稀少,韩文清一身墨黑显得格外注目,他听见叶修的推门声,抬眼朝他望来,叶修看了他一眼,扶着楼梯下楼,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早啊。”
韩文清只是移开目光,小点飞前站在叶修肩头啄了啄他耳朵,叶修忽然想到韩文清昨晚在那似乎还咬了一口,赶紧又握着小点将它放出门去。韩文清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扔了几颗碎银在桌上,便一言不发地朝客栈外走了。
掌柜谄媚地将叶修也送出门,叶修看见韩文清去牵马,忧心忡忡起来。他今日内力充足,才敢用在掩饰走姿之上,长袍多少掩盖了他有些发抖的双腿,在起床的瞬间,叶修就已经开始焦虑今天坐韩文清马上的事儿,他直到刚刚都还在极力掩饰着,这才没让韩文清看出端倪来。
再一次翻身上马的刹那,叶修哀叹一声,韩文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叶修却抱着他的伞什么也没说。他俩徐徐步上官道,叶修回忆着图纸上的路线,让韩文清朝西南方的山区继续前行。
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沉默着,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叶修才忍不住去逗韩文清:“老韩,你怎么下床就不认账的?”
“胡说八道什么。”韩文清身形一凛,低声驳斥。
叶修撇了撇嘴:“昨晚还把我折腾得要死要活,今早就像是不认我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何血海深仇。”
就算他看不着正面,叶修也能猜到前头的人此刻一定是一副想打自己的表情,韩文清没回答,叶修心下知晓今日精神振作不少、还有和韩文清拌嘴的力气,都归功于昨夜的韩文清,他想了想,认真道:“谢谢。”
韩文清牵绳的手一顿,他们数个时辰前还在同一张床上纠缠不止,像是抛却了一切般放纵自己去满足彼此,身上还留着对方的气息,但若说他们本是相爱的恋人,这番情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偏偏他们不是,两人只是因为某个不得已的理由才做出这亲密之事,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与对方的关系是否轮得上做这双修对象的不二人选。
如果昨晚换做另一人在叶修身旁……韩文清未深想下去,只是抿了抿唇。
“哎,知道你肯勉为其难帮我这个老对头是有点儿亏,”叶修拍了拍他的肩,“想看点儿,别郁闷了。”
他说完,韩文清总算没闷不做声了,他直接睨了一秒叶修,叶修装作没看见。
他们踏进草垛短刺的平原,这里广袤无际,冷风如海啸般倒来。
叶修打小比较畏寒,以前冬天走哪儿都要裹着个鼠貂围颈子,韩文清曾经还不屑道他这样哪有半点将领的风骨,非把自己搞得像个弱不禁风的贵胄,直到后来他目睹叶修某次点兵,为统一装束只穿了身布甲,然后支着脖颈在雪天里站了一整天,结果不负众望连续三日狂打喷嚏,韩文清才明白他可能真是耐寒极限比别人高一截。
叶修被风刮得头疼,他今天没来得及束发,乱糟糟散在风里,身下难以启齿的地方本就不舒服,被马鞍磨得肿痛,自己还隐约有流鼻涕的迹象,这里四方通透,就算撑伞挡风也徒劳,他只好祈祷能早点儿穿过平原。叶修鼻子不停发痒,动不动就得抽抽,韩文清听不下去,勒住了马。
“怎么了?”
叶修以为他发觉了敌人潜近的动静,神色一凛,但韩文清只是把自己腰上的绒皮腰封解了一层下来,随即往后一抛,叶修下意识赶紧接住,愣了一会儿才明白韩文清这是要给他当围领子用。叶修就像见了鬼,感慨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用还回来。”
“用啊,当然用,这一片心意谁敢浪费啊,”叶修就怕他反悔,赶紧给自己裹了个严实,“你说你啊,能不能就一直保持这种热情,别总是板着个脸,每次见你都觉得老气横秋的。”
韩文清后悔刚刚动了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风吹伤了脑子,他现在只想把叶修扔下马去自生自灭。
天色暗得很快,平原上景色单调,叶修身下也不舒服,他坐得累了,渐渐起了些睡意,但为了时刻保持警惕以防被追杀的逆党赶上,叶修还得继续清醒着。小点都飞累了,站在马鬃上歇息,除了和韩文清说话,叶修发现他好像已经没了任何能消遣的方式。
他抬手接了片被风吹来的落叶,那半截深绿被他夹在指间,不出片刻,韩文清听见身后传来粗糙的叶笛——叶修在吹笛玩儿,像个小孩似的。韩文清听了一会儿,那是当年在军中的祝酒歌,这条件有限,叶修吹得也不怎么好听,调子错漏了不少,可他还是认真吹完了整曲。
叶修把叶子一扬,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尽是少年事。
闲着也是闲着,叶修沉思了会儿,又开口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和你溜出宫去买酒,你也是牵着马,后来像压逃犯似的把我扔在你马背上,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可把我名声毁尽了。”
韩文清本来想堵一句“打哪胡诌来的毁尽名声”,但临到嘴边又哼了一声:“你当时就是个醉鬼,还想怎么威风。”
“……”
叶修被戳痛脚:“我也不想的啊!”
韩文清不语。如果不是那晚,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堂堂一个斗神竟然沾酒就倒,更令人好气好笑的是叶修本人对此也一无所知,就这么拉着他要去试试那有违军规的事,兴致勃勃地勒索了自己半月俸禄,装得像个老辣的酒客,叫了坛陈年花雕上桌,结果只喝一口就醉得要昏睡过去。
回忆被零星几句话勾勒得又生动起来,叶修半张脸埋在韩文清给的那层绒皮腰封里,露出一对弯着的眼睛:“哎,那可是唯一一次能怂恿你做出格事儿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心痛死我了。”
说完,又慢慢补了句:“改日一定要再讨你一个承诺。”
韩文清轻声回道:“少做梦了。”
天地间又只剩风在号叫,韩文清半晌没听到身后这人继续烦他,正想着终于消停了,结果忽然背上一沉,竟是叶修靠了过来。韩文清身形一滞,转头去看他,发现叶修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叶修觉得耳边的风声小了,他意识混乱,疲倦中倒是做完了昨日未完的梦境。
其实当年他也没有醉得那么厉害,御街大道上通明的灯把叶修半途就晃醒了,他醉眼朦胧,听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地砖,偏头往身旁一看,才看见背脊挺得笔直的韩文清,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似乎还提着叶修没喝完的那坛花雕,在马侧慢慢走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慢,他们打丝竹声中穿过,逆着涌动的人流,京城明亮如昼,从酒肆里散出的烟云缠绕在他们指尖,带着红楼高阁洒落的胭脂香。
韩文清似乎停住了,叶修以为对方要将他扔在街边,但他没力气喊人,只能看着韩文清独自朝前走去,叶修努力望了望,才见这人把酒坛子给了个支着摊的小贩,又说了会儿话,叶修什么也听不见,半天才看到那小贩似乎回了壶热茶,韩文清接下,又转过身来。
他远远地站在街尽头,灯火仍在不停流淌,年少的将领心下微动,就这么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和韩文清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