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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天边有人踏鹤来

作者:不羁客 当前章节:11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2:26

雾气激荡过后,鹤唳惊天,如高山坠石般俯冲而下。

犹恐不及,峦山云纹长靴轻点鹤羽,纵身跃下——

白衣烈烈似飞鸿,青绦飘荡如飞叶。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空中交汇。

骨节勾起的有力大手稳稳握住少年纤细的腰肢,因冲势在空中翻转时右手顺势推出一掌。

是什么“叮咚”作响……

漫天冰雹点乱了一池清荷,也吓跑了池塘里众多的小动物,惊起蛙声一片。

来人抱着檀栾往水面踩了一脚,巨大的仙鹤骤然从宗桀面前飞过,下一霎白衣冰霜面浮现眼前,至少丈二的高大身躯与自己擦身而过,带来一阵彻骨寒意。

直觉此人当是劲敌!

宗桀急忙回头朝水中伸出手,却感应到要召回的九节鞭明明就在自己身上——

冰棱穿胸而过,而里面包裹着的,是他被逐出神剑府后,第一次完成赏金楼任务时得到的奖赏。

那天手握灵器,他告诉自己,“即便不靠神剑府我也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靠着它,宗桀向所有人证明,他的雷不比任何人的差!

回首十年风雨纵横,孰料会是今日、会是这样的死法?

始于此,却也终于此。

面朝下无力倒下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

当年觉醒了威力最弱的桔雷时擦肩而过的无数冷漠身影。

完成任务、遍体鳞伤、艰难喘息时赏金楼领事亲手放在他手里的灵器。

在林家呼风唤雨的日子。

仙鹤黑宝石似的冰冷眸子、羽毛拂过脸侧的瘙痒。

以及,

来人那一身白色的劲装、飘扬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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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奇已经站了起来。

无我也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拨弄白玉般的念珠。

海绥安却捏紧了拳头——檀栾的眼睛,变紫了,而且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深紫色!

身上捆了三天的绳子被那双熟悉的大手运气一击便碎成渣滓,身上自是毫发无损。

就像他刚刚抱着自己时一样,那么紧,带着慌张。

却又尽量放轻力道,似乎怕加深他的痛苦。

这人一向是这样,看着冷如冰霜,高大得让他害怕。

却会在自己大着胆子把柿饼递到他嘴边的时候,拉低他的手自个儿低下头来咬上一口。

而后温柔地环上他的背,让他靠在自己身前。

那年苍松与谁同看雪?

压抑着心情低头不敢看他。

长时间错位的关节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本该是在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尝试复原时,那双手已经抚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引导着他展开身体。

让人安心的温暖舒适。

就像当初他胆怯地蜷在这人腿边睡觉,醒过来却已经到了他怀里。

这样的人,哪里压抑得住不去想?

可是,这一切不是早就被他自己给毁了吗?

三年前这人救了他,对他好。

但他却在姨妈离清找上门来的时候对他不告而别了。

实实在在一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不是么?

脸侧抚上一片温暖,耳朵也覆上一只大手,轻轻揉弄他的耳垂。

檀栾顺从地抬头,与那刀削斧凿般的深刻面容对上时。

再也忍耐不住,眼前终于被泪水给模糊了。

他以为这人会恨他,然后忘了他,此生再无交集,即便江湖再见也只会形同陌路。

可当他有难了,这人却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不知道是怎么得的消息,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却就这样实打实地立在他身前,就像三年前一样。

不见时,仿佛此生永别,再无相见之缘。

再见时,恍若梦中,竟是满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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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心绪激动,围观的青府弟子更是早已沸腾了。

“这人是谁!好帅啊!檀小猫居然哭了!”

“靠靠靠!我就说檀栾平时那么凶,摸一下也要被踹的,还以为是神经病,这原来是早就有主了啊!”

“心碎!男神果然是只会跟另一个男神在一起的……”

“那海大少怎么办,他在哪儿,我要瞅瞅他的表情,嘿嘿嘿!”

“额……”海大少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呢。

然而海绥安还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就浑身寒毛倒竖起来。

往冷气来源一看,那白衣道君正淡淡地看着他。

一眼望去,白是白黑是黑,肤白胜雪发如泼墨。

眉目如画脸如刀削,整个人就是山水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啊。

只是这画中仙脚下踩着一大片猩红的鲜血。

再配上那么一双目空一切的眼睛……

让人感觉起来更像修罗一些就是了。

为什么盯着我?

看人家俩的互动,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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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奇自然也看到那片晕染开来的鲜血了,培养了十年好不容易留住了的得力客卿就这样没了?

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看不要紧,竟顺便给他瞅见了那双长靴上的西山族徽“峦山云纹”。

居然是从那个地方来的!难怪了!

“敢问道君是西山哪座峰下弟子啊……”

心里忌惮,目光阴鸷,示意手下将两人包围。

管他是哪儿的,敢惹林家就得为此付出代价,西山,西山又怎样?

再说了,上次听闻西山人现身还是十五年前的曜日之争中。

翩然而来翩然而去,救了人就走了,谁也没能亲眼见到,也就不知道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个“谁”指的自然是他们这些权贵,而不是被西山人救了的千千万万老百姓。

“天枢峰峰主,云九尘。”与目光一样冷淡的语气。

“……………………”

围观群众瞬间炸开了锅。

谁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活捉一只西山峰主!

同为四大派之一,西山却从来不参加什么大会,更不在江湖上走动,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谁都知道,大陆最西那终年冰雪不休的连绵雪山上。

隐居着众多不慕名利、淡泊世情的白衣道君。

他们性情冷淡不易相处,却总在百姓遭逢大变、苦不堪言时出现。

行事颇有鸿爪雪泥的意境美,令人徒叹一声“纵不能身至,亦心向往之”。

就像一种心知肚明却不敢轻易提起的忌讳。

又像是一种忍不住想议论一番却也没得什么素材可以说的神秘存在。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传说他们都很帅啊!

冰天雪地、不见阳光自然就肤白胜雪,天天参松卧竹、观云舞浪自然就气质天成。

谁不想亲眼看一看?

越接触不到的自然越发向往。

徒叹西山七峰的入口隐于冰雪中,人又与世无争,想看都没地儿找。

一点儿招儿都没。

今儿居然自己出来了!

真真是天降红雨。

上上下下,只恨不能连里里外外都看上几遍。

可叹那宗桀太不耐打,都没看见西山的剑法啊啊啊啊!

话说,那仙鹤真好看呐,一样黑白分明。

那气质一看就是仙禽……

在吃鱼?

咱青府的鱼那当然是肥美细滑啦,多吃点多吃点,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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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是峰主林天奇就尴尬了——据说,西山七峰的峰主那是可以借力星辰的。

什么概念?屠龙都可以啊。

深深自问:运气怕是不至于这么差?

不着痕迹地仔细考量了一番对方的发冠,后知后觉地想起聚宝楼中陈列的那幅“七星斩龙图”来。

确是九云隐龙冠无疑,也确是七峰峰主之一无疑了。

天知道他就是想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一下,哪知道会踢到铁板上去啊。

西山不是不理人事的吗?

怎么连一峰之主都跑出来了?

青府弟子之间的嫌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非要出来多管闲事!

但林家傲了这么多年,实在不甘心今天就非得在这么个小子面前低头。

人家一报名号就吓怂掉,传出去以后还混什么混?

又凭什么吸纳五湖四海的人才为我所用?

手下没有厉害的大能凭什么作威作福?

西山人与世隔绝、多年不出山,也许只是以讹传讹、故作神秘呢?

至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许只是宗桀大意轻敌了呢?

反正他话都放出去了,人也给围起来了,事关颜面,是断不可能自扇耳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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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林家人遽然冲了上去,无我轻叹一声,“阿弥陀佛。林施主何必执迷不悟。”

“哼——”

还没哼完,天摇地动。

突如其来一阵震动让围观之人都晃了晃身。

眨眼间,仙鹤已经嘴忙脚乱地、叼着鱼、扑棱着翅膀接住了被抛到半空中的檀栾。

通体透明的冰剑冒着丝丝寒意矗立场中,以其为中心的地面上凭白出现一层冰霜,而水面则是干脆地被冻结了起来,碧绿的荷叶上也被镀上一层冰蓝。

飞鸿再起,脚踏云浪,身似峦山。

只一招借剑御气,身处气场中的林家家奴均被震翻在地。

在场人中也不乏能使出这招群攻的,但消耗过大又不可能把敌人一击毙命,一般是不会这样做的,唯恐难以为继。

但见那冰剑寒意更甚,一副借气强剑的样子。

跟门中长老所教截然不同。

心中不由有些触动。

“哇……”

眼睛亮亮。

剑修在想其实即便是心里敬重的师父说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应该自己动脑思考、敢于尝试。

而琴修在想为什么道君会能这么帅,又为什么这么帅还要躲在深山不出来,嘤嘤嘤。

辫子女首先爬了起来,长鞭在地上一砸如游龙直击而来。

侧身躲闪之际瘦猴儿已经从背后急速攻了过来。

反手以剑身挡住这钻心一剑时,耳边劲风刮过,粗汉也挥舞着狼牙棒紧追了上来。

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招招狠辣,刁钻至极闪避不易。

尚未开始躲避狼牙棒,长鞭已再度横甩削来,余光看到瘦高男从另一边一剑横斩过来……

这般默契包围,这般无缝衔接,这般层叠强势。

谁说一定要天生灵根身有五行之力才能成就非凡呢?

强中更有强中手,鹿死谁手?

近战最是考验反应灵敏及身法敏捷。

距离极近腾转不开时,最直接的躲闪方法就是后铁板桥。

瘦高男心中不屑,使一百次这招一百个人都是这样躲。

连这所谓的天枢峰峰主也步人后尘。

果然是“马屎表面光,里面一包糠”,一剑纵刺。

与他配合惯了的粗汉见机也巧妙地改斜劈为竖砸。

眼看着就要把那张完美的面庞砸成肉酱。

“二哥、老四!啊!——”

粗汉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二哥居然放着这白得碍眼的小子一个侧空翻逃离了包围圈。

提气欲追!

用血液染红的腰带猛地飞裂成几片!惊得他定在原地。

低头倒吸一口凉气,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好像喘不过气儿来了……

直至上半身砸在地上,侧脸看着三娘凄厉喊着,用鞭子卷过一旁丹炉砸过来,这口气也再没能呼出来。

黑裤包裹下粗壮的腿猛地跪倒在地,下半身倾倒过程中泼出一堆内脏,稀里哗啦流了满地。

而他们的二哥就定定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如雕像一般。

直至从正中分成两半梭倒在地。

“啪。”

铁灰色的断臂这才砸落在地,兀自紧握手中长剑。

电光火石间剑气划过,已然斩断了其命理。

师父可以教你如何躲避对方的攻击,但只有在生死场中你才能领悟到怎样在躲避的同时把手中的剑挥出去,戳在敌人身上,让他再也发不出下次攻击。

也只有经历过以命赌命,以快破快,才会懂得战斗的真谛。

这边巨大的丹炉已经砸了过来。

含怒一鞭挥下,招式真正的威能方才显露出来。

带着平静时不能有的狠劲儿和那么一点癫狂,这时倒真有游龙之魂了。

可见,切磋、打斗永远是顿悟与突破的最佳方式。

这么大的丹炉是不可能让开的,避无可避时,便迎难而上!

前掌蹬地,一飞冲天。

丹炉“咚咚”砸地声中。

眼疾手快,脚踏炉壁,凌空翻转。

将蹦到极限的长鞭一剑斩成两半。

他既爱把手伸长,何不将其手斩断!

失去牵引的丹炉去势逾猛,乒乒乓乓砸碎了一路青石。

“哐”地一声将临水处一幢精雕细琢的小楼一二两层直接给砸没了。

青府弟子心惊肉跳地听着那闷而响的“轰隆”入水声,甚至盖过了小楼倒塌的巨响。

丹炉爆炸激起的轰天巨浪冲过废墟,向着围观群众呼啸而来!

惊散一群“青白写鲤”。

“妈呀!”

“撤撤撤,快撤!”

“奏琴,快,琴修带一带剑修,去天上!”

巨浪在背后张开巨口。

“呀!——”

抓住时机,辫子女把断掉的长鞭砸在地上,怪叫着伸长手臂用柔软的上半身画了个圈,然后 ——把头发的下半段甩了出来???

“嗖嗖嗖”

无数细长的黑色物体飞射过来,撞在掌前真气凝成的冰墙上。

仙鹤掠过,在巨浪扑下、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接到背上。

驶向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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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东西?

檀栾往他掌前那漂亮的弧形冰墙定睛一看。

“我去!”

上面不断扭动啃噬着的竟是一大堆黑长蛆虫!

九尘心中恶寒。

却因小猫咪乍一看清受惊而撞到自己胸前的动作而勾起了嘴角。

按捺住顺势把小家伙箍进怀里的冲动,大手一转,把冰墙裹成一个球。

林天奇原本以为他要逃,见他歪头朝自己看了一眼,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云九尘邪恶地勾着嘴角来了一句,“还给你们。”

把黑蛆“1炸2弹3”朝着他的脸正正地丢了过来。

我滴个妈诶……

“家主!”

辫子女花容失色,从渐渐平息的水里扑腾起来,赶忙过去救发工资的老板。

眼见着家奴们忠心护主,替林天奇挡住毒蛊而被腐蚀而死,心里松了一口气。

“吱溜——”松了的那口气因本能而突兀地转化成倒吸一口凉气。

脖子上凉凉的,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林天奇见云九尘没跑,以他刚刚的狠辣居然没有立马干脆地要了三娘的命,只当他是有意和解了。

高声喊道:“慢!”

辫子女一直都很无所谓,出来混早晚都要死么。

死前拉了这么个垫背,为二哥老四报了仇也算值得了。

但看见身前男人雕像般的面容上勾起的那抹冰冷微笑时,却还是难以控制地怕了。

眼见着黑三娘凝滞着恐惧表情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林天奇肺都要气炸掉。

“你没听到我说停吗!”

青府弟子心道:你说的明明是慢。

“没听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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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无数目光盯着自己打量,指指点点、不怀好意、如影随形。

似在轻贱、蔑视自己,间或几人捂口而笑,令人忍无可忍。

你们在看些什么!说些什么!笑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

脸上倏忽冒出刻骨的悲凉。

“方丈,我只是个疼爱乖孙的外公,我有什么错?难道四派之人就可以仗势欺人、随心所欲了吗?难道这世道就是这样吗,不辨是非对错,你看看,梓潼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这个样子!”

瘫在躺椅上半死不活、口水横流,是蛮惨的。

刚儿要不是古寺方丈顺手帮他们挡了一下,他们也早变落汤鸡了。

“您慈悲为怀,护着那小子,觉得我行事毒辣。可您知道他小小年纪心思有多恶毒吗?假意示好,伺机下毒!难为我乖孙不计前嫌,连割喉、落水之仇都能宽恕,可他!恩将仇报!这样的人如果不严厉惩治,引得众多仙门弟子效仿,那……”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

海绥安却看不下去了,“呸!林家主你要不要脸的。这小子会被当胸一脚踹进水里,是因为他骂檀栾‘跛子’!被琴弦割喉是因为他叫你林家恶奴先把檀栾抓了起来,扬言要用檀栾的脸试试咱青府特制的琴弦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打不过了就卖惨,装什么装!”

吐口水之声顿起。

“你们!你们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方丈,您德高望重、秉公执法、明辨是非,可一定要为我爷孙俩做主啊!如今就剩下我们爷孙,您要是就这样纵容西山为所欲为,那古寺的名声……”

无我尚未答话,白衣道君已从善如流,“好吧,不知林家主想要怎样?”

林天奇打蛇随棍上,“我不想怎样,只想讨个公道!”

“却不知是怎么个公道法?”

“檀栾偿命!或者你把我乖孙治好并作出相应赔偿!”

“哦?”脸往边上转了一下,转回来时挂上了意味不明的笑,看着林天奇道,“那我选后者。”

???

————————————————————————

林天奇惊异他连争辩都没争辩一下就认了罪,准备的一大堆说辞也哽在了喉咙。

却也总算是件好事,谅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辩”不过自己,哼。

但听他选了第二样,真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瘫都瘫了治什么治?他其实也不指望还能要檀栾的命,不过就是想压西山一头而已,为了挣回点面子罢了,这样以后在人前也有得说道说道。

那人却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要来“治疗”了。

看着一身白衣一路走来留下的那串血色脚印,直觉还是不要让他近身的好吧?

“慢!”

云九尘自然是不会听他的。

“你说办法,我自己来!你别过来了!你身有血光对神佛不敬!”

脚步终于停了,似笑非笑道:

“中脘、合谷、阳陵、后溪……”

林天奇额头的冷汗终于滴下,松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开始施行。

原以为云九尘是诓人的,谁知一路拍过去檀梓潼真的开始能动了?!脸上适时地装出喜悦表情,心里暗自思量接下来要怎么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早已超出了他的准备。

“檀中。”闻言往檀梓潼胸口拍去。

“外……赫赫——”

公字尚未出口,变故陡生。

肌肤溶化、血肉凋零、白骨森然。

像是拍开了一包毒1药,檀梓潼从胸口开始,而林天奇从右手开始肉稀拉拉地往下流。

这景象太过刺激,只要见过一次就一辈子都不会忘。

当年被西山人救的老百姓中不乏有崇尚仙门弟子风姿,而投入青府学艺的“故人”——

“红颜枯骨!蓝筠!”

十八年前紫衣苗女以身饲蛊,生生灭了羽、虎两族十万先锋军。

犹记白骨堆叠成海,惨嚎惊作浪花,地狱重现人间。

骷髅嘶吼着缓慢移挪,不甘地想要抓住彼岸的他们。

却一一坠入那点星神剑劈出的曼珠沙华崖。

“啊!——好恶心!好臭啊!”

“怎么成这样了还会动的!”

点出蛊名及苗女名字的人再度大声喊道,“大家快躲开,会传染的,会死的!”

————————————————————————

林天奇仍在惨叫,红黄汁液流了一地。

躺椅上的少年更惨,就像死在家里没人管而烂没了的尸体一样。

眼珠在空荡荡的眼眶中欲坠不坠,间或转动几下,让人知晓他竟是活着的。

峦山云纹长靴出现在眼前。

一抬头,云九尘提着剑朝他胸口戳过来。

吓得林天奇屁滚尿流地往后退。

避无可避时,对方却只是从他空荡荡的衣服里挑出了一块血色玉坠。

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想奋力抱住对方的腿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只可惜因过于惜命,力气在刚刚都用来躲避了。

云九尘自然知道他的动作,悠悠走开,就在他看得见够不着的地方站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天奇终于知道对方是在折磨他了。

即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成这样,不似人样,反倒愈发胆寒。

不知死亡何时到来,等待死亡的恐惧包围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栽在这件“为外孙出头”的小事中的。

欲哭无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赫赫惨笑中带着绝望,又透出那么一点哀求:

“你到底想、怎样啊——”

白衣道君轻轻地擦了擦兔子形状的玉佩,“不想怎样,就想问林家主一个问题而已。”

“你、问。”

“我送阿栾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林天奇下意识想狡辩。

但他实在没力气说出太长的句子。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建立在极大的痛苦上。

云九尘无所谓地笑了笑,替他说了下去。

“我知道,是你在抓到阿栾后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对不对?”

“对”字倒是很好答。

但从对方听来平淡却教他浑身一寒的话语中,林天奇直觉如果说了这个字他可能就真的完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想承认错误,却连否认对方话语的力气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也许云九尘仍是故意的。

明明只要他点出自己的罪名来自己就八成会承认。

可他偏偏不,偏偏还要为他“争辩”。

却又无声地警告他别信口开河,以这种方式逼他亲口说出真相。

“哦,你说的不对,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让你失望了。

是我错,是我不该,是我卑鄙。

玉佩……玉佩原本是在檀梓潼身上的。

我一看就知道自个儿外孙干了什么损事,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我还是颠倒是非,还要把真正的受害者弄死。

理直气壮地强词夺理,仗势欺人还要杀一儆百!这就是我林家的作风。”

即便在生死面前他也丢不起这个脸。

更没那个力气说这么多的话。

只在原地连气都叹不出来。

————————————————————————

躺椅上的少年“赫赫”两声。

云九尘欣然转向他,“哦?你有话说。”

极其耐心地等着他酝酿半天,憋出言简意赅的两声。

“偷、吃。”

有人满意地笑了。

从腰带上垂下的白兔玉佩中,飘出一对通体红色并泛红光的丹丸来。

问他,“很眼熟对不对?”

他当然熟悉!

从那兔子玉佩眼中抠出的那颗丹药就是这样,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吃了进去。

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低沉的声音肯定道:

“阿栾吃了的那颗的确是好东西,活死人肉白骨、功力大增。”

檀梓潼心道,对啊,不然我干嘛要把一模一样的另一颗吃下去。

“可是,我这人比较奇怪,喜欢炼‘对丹’。外表一般无二,药效却完全相反。”

与这尘世中人一般无二,光看外表光鲜,谁知是真的美丽善良还是蛇蝎心肠?

如何辨别?试过才知道。

可试过后还有救吗?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吗?”

误把毒1药当仙丹!

其实也不怪他。

以前在檀家的时候他就高高在上,而檀栾作为“贱奴之子”低如尘埃。

偏偏又比他好看,还不肯服他。

习惯了他过得不如自己,习惯了把他仅有的东西都抢走,习惯了把他一辈子踩在脚下。

到了青府再遇,竟什么都比不赢檀栾,他自然是憋不下这口气的。

只是没料到好不容易偷来他最心爱的玉佩,自以为发现了他突然就跃入三阶的秘密。

满怀希望吞下的“仙丹”却是1毒1药1?!

哪个正常人会把毒1药嵌在那么珍贵的血玉上?

哪个正常人会选择少带一颗救命之药而多带一颗毒1药?

那玉佩两面长得都一样就不怕分不清谁是谁而吃错药吗???

直接从躺椅上翻了下来,白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响儿在场众人保管都是第一次听闻。

莫名酸爽。

————————————————————————

无我低叹一声,“阿弥陀佛,那之前……?”他问的是之前云九尘念出的解救方法。

“那是我应林家主的强烈要求,帮他们把丹药封印解开了。”

“我送谁的东西就是谁的,别人就算偷去也用不了。”警告地扫了一眼四周。

又看了看兀自痛苦挣扎的爷孙俩。

“呵,但既然他们这么想要……”

“阿弥陀佛。”

可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他法号“无我”。心中无我,皆因用来放了众生。

“云施主,我佛曾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林施主二人虽秉性如此,可造就一个人的还有种种不为人知的经历。或许情有可原,即便不可怜亦有可悲之处。可否看在老衲的薄面上……

“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是强人所难了。

即便不“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得算”,他们这也是“种因得果怪不得人”了吧?

总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或者“放虎归山养虎为患”。

哪里有饶恕的道理?吃饱了撑着吗?

换个立场,林家人会饶了他们吗?怕是早就能怎么得意怎么得意,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们了吧?

给他们一个机会?

完全就是妇人之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谁知道以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会留下怎样无穷之后患?

作者有话要说:

La raison du plus fort est toujours la meilleure.

最强者的理由永远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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