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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雪中携手,一路白头

作者:不羁客 当前章节:9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2:26

当雪花纷纷落下,边关主城“栾雄”便开始热闹起来了。

商旅往来远胜之前,店铺酒家生意兴隆,市集街道更是一片红火。

随着各家大开门户,人流慢慢汇聚起来。

猎户将平时囤积起来的上等皮草取了出来,期待卖出个好价钱,好给妻子儿女多添置一些过年用的小玩意儿;各类摊贩也都纷纷将精心制作的珠钗首饰、玩具家具摆了出来,热情招呼路人挑选品玩;小食商则扯开嗓子吆喝了起来,盘算着多挣几个小钱花花……

喧嚣渐起,寒冬也随之温暖了起来。

事实上,栾雄的冬天一向不似北方其它主城寒冷。因东城外有座举世闻名的火山——削金山,便是漫天雪花,也因其存在而少了几丝寒意,而多了几分浪漫。

每年自第一场雪飘下,便到了去削金山远游的时候了。

邀约着亲朋好友沿露天市集一路闲逛,买几样小食边走边吃,去那红尘金岩的火山上沾点暖气,这是当地特有的风俗。

若谁再有幸找到一块“炎雪石”,那更是预示着接下来一整年都会有好运气!

众所周知,炎雪石只在雪后出现。石头经年温热,带在身边不仅保暖,还有类似“暖冬”的美好寓意。这样吉利的东西,不论是布衣百姓还是仙门豪强都不得不喜欢它。

何况它还有同雪花一般浪漫的典故呢。

众口皆说,世上最洁白美丽的雪花来自于正西方那五十万莽莽仙门雪山,“西山”。

想那般经年细雪纷飞的景象,那么,这种名字里带了“雪”的奇特宝石,约莫也是西山众道君送出的祝福吧!

西山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西山人有龙炎大地最赤诚慷慨的心,他们送出的祝福,有谁不想要呢?

撇开这些不谈,它本身就是一种有白色雪花纹理的红色透明晶石,奇特美丽,世所罕见。

不说卖给聚宝楼价格几何,若有儿郎愿意不畏艰险为自己从岩壁凿取,或是不辞辛苦从滚烫的红尘土中寻来,那其中隐含着的关怀宠爱便可见一斑了。

有一块炎雪石作为定情信物,是栾雄未婚儿女最隐秘而幸福的期盼。

甚至成亲后的恩爱夫妻也仍会年年不厌其烦地同去寻石。

只为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携手而笑,一路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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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冬天注定不同往常。

景平一年,兽族来袭,西北三大主城生灵涂炭。

破城而入的西原铁蹄踏碎了栾雄百姓心里的一切美好期盼。

“兽族来——”

“袭”字未出,已被一箭封喉。

西原人一向擅长骑射,何况这一箭还是来自有“羿日”之称的屠达之手。

若西原王的儿子连区区一个高声呼喊着、自暴藏处的副将都射不中,那等传到草原上,岂不是连雄鹰都会笑得自己从天上直愣愣地掉下来吗?

那尸体从数丈高的城墙跌下只是一瞬,可兽族大军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肥壮的马儿与它们身上坐着的高大西原人聚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洪流,散发着能吞没一切的骇人气势。

中州昌平已久,孰料一夕惊变。

栾雄守军多年没实打实地上过战场,又早已习惯西原人侵扰边境的行径,如今说动真格就动真格,哪里反应得过来。等一腔热血地拿着兵器冲上去,当即就被西原人切瓜砍柴般削了,再被马蹄踏上一遭……

颓势一发不可收拾,兵败如山倒。

西原的战马在主人的指挥下辗轧一切,把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踏成肉酱,然后不断用蹄铁去感受血肉那非比寻常的触感。再歪着长长的马脸盯向远处仓惶呼号着的布衣百姓,顺应着西原士兵凶残的嗜血渴望与他们手中射出的箭矢一同疾驰而来!

惊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店铺里的伙计、客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西原人砍了头,随意砸在桌上,死不瞑目。死之前的眼神和表情凝固在惨白的脸上,看着他们徒手抓起自己前一秒还在品尝的美食大嚼,然后眼前、脑海里的景象都渐渐变暗,这才明白万事终了。

露天集市同样鸡飞狗跳,前一刻还轻松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刀斧每次挥下都必然带起一片血雾,溅到了仍旧热气腾腾的面食小吃上,也染红了这漫天遍地的洁白雪花。

身在户外得以第一时间反应的人尚且逃不过,何况不明所以的家家户户?

父母兄弟被大刀斩成碎块,妻妾儿女被掳走作奴作婢,甚至死之前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糟蹋凌虐……

因恨意而圆睁的双眼被挖去,西原人大笑着将其捏爆,想要捂住盲眼的双臂亦被厚刀斩去,拿在两个士兵手里挥舞,下一秒,滚落的头颅停在被轮、暴着的稚童身前,夹杂在西原人残忍的哄笑声中的痛苦尖叫愈发凄厉……

这类事情比比皆是,狼入羊群,岂有客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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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雄沦陷,只是一霎,但当战报沿着三城两江、重重宫闱、登天大道、内侍双手,沉重地放到恒国皇帝昊天面前时,却已是三天之后。

“岂有此理!”

黄杨木精雕细琢而成的龙案同斥候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一起碎成粉末,恍若西北三城百姓们装载着幸福记忆的碎片。

“不报而袭,卑鄙无耻!栾雄守将又何在!”

天子发怒,文官们纷纷低头,恨不得把头埋到鞋尖上,无人敢出言触其霉头。

右边武将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群情愤慨,跃跃欲试。

直到太子昊明挥市伏地,再平和温润的声音也掩饰不了他悲愤急切的心情。

“父皇,增兵为要啊!”

太子谏言后,众将领也迫不及待跟着跪下请命。

“我夜家愿往迎敌!”

“唐家亦是!”

“还有我申屠家!”

“……”

群情激愤,东南林家见势不妙也只有低声应和一下,心里却不断默念着千万别点兵点到我……翼虎军势如破竹,谁迎上去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小命都要丢,他才没这么傻呢。要上也要等战争快结束时再去扫尾打秋风嘛!他一个国舅爷,好吃好喝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何必呢?

“都起来吧。”

昊天早已恢复冷静,他本不是庸碌暴躁之人,只是看到战报上血淋淋的伤亡数字,还有那触目惊心的“屠城”二字才难免激怒。养兵建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最令他心痛的还是三城那千千万万惨遭屠杀的子民。

波澜过后满朝静寂,昊天屹立于承乾殿最高处,十二旒无一动摇,宛如山峦撑天立地,尽显天子威仪。

“即刻下令,举国戒备。”

“夜老将军、唐老将军、申屠,太子稚嫩,这次还得靠你们三家。”

“夜长焘、唐渊泽、申屠烈三位将军听令,即刻整军,并皇城十万曜日军不日出发,迎击翼虎军!”

“定不辱使命!”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危急存亡之际,热血男儿自是当仁不让。

满朝目送承载着举国希望的四爪纹金蟒袍和象征果勇的三顶鹖冠消失在殿门,心中既激动又担忧,种种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昊天瞥了眼缩成球都还嫌自己体积太大、过于显眼的林天奇。

“国舅,我国三十万东南军似乎也许久未上过战场了?”

林天奇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见昊天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过我想烁星群岛的海盗也是需要好好防范的,便劳烦你加固海防,以策万全了。”

“是是是,老臣定不辱使命!”

其实要点兵刚才就一道了,但凡事总会有个例外不是么,容不得他不担心。

昊天的这句准话倒是给他吃了个定心丸,低头连忙应允。

然而眼中精光爆闪,得意非常,嘴角甚至隐秘地勾起了一点弧度。

昊天外家功夫早到了四阶,眼力更是出类拔萃,早把他的小动作从光可鉴人的象牙笏上看得一清二楚了。心里冷笑,同时也不得不感到悲哀,举国将士无不忠肝义胆,唯独这林家是个例外。

西北形势危急,首战必须大捷,不愿意去的他自然也不会派去,免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外戚势力驳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开国才一年,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外族正虎视眈眈,不是内乱的时候。这林家仗着二女儿做了皇后,加上手握着东南三十万大军,平日里除规定的粮税外竟还私自盘剥百姓充盈私库,可恶至极……

他不是看不见、听不见、心里不清楚,只叹情势不由人。只能万般忍让,暗自记账。

但如今兽族、羽族同时与恒国开战,来者不善。他再不允许任何人在背后动不该动的手脚,尤其是对粮草辎重存有不良居心。

“不过,打仗可少不了粮草供给,你东南三亿良田怕是该派上用场了。”

昊天话语机锋一转再转,东南三亿并非全是良田,更不是他林家的,不过是在暗指他借故增税之事罢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且十分不给他面子。

他当然听出来了,心里也很是怨恨,但面上却一分不显。

笑容可掬地应道:“今秋田景比往年都要好得多,老臣正要向陛下禀报这个好消息呢!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就——”

昊天打断了他。

“那就好,朕就知道国舅是不会教人失望的。”

目的达成,管他说甚,给他几分面子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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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主城湘檀已破,翼虎军两军先锋距䴙䴘不足四里,不日便可渡江而下!”

斥候浑身污垢,狼狈至极,见到申屠烈就边跪边报。

众将尉顿时炸开了锅,西北三城加起来守军也有二十万,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短短三日就尽失三大主城?翼虎军不报而袭的行为不合常礼,的确让人猝不及防,不察之下丢了一个城可以理解。

但接下来的两个城又是怎么回事,挡一挡都做不到吗?

“闭嘴!”

申屠烈瞪了众校尉一圈,众人当即噤声,再赞赏地看了一眼镇静自若的儿子,却丝毫没意识到其实就属他自己嗓门最大。

“怎么回事,你是从哪儿来的?”

“禀将军,小人正是湘檀守军之一,是满城同袍和百姓拼死护着我们逃出来的!”

“没用成这样?”

身为军人居然还要百姓保护,这叫什么事!

就算西原人精悍,可以以一当三,但区区一个前锋部队,多不过一万人,湘檀六万守军居然守不住?要知道守城可比攻城简单多了。

谁料这斥候听了之后非但不畏缩,反而一脸悲愤地怒视他。

“将军!西北男儿无一怂包,可我们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翼虎军贼子立于数里外以巨弩、抛石机攻城,湘檀北门厚三丈,可仅仅一箭就被破了啊!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少将军单枪匹马出城挑战敌军先锋,却直接就被砸成了肉酱,他们根本不迎战!我跳河的时候整个北城墙都已经没了,我是漂到䴙䴘才被救上来的……”

冬季北方诸河大多都会结冰,但唯独䴙䴘与中州连接的河道终年不冻,这也是它能成为北方最重要渡口的原因。这斥候顺流而下,先遇到了途中休息的申屠家,便就近先向其禀报战况,之后自然会有其他斥候再把战报层层上传。

申屠烈听了一点儿也不相信,觉得是这家伙在找借口。因为可以一箭射穿城门的巨弩,他真没见过。弓弩之力,百丈外连重甲兵都射不死。数里外,也就是说数百丈外一箭就射穿厚三丈的城墙?骗谁呢。

但翼虎军前锋已经到了锦江北岸却是极可能的事情。

若翼虎军据江而战,那就意味着夺回西北需要花费更多时日,那么西北三城数百万的老百姓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战争从来不只是胜负之争。

翼虎军既然不顾战争礼仪,不宣而袭,便不会有什么善待俘虏的道德良知,主城被屠之后就是其余城镇……

眉头紧皱。

但他总是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

不对!

“阿火,我们即刻出发,䴙䴘河没冻结,斥候可以顺江而下敌军也可以,快快快!”招呼着儿子,连烧饼也不吃了,往怀里一揣就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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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申屠家离水路近,北城夜家却是趁直道之便。

夜家四十余万主力军在东北守关,家主夜长焘却是领着六万精骑兵镇守中州北郡,兼职巡视中州最核心的九个主城,保其安定。

黑金军一人一骑,一刀一盾,只带一日粮。疾行一日休息时于当地补充下一日粮水,日可行千里,速度是普通步兵的五十倍。

申屠家还在被辎重拖累的时候,六万黑金军已然切金断雪,携赫赫之威奔至与湘潭隔江相望的锦山城了。

领了粮换过马后,于江边休息,似是静待着什么。

直到蹄声阵阵如雷,转瞬即至,铁血老将的脸上便难得露出了慈祥的神色。看着多年未见,一直随着父亲镇守苦寒边关的孙儿,满眼骄傲。

黑袍翻飞间,坚毅冷峻的青年轻身下马,利落非常。

矫健的长腿几步就到了夜长焘面前,手中长刀只一轻磕便紧紧嵌入冰层里,至此方知重量几何。单膝跪地,铠甲摩擦声中不掩清脆的磕头之声,冠上朱鸟最长的尾翎直直地搔到了夜长焘脸上。

“臭小子!”

此刻只是慈爱老者的夜长焘笑骂着扶起了外冷内热的孙儿。

在他眼里,夜阎永远只是当初那个天天冷着张跟东北天气似的脸,却总会用两条小胖腿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然后偶然无人时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缠着他耍大刀的小破孩儿罢了。

夜铭要守东北关,他料定必是孙儿夜阎率军来援。虽然发令仅一天,就算接到军令后当天就出发,最快也得再过一天才能抵达锦山城。

但他了解自己的亲孙子,现在看来,这小子肯定是听说西北的事还没接到军令就直接带着家兵过来了。一见面就磕头卖乖的,除了是真的想自己这个爷爷了,也有请罪之意。

他却不在意,夜阎如果死板地一令一动,那才是真的不配当他夜长焘的孙儿、黑金军未来的统帅呢!他了解夜阎,正如夜阎了解他。

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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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

西原先锋军十五万,而羽族却只出兵五万,只因他们带来了威力巨大的战争武器——龙弩。

单是拉动就需近万强壮兵士,未发之时,弓弦发出的死亡之声便能让人胆战心惊,待到外族奇异的号子声戛然而止——巨矢也便携着流星坠落之威遮天而来!

巨大的破空之声恍若地动山摇,巨矢飞掠的速度快得像是可以点燃空气。触者无不粉身碎骨,碾压过人类渺小孱弱的肉体后直击城门。

轰然炸响后硝烟弥漫,敌军蜂拥而入,离开时唯留下一城断壁残垣、残肢断臂。

流血千里,红雪飘飞,赤冰万丈。

鼓动西原屠城原本只是一时起意,但感受着笼罩死城上方的那铺天盖地的怨气,羽宴很满意。

因为,那一位一定会很开心的。

当他再度勾着嘴角命令士兵拉动巨弩时,突然看见躲在城墙后的守城军挂出了降旗。

阴冷的目光和嘴角讽刺的笑已经给了屠达答案,屠达当即下令,

“放!”

凝视着无往不利的巨矢直击城门而去,他很高兴。羽宴说得不错,他既然姓屠,便该屠尽整个恒国,以屠戮抵达自己的人生巅峰。恒国人实在太多了,既然不能保证每个低下的头颅都对自己甘心称臣,那,便让他们没有头颅!

“父亲,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寒意已然入骨,年迈的将军对儿子说:“不上当就不上当吧,既然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那自然是到我们应去的地方去。”

城门已破,数个斥候在众兵士的掩护下风驰电掣而去,只求有一人能抵达洛城,将战报呈上。

湘檀父子兵,虽死何足惧!

他们只有区区六万兵马,而敌军却有整整二十万,还有无数见都没见过,却也看得出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巨型战争武器,只能智取。

可惜用计也得有机会,火油弓箭阻敌也得有墙可据。

再悍不畏死,直接冲上去也不过送死罢了。

但既然计谋不成,那他们还是得去,作为军人,死也要死在所有人前面。

满城哀戚,父母把孩子的头按在胸前,低声哄他们一切都会好的。乡亲邻里互相抱着痛哭流涕。富商巨贾、王公贵族仍旧不死心,组织人马预备逆着敌军洪流冲杀出去。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要死也要拉个垫背,也要给家人争取一点逃生的机会啊。

城门是唯一的出口,而这出口外有猛虎山熊窥伺,但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把。

纷纷跟着守城兵士们冲了出去……

一场壮烈的悲歌即将奏响。

————————————————————————

“兑阵!”

应声,湘檀百姓像是突然陷入了沼泽,纷纷倒地。

群鹤清唳中,抬首仰望天际。

雪衣高冠的道君乘风而来,有的连人带鹤缓缓降下,护佑众人。

更多的却是径直掠入了彼方战场。

轻袍烈烈,长发飞舞。

白衣血色深,拂尘拗断魂。

看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看似仙风道骨,转瞬就化身修罗的白衣人,羽、屠二人火速命令全军后退,露出藏在后方的巨型军事武器。

巨矢、刺木滚、火石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密密麻麻而去。

“西山众弟子,以我为眼,结阵!”

“起艮!”

生死关头,领头一人当仁不让,率领西山众弟子以身为盾,生生为湘檀百姓筑起了一道真气之墙。

硕大的矢石撞击在上面如泥牛入海般消融不见。

这声东击西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呢?

翼虎两军骇然。

但观察一晌后,羽晏看出了事情的本质。

“威力越大消耗就越大,他们撑不了多久,继续。”

敌军仿佛不知疲倦,劈头盖脸的轰击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像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情势到底会倒向何方?

渐渐地。

越来越多的西山弟子嘴角接连不断地渗出鲜血,脸色苍白却毫不退缩,依旧苦苦支撑,为身后素不相识的百姓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

阵法是可以削弱很大一部分攻击,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会反馈给摆阵之人。此消彼长,阵法本就需要巨大的灵力支撑,如此一来可以用于护佑自身的灵力便相应大大减少……

丹田灵脉干涸的那一霎,再也抵抗不住连城门都可以轰碎的重击,浑身筋骨俱碎,血花飞舞中遗憾地倒地。

直至一双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远方百姓奔逃的背影,与过往种种快乐时光的剪影交织在一起。

便终于可以安然阖目。

见人都快跑光了,屠达有些急了,“左翼王!”

“别急,他们快撑不住了。”

西原人好战,听到一向隐居世外的西山人都出来了,更是跃跃欲试。

却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羽族大显神威,别提多憋屈了。

但羽晏推断得不错,人力哪里可以撼动羽国耗时近百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铸就的军事武器?

不过是死前不甘的挣扎罢了。

蚍蜉撼树。

艮阵碎裂瞬间,有人冲天而起。

乍然不用再继续支撑大阵,众人纷纷脱力倒地,巨石也朝着他们激射而来,但却没有砸在他们身上。

“师兄!”

“师兄——”

“呜呜……师兄!”

云冠已散,长发飘散出来,将其凌峻的入鬓长眉微微遮掩。

朗星般的双眸含笑扫过众多勇敢坚毅的师弟师妹,最后停在人群中那窈窕的紫衣女子身上,眼里是水华三月、锦江春水亦比不上的柔情万千。

那苗家女子也朝着他深情一笑,他便再无遗憾。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合一,助我一臂之力!”

在那一瞬,天地间陷入黑暗,北斗闪现,光华万丈,汇入神剑。从西山方向同样飞射而来七道华光,隐入云宪体内。

人剑合一,点星横亘天际,直劈向呈圆弧型一字排开的战争武器。

剑气轰鸣炸响,碎石沙土横飞!

——尘埃散尽后,唯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巨大沟壑,隔断了两方。

点星已残,落于崖边。

紫衣女子缓步上前,跪在了残剑旁,温柔地抚摸着它。

羽晏已经完全被惊呆了,无法面对现实:龙弩,就这么没了?

但屠达却不管这么多,他憋这口气很久了。就算是天堑,他也要想办法越过去,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很快有人运来梯子,横放在沟壑两端,蓝筠抬起美眸望了他一眼。

“那小娘们不错,给我捉过来!”

虽然听不明白敌军那五大三粗的统帅说了什么,但那淫邪的眼光和笑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师嫂!”

“别过来!记得带我们回家……”

也不等人家来捉,背部蓦地舒展开紫色双翼,带着她飞向彼岸。

像是美丽的蝴蝶幻化为人,屠达看着她那不赢一握的腰身直吞口水。

萧晏见她刚刚的情态,分明与毁了仅凭一人之力便毁了龙弩的那人关系不同一般,正想把她捉过来逼问一番,却立刻就被温香扑了个满怀。

看着那好看的小娘们扭着细腰扑进了萧晏怀里,屠达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凭什么,明明是老子先看见的,就凭那左翼王长得比我顺溜点儿?男人重要的又不是脸!

正愤恨不已,打算着怎么抢过来百般凌虐。

下一瞬,本来因妒怒两火熊熊燃烧而渐深的瞳孔,却马上因恐惧而本能地飞速缩小到了极点。

上面倒映着的是——红光闪烁间红颜化作枯骨的可怖景象——被红色蛆虫爬满了全身、血肉在凄厉嚎叫声中刹那凋零、却还兀自挣扎着的白骨——以及他自己因剧痛抬起一看、却已经只剩光骨头的双手。

而后是全身……

“啊!——”

剩余蛊虫避开沟壑,潮水般向戎狄联军覆盖而去。遇人则噬,触者无不化为枯骨,而后再度孵化出新一轮的蛊虫。

血色波浪涌过后,白骨惊作浪花儿,惨叫是这涛声阵阵,整个左岸化为了炼狱。

残阳余晖中,紫纱驾着风儿悠然飘荡,勾住另一岸的点星残剑便柔柔地缠绕了上去,调皮地舞动着。

止戈为武,云宪只是摧毁大杀器来止战。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武器没了可以再造。

不若以我一身芳华,造这滔天杀孽,换得百姓安宁。

至于为什么扑倒那羽晏?

也许是因为蓝筠看见是他下令用龙弩轰她夫君的吧?蛊虫有灵,药效可持续三日,死得越早,受的罪才会越多呀。

蓝家来自苗疆,作为一个南蛮,她不需要讲道理。

云宪以身祭剑,她便以身饲蛊。云宪要保护西山同门,她便彻底帮他消除隐患。

二十万先锋军被这超出认知的可怕景象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却根本跑不过蛊虫。熙熙攘攘地反而更方便蛊虫行动了,但是如果不跑又更是个“死”,简直绝望。

红色蛊虫形成的浪潮像是被他们屠杀的数百万老百姓汇集的索命冤魂。他们当初如何穷凶极恶,这些蛊虫便是如何穷追不舍。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左岸也只剩下一地白骨,它们这才像是使命完成一样回头往沟壑涌入。

等到率先恢复了精力的人小心地够头一看,便看见了那开满沟壑两边山壁,美丽鲜艳的红色小花……

冲冠一怒点星断,十八泥犁亦嫣然。

作者有话要说:

交待一下攻的父母是怎么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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