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萧杀的官道上滚驰,这儿地势较之前平坦开阔许多,常青的矮树栽在官道两侧,空气里像蒙了层黄色的紗,地界已经脱出中原,开始逼近荒漠,人烟也分散起来。
车前驭马的人一席黑衣,竺戴斜阳,隐约可见帽檐下坚毅的脸廓。他途径砂石颇多之处,颠得身后车厢上下跳腾,里面突然 “哐当”一声,随即又是一声痛呼,该是车厢内的人磕着了顶梁。
叶修揉着额头,疼得眼冒金星,他掀开帘子,朝韩文清说道:“哎哟疼……临上石子路也不告知一声?”
韩文清的声音被风吹得不真切:“只能怪自己坐不稳当。”
“就算你不怜惜怜惜我,也要怜惜这藏着地图和阵法的脑袋吧,”叶修也不放帘子,就这么和韩文清说起话来,他观察着韩文清的脸色,说道,“幼不幼稚你,还置气呢?”
这是他们出城的第三天。
花灯节那晩他们在船上不欢而散。韩文清最后失望地放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冰冷了许多,叶修执拗地不开口,韩文清问不出对方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最后都无话可说,默契地要和彼此比试谁更沉得住气。到头来便是晨起连句招呼也不愿打,备好了新的马车,韩文清和叶修便重新启程了。
叶修明白韩文清为何生气,他知道是自己起了话头却不说清在先。其实——其实如果没有韩文清那个突然的吻,叶修反而能坦然地将那事托出,可如今他心绪全部被打乱了,使叶修自身也掰扯不明白。倘若韩文清对他哪怕只存有半分更深一步的心思,他就得逃得远远的,最好是能早日将韩文清送到目的地,他就彻底离开。
他迄今没有能彻底让自己痊愈的良方,比较适合一个人栖身在这江湖里,对于更多的感情,他无法赠予,也无法接纳。欢好也好,其他也罢,皆是意外,不能因沉湎其中便当作寻常,若是真想为韩文清好,他宁可什么都不能说。
叶修只想无声地将这些都笼统埋在心底,半分破绽也露不出来。
眼下他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扶着车框看向韩文清的背影。驶至进入矮林的岔路口时,韩文清才侧了侧身,问道:“是哪个方向?”
叶修探出头张望:“让我看看。”
片刻后,他说道:“走朝右的那条。”
韩文清缓了缓车速,调转马蹄往右边奔去,这便是完全偏离附近牧民驻扎点的地带,要往荒地走去。两人来时曾问附近牧民要了些在白沙漠中前行的法子,还有夜里用来御寒的宽帐。这里气候多变,雪常常在日光极盛的时候落下,他们视为神罚,每年必定入内祭天一番。
只有韩文清和叶修明臼这只是秘境的异象作祟。叶修算了算,应该不过三个夜晚就能到达入口,只要他们能顺利破阵,不出差池。
前方天空黑沉如夜,和头顶的血色残红拼接在一块儿,像是中被天神的巨手随意缝在一处,突兀而诡谲。
叶修不进马车了,他在车辕上坐下,给韩文清识路。韩在他身侧策马,两人几乎并肩,叶修未戴斗笠,长风刮得他眼睛有些酸疼,他干脆撑着自己双膝,用掌遮住半只脸。
久久无话。韩文清见他眼晴发红,语气硬邦邦地问道:“给你那腰封为何不围上?”
“在下不敢,”叶修的声音被手掌捂得瓮声瓮气,“怕你看了生气,觉得不该对我这连实话也不愿说的不争气玩意儿太好。”
韩文清被他胡搅蛮缠的歪理堵得气结。叶修放下一只撑着脸的手臂,他胸口的伤痕不知怎么的有些抽痛,但是没有发病的迹象,叶修想了想,说:“也不用撑多久,只要先他们一步将你达至入口,顺利结束此趟旅程,我也算仁至义尽。”
他将这些天的同行称作旅程,韩文清沉默片刻,冷声道:
“……之后你打算如何。”
“回茶馆吧,毕竟还得找安文逸继续开药呢,”叶修笑了下,“估摸小乔也已经将宫中兵马带到半路了,自能寻着我们的足迹追来,到时只愿能将那逆党绞杀干净。之后他要回京或是继续留在我身边,全凭他自己想法。”
韩文清听他说这说那,对自己安排倒是一笔带过,只想问最核心的问题:“你的病要如何治?”
叶修顿了顿:“走一步是一步。”
说完,他故意长叹一口气:“要是哪日我……记得每年春寒时去那青山间替我上柱香啊。”
“胡说什么!”韩文清喝住了他不详的话,叶修转回身去,不再往下开自己玩笑,他知道拿这样的话去刺韩文清是小孩子心性,可要他认认真真对韩文清留下不知何时能用得上的永别,他只会将说辞放在嘴边磨几天几夜也开不了这个口。
这么多天来,他们从未挑破任何直白的话,叶修自知无法厚着脸皮开口去问个清楚。
他宁愿当韩文清醉了,当他只是和自己有了几次亲昵之后衍生一些错觉,当他不过是不含杂质的关心,和一贯以来习惯拔刀相助的脾气使然……他们曾对彼此只有光风露月的欣赏和战意,现在却被搅得稀碎,又发酵出旁的什么情绪来。
这情绪既不能使他们坦然无欺,又无法叫两人痛手割舍。
第二日午时,在穿越了如风暴一般的沙瀑后,他们总算逼近了泽荒之地——这里无人来过,沙坑像倒扣的穹顶一般偌大,仿佛连着周围的气流和天上的云堆一起都要卷入这旋涡之中。他们的马车早已停在风暴之外,这儿电闪雷呜,却晴朗如白昼。
小点已经藏在了叶修怀内不敢出,叶修看了眼韩文清,隐约有些担心,他撑着伞,想暂时替两人挡住飞来的走石,风声尖锐得像一道利刃在割着耳朵,他朝韩文清大声说道:“就是这里了!”
韩文清横起一臂置于伞面之上,暂时能露出一条观察前方的细缝,那沙坑像枯竭的湖泊,可有异光正在隐隐透出,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卧在地,顺着沙流的方向一并滑进了漩涡中央!
他们被这片湖泊吞入又吐出,两人在无边的黑暗中不停下坠,叶修眼看韩文清被巨大的气流冲走,他赶紧旋开伞面,伞顶的机关自行拧动,有几片薄铁打磨的羽翼伸出,渐渐转动起来。叶修下意识朝他大喊:“韩文清!”
后者努力放平身体,伸直了手去够叶修垂下来抓住自己的手,他们指尖碰了又散,叶修心下一惊,在空中徒劳地捞了两下,最后从怀中掏出那条绒皮腰封来,他朝韩文清一甩,后者总算抓上,双手攀在腰封上。还好……叶修松了口气,赶紧趁机拽住韩文清手臂,手心里冒的尽是虚汗。
两人在千机伞的减速下坠势趋于平缓,韩文清顺着叶修也握住了伞柄,叶修比他轻一些,韩文清直接接过了伞,搂住了叶修的腰,他们对视一眼,叶修无声地挑了挑眉,移开视线朝脚下看去,不如吓沉了多久,终于发现黑暗里有一线光亮浮现出来。
是水声。
两人屏住呼吸,细细听着那由远处传来的缥缈响动,比水滴落入湖面还轻,但他们真切地捕捉到了,像涓流汇进河海,它汩汩地淌着。随着不断的坠落,他们才发现刚刚所见的光亮正是一条明亮d鹅溪流,泽荒绚丽的天光洒满水面,韩文清和叶修从浩渺的云端里坠下,终于落在地面上。
叶修咳了一声,韩文清将手松开,两人同时往后退了点。他们环顾了一圈,叶修收起了伞,感慨道: “风景真不错啊。”
绿鸠从叶修的怀里冒了出来,开始在四周雀跃地飞着,这儿尚且无人踏足,天空中的鸟群掠过繁盛的树梢,满眼如烟的苍翠,原始而瑰丽,月白色的溪水一路流向天际。
韩文清问他: “可知道先帝遗物埋在何处? ”
叶修回想了一下,往东边打量,指着不远处的高山,说: “应该就在那山下。”
他们即刻出发,顺着郁郁葱葱的古老森林往东前行,这里宁静而纯粹,容易让人忘记所有,恍若他们置身在唯独只有自己二人的天地间,甚至云端上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光穿透了叶缝,他们的身影被拉长在新鲜的土地间,影影绰绰地交叠。
黄鹂低飞,野禽踱步,也许此刻是太过惬意,叶修终于打了个哈欠。韩文清听见,想到他们确实已不眠不休数日只为不在荒漠中多加逗留,眼下身心俱是最为疲乏的时刻,距那高山也只剩不到半柱香的脚程,韩文清环顾一圈,见前方的山坡较为开阔,提议道: “还是暂时歇歇吧。”
他们靠在泽荒那永不凋零的树下,树影在两人身上轻晃,微风扫过山坡,扬起带着清香的草屑,起初,韩文清还只打算坐一小会儿,可实在抵不住瞬间涌上来的睡意,他背倚树干,试着闭目养神起来。叶修发现后只是打量了几秒,而后慢慢移开了眼神。
虽说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但其实在这趟行程里,韩文清比他要累上许多,休息的时间也比他短,还要抽空替自己解那药毒……小点在他们周身好奇地飞旋着,叫了两声,似乎想问为何停下,叶修却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它安静一些。
韩文清醒时天色稍暗了一些,火红的彤云开始从天际线漫上来,他以手撑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身旁的草地湿凉,什么人影也没有,韩文清眉头一跳,他立即站起来想去寻叶修,往前一望却看见叶修背对着他,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手里拿着片树叶在吹曲子。
高高的草浪淹没了他半截身子。叶修这一次没有吹祝酒歌,反而换了首悠扬婉转的水乡名曲,韩文清有些诧异叶修还记得这种风格的调子,他甚至觉得叶修的背影在四合的暮色里有些不真切。
叶修这人其实就和他吹的这曲声一样,有些磕巴、不着调,但依然能直冲云霄,被风一扬就会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他像一片叶,自在而无拘,锐利的锋芒都被藏在了边缘,看起来随时飘落在谁手中都无所谓,可事实上谁也捉不住。
韩文清忽然有些惆怅,这才应该是叶修该有的样子。对方病发时难忍痛苦的模样又在他眼前重现,和这个极具少年气的背影无法交叠在一块儿。
他缓缓走到了叶修身后。叶修知道他来,也没转身,直至最后一个难以上扬的调子被他七零八落地吹劈了叉,叶修才哂笑一下,从山坡上坐了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醒了 ? 那就走吧。”
他们行至那高山的周围时已经日落了,夕阳被山隘收尽,最后一束光滑走、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看见山前一块无字碑上隐约开始有光晕游动,叶修站在石碑另一侧,稍微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的描摹,看见了碑面上浮出的图案。
那图案就像一个星盘,叶修常年看王杰希书卷上那翻来覆去的几页也多少懂了一些,韩文清在他身后问道:“如何?”
“去里面看看,”叶修又看了一眼石碑,“我记下来了。”
韩文清却想了想,谨慎起见,他直接运起掌风,在那碑上重重地抹了一道,图案顿时碎裂。叶修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没有吱声。
他们再无半分交流地走进了高大的石门之中,犹如踏入一片死寂而未知的潭。
“你听见了?”
叶修极力压低声音,问道 。
韩文清在他肩上划了个“一”字,作为他肯定的回答。
在快要到山下时,他们都听见了异样的响动,那不是这个秘境里该有的声音,而在门外时,两人已经明确察觉到了渐渐逼近的杀意——是那群叛党追了上来,韩文清毁掉碑文,正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上面的玄机。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先帝遗物,两人不愿杀回去多做纠缠,只能一路向前走去。
山内竟是一个极为巨大的迷宫,叶修发现刚刚的星盘图案正是这迷宫的路线,每个参斗都是唯一的转折扣,越接近终点,他们身后急不可耐的脚步声就愈发响亮起来。这些人没有路线,只能分头乱撞,韩文清和叶修只想再抓紧一些时间,好在对方试出出路之拿到东西离开。
石壁隔开的迷宫内连一丝火点也无,这兀自黑暗的空间内,韩文清和叶修只能靠极浅的呼吸声来确认身旁的人是否还在。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的视野宽阔起来,半截石棺陈在大地中央,正上方对着山顶,漏下一束淡淡的月光。
他们放慢脚步,缓缓接近石棺,拂去上面的厚尘,然后将棺盖移开,看到里面并排嵌着一个半大不小的漆盒,和当年叶修抵死带出宫的一模一样,而它旁边则躺看一面铜金色的板子,被手艺最为了得的匠人细细雕满,龙脉在金线里若隐若现。
两人各抱一件,从石棺里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取出,手碰到的刹那,皆是心上所悬巨石重重落下。
韩文清将漆盒谨慎揣在怀内,问叶修道:“出去的路怎么走?”
“前方都是死路,只有从这山顶的小口能飞出,”叶修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光点,“然后从溪流源头的沙洞爬出去。”
“事不宜迟,我们……”
“走?走哪儿去?”
一声粗粝的叫喊忽然打断了韩文清的话,两人瞬间警戒起来,不约而同地做出防御的姿态,看向声音来处。
一阵纷乱的跑步声也陆陆续续传来,听起来约莫有上百人,比之前夜里截堵叶修的数目还要多出一成,为首的人从黑暗里走出,面色有些狰狞:
“还要多谢你们引路了,否则想要找到这破地方还真有些难度。”
叶修掩不住吃惊,神色凝重:
“刘皓?竟然是你?”
韩文清睨他一眼,也想起这是很久以前因私下械斗屡教不改、被叶修早早扫出军中的下属之一。只是此刻他面目发青,双眼前突,显得暴戾可怖,韩文清一时半会未认出来。
“怎么,不能是我吗,”刘皓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咬牙切齿道,“本该在你那藏躲的鼠窝里就铲除了你,偏偏这些个个废物手脚不伶俐,让你走运,又多逃了段日子,我不得不亲自前来。”
叶修却不屑地笑了一声:“原来向逆党出卖这一切的是你…...让我猜猜,你被我逐出城,心下不甘,又碰巧得知有人在密谋作乱,要盗窃龙脉的秘密,于是你主动献计,因为只有你知道如何破解军中密令,待他们截获了风声,你解出任务内容,就做成了那场伏击。”
他说完,又淡淡道:“若能早知你竟败类如此,我当年应该更早一些将你踢出军队才是。”
刘皓得意的神情还未扬起,又瞬间僵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怒道:“斗神大概也只剩下嘴上功夫,那就劝你抓紧时间再多神气一会儿吧,反正你也离一具尸体不远了!”
韩文清下意识往前格挡一步,死死盯着周身蠢蠢欲动的敌人。
刘皓的目光忽然在韩文清和叶修身上游转了个来回,语气古怪道:“哼,三年前也算你走运,从我刀下捡了条命,怎么,这几年来被药毒折磨至死的感觉还好受么。”
叶修皱了皱眉,当年夜深,他只顾拼杀,也无暇去深究那些埋伏的逆党究竟是何许人,更何况对方皆以玄铁遮面,叶修根本看不清砍伤自己的究竟是谁。
他握紧了拳,面色森严,忽而又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慌。
韩文清根本不想听刘皓再啰嗦下去,在刘皓讥讽叶修时,他只觉无比烦闷,恨不能将刘皓掀翻在地,让他不再多说一句。于是韩文清直接朝刘皓动手了,他猛地挥拳,在刘皓猝不及防之时将他击退好几大步,刘皓吃了个突袭,颧骨已经肿了起来。
刘皓脸色阴骘:“都给我上!”
百人奔来的阵势令山内也摇动起来,韩文清不屑这些与这些鼠辈交手,掌风一扫便已放倒一片,虽然他为了护及怀中漆盒,只能单手出招,但对付这种货色已足够。叶修配合着他在身后阻挡一波波的劈砍,一柄伞在他手里出神入化,旁人竟是近不了他们身半分。
刘皓自己也按捺不住拔刀冲了上来,韩文清一拳震在他手臂和腕上,刘皓踉跄几步,突然转而玫向不远处正背对两人御敌的叶修,韩文清立刻横腿扫向刘皓,叶修听见动静后迅速躲开,刘皓被韩文清差点绊住,他撑着地面,深吸一口气,竟是借势腾起,又将刀锋转向了韩文清——
这一击动作太快,眼见就要砍上韩文清的左肩,后者连忙闪开,但似乎仍然晚了一步,刘皓报复的笑容逐渐扬起,却没有如预想中般将韩文清的左臂削下——
他的刀劈在了一面坚实如盾的伞面上。刘皓吃惊地看去,叶修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支援,只不过千机伞撑得仓促,他被刘皓的力道振出几米远,摔在石棺脚下,叶修痛哼一声,抹了抹嘴边的血。
“又是你……”刘皓气极,声音发抖,最后反倒阴阳怪气地狞笑一声,“你还真是伟大啊,叶修。”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叶修:“每次你都要当那舍己救人的圣人……令人恶心。”
就在离叶修两步远时,刘皓的肩上却像被重铁压住了——韩清钳着他右肩,让他再不能往前一步。
叶修毫无表情,吐了口血,嘲讽道:“眼里容不下别人是病,绝症,有空治治。”
“你!”刘皓正欲发作,奈何韩文清制他太死,连挣脱也不能。
他朝韩文清扫了一眼,瞬间,他像是想到什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叶修一眼。
叶修心下猛跳, 他知道刘皓要说什么——
只听刘皓挑着眼睛,语气又恨又毒,每个字都如钟落鼓鸣,猛烈拍击在韩文清耳中:
“你对韩文清也真所谓是执着,无论刚才还是三年前……竟都愿做那替他挡刀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