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杰走进警局办公室,FBI探员们正从案情分析室里飞奔而出。克拉克·米勒站在那对着电话大吼,脸比平时涨得更红,而史密斯则站在玛丽安身边盯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洛杉矶地图。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地点。“二十一点俱乐部,圣塔莫尼卡和威尔希尔地区。他们在一间弃置不用的旧浴室里找到了一具木乃伊化的尸体。”
罗杰感觉想吐。“身份?”
“尚不明确。”
“新尸体还是老尸体?”
“崭新的。而且罗杰,他穿着女装。”
* * *
谢天谢地,此人不是他认识的。虽然于情于理他不该对此产生感激的心情,但罗杰已经厌倦了旧日的鬼魂们。
“塞尔吉奥·赫尔南德斯,来自银湖城。”验尸官团队里有个人说。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剥裂的清漆之下,是一名极为美丽而年轻的男子。穿戴着时下流行的可爱风格,齐到大腿的粉黑格子短裙,黑色网眼袜和坠着搭扣的黑色高筒皮靴。他的双臂被皮带交叉捆绑在一起,这令全体技术人员无比兴奋,因为那上面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而罗杰却盯着被害者双手握着的散尾鞭和手杖。
现场毫无破绽。技术人员拿着证物袋、手电和各种看上去足够用来勘探火星的工具,已经是四脚着地地在忙碌着了,但罗杰从他们的表情可以判断,情况并不乐观。无论这次把尸体放置在这个房间的人是谁,他一定跟上次将盖里·威廉姆斯的尸体摆在罗杰家里时一样仔细小心。
他们将尸体翻转过来,发现血迹浸透了其所穿的粉色工字背心。“这么说,他是死后才被穿上这身行头的。”玛丽安说。她隔着尸体对法医皱了皱眉。“所以他必须得等尸僵过去之后,才能给他穿上鞋子和其他衣服。”
法医似乎专心在检查受害者的口腔,并没有答话;结果,她掏出了半颗牙齿来。
“他因为急于完事,结果匆忙中把牙齿弄坏了?”罗杰问。
“可能,”验尸官用那种医生常用的不肯置评的语气说道,“也许牙齿是在争斗过程中弄坏的。要等带回去进一步检查后才会知道。”
“我想一起去。”玛丽安说。刚才她一直蹲在验尸官旁边,这会儿才站起身子看向罗杰。“你也一起么?”她问。
“唔……”罗杰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被害者手中的器具。这手杖在罗杰看来很不寻常——它是那种五十年代英国学校校长体罚小学生时用的,这柔韧的藤条大约有四分之一英寸的直径,它的主人可能是那种有收藏溜溜球之类怀旧小物癖好的美国成年男性。这玩意儿也可说是一件BDSM领域里的儿童玩具了,搞不好它的年岁比受害者还要大。某人的BDSM器具收藏相当丰富呢,罗杰心想。
俱乐部离杰伊的住处有五个街区。“我知道这附近住着的一个人可能认识受害者。”罗杰说着,从一个技术人员手里取走一张宝丽来相片。
“你想带我跟你一起去吗?”玛丽安若有所思地皱着眉,看着技术人员把从门口到尸体之间一道窄窄的拖曳轨迹标记出来。
“嗯……有生人在他不会轻易松口。”罗杰说。
她的面上浮现出那种忧心忡忡又古灵精怪的神情。“你没事吧?”
罗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如果我得到什么线索,会打电话给你,否则我们就实验室见。”
“好。”
“还有玛丽安?”罗杰拿出便签本写下了杰伊的地址,怀着明显的罪恶感递给了自己搭档。“如果一小时内我没打电话的话……”他说。
她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
她瞪着他,那张下巴尖尖的雪白小脸儿几乎在颤抖。“那我就告诉史密斯去。”她最后开口道。
虽不公平,却也完全能理解。“你可以在车里等。”罗杰妥协道。
* * *
“我的天!”有那么一瞬间,罗杰吓得都想要叫救护车了。“利亚姆!”杰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那个叫利亚姆的护士立即就出现在了杰伊的身边。感谢老天,他似乎确实具备一些护理技能,因为他查看了杰伊的脉搏并给了他点药。罗杰等到他的朋友完全恢复过来才坐下,神情严峻地盯着对方。
“他化名‘桑托斯’,”杰伊嘶着气说,“当你问‘塞尔吉奥’·赫尔南德斯的时候,我并没有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抱歉。”罗杰真诚地说道,并收起了照片。
杰伊在面罩里呼吸了一会儿,利亚姆站在他旁边,食指放在他手腕上把脉。“我没事,”杰伊终于开口道,并将手臂抽离,那双浅色的眼睛无措地看着罗杰,“大约一个月之前,他没再来上班了。我想,好吧,我想他可能跟俱乐部里另一个年轻人一起跑了。”
“哪个俱乐部?”
“方丹戈俱乐部。桑托斯有那么一点来者不拒。”杰伊慈爱地说道,暗淡的双眼蓄着泪花。
“他是出来卖的。”利亚姆厌恶道,杰伊将手搭在护士的手臂上安抚道——
“死者为大,利亚姆。”
罗杰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护士的反应。“你们哪位知道桑托斯有异装癖么?”
利亚姆嘲意十足地笑了一声。
“桑托斯?”杰伊笑得咳嗽了起来,他赶紧戴上面罩,然后说道:“如果是我也不惊讶。”
“真的?”罗杰凌厉地问。
“怎么了?”杰伊问。
“只是线索之一,”罗杰说,“他是个受虐癖吗?”
他看到杰伊飞快地瞟了一眼他的护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挺不礼貌。但在他补救之前,利亚姆就笑着摇了摇头。
“桑托斯什么圈子都混,”利亚姆随意说道,“但他不喜欢挨鞭子。他并不是天性如此。”
“所以他虽然在圈子里,”罗杰不免忧虑地说,“但并不是……你很了解他吗?”
“不怎么了解。”杰伊帮他的护士抢答道。
“他是个公交车,”利亚姆说,“我们都了解这种人。这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你看,为了钱扮女人。他并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也不懂杰伊先生。他就是冲着钱来的。”
“冲着钱?他做过应招受虐者?”
“我不想说,罗杰,”杰伊说,“桑托斯还有家人呢。求你了,朋友,别让他们更难过。”
“我不会,杰伊。皮特可能认识他么?”
“皮特?也许吧。我从没听过他们提起彼此,但有可能。”
“谢谢,杰伊。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了解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信息,然后报告上去。”
杰伊叹了口气,他的护士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这一小动作里带着点保护意味并且非常亲密。罗杰很想知道,对于想要利用杰伊的人,利亚姆会做出何种反应。他将这一想法存入脑海待以后再深究,然后说:“杰伊,你发现丢了什么东西吗?”
杰伊的双眼扫过他们所处的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没有。”
“比如……嗯……一些特殊的物件。道具。”
“啊。”那双浅色的眼睛看向利亚姆。
“我有钥匙,科尔索先生,”利亚姆平静地说,“如果你想亲自看看的话。”
对于自己的怀疑,罗杰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但他身为警察的思路不能说断就断。“谢谢。”当利亚姆将他领下楼梯来到杰伊的“地牢”时,他戴上了手套。罗杰时刻留心利亚姆的每个动作,手指警觉地松弛着,随时准备摸上他的枪——每当他身处险境时都会这样做。
“请在这里等等。”当利亚姆打开内门,罗杰说道。如果他在一小时内没出现,玛丽安可能会带着整个特警队连同武装坦克一起找上杰伊的大门,所以他并不怕被困住,就是有点扛不住被搭救的羞耻罢了。
那双深色的眼睛停在他身上。“是,长官。”
罗杰当然对杰伊的“游戏室”了如指掌。墙边的圣安德烈十字架,长凳和木马,还有角落里的吊索。他一一经过,茫茫然地泛起了一丝怀旧之情,最后来到“玩具”柜前。
“你有钥匙吗?”
伴着又一句“是的,长官”,利亚姆的表情并不怎么礼貌,他上前将其打开。
看上去所有东西都在。每一把钩子上都挂了东西,各个抽屉里都排列整齐。杰伊对手杖没多大爱好,只有一个从某位新加坡警察那儿得到的用来对成年人实施杖笞刑罚的那种结实家伙。它被装在盒子里挂在墙上,与哈佛兄弟会的纪念桨以及一个板球拍并列。
“谢谢。”罗杰说。他跟着利亚姆上了楼。当罗杰说:“杰伊,我希望你别介意,但是我不得不问问你昨晚的行踪”时,那青年的后背因不满而僵直了起来。倒是杰伊只在氧气罩后面轻笑着,告诉他道——
“我想有一些录像带可以为我作证,对吗,利亚姆?”他问道,双眼炯炯有神。
“是的,先生。”利亚姆平静地说。
他们当然会为彼此作不在场证明。罗杰郑重地对二人道了谢,伴随着双膝、脖子还有后背的僵硬感,他顺着装有轮椅电梯装置的扶手,走下长长的台阶,打开厚重的锻铁大门,上了车。
玛丽安看着他恢复状态。感谢老天,她没问他是否还好。他很明显不太好,而且并不想谈论这事。
他们驶离车道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 * *
“你好,”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道,“坠好是炒鸡大急事。”
“皮特,我是罗杰。”
“罗杰?”他听到对方从床上起身的沙沙声,几乎能看到他那尽力整理思绪的样子。“有事吗?”
“是的,很抱歉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是关于案子的事。”
“噢,噢,当然,罗杰。不用道歉。”
“你认识一个叫塞尔吉奥·赫尔南德斯的年轻人吗?”
短暂的沉默。他听见皮特可能是穿上了晨袍或者拖鞋。“你是说塞尔吉奥?”玻璃杯的声音,皮特肯定是在弄咖啡。
“希望没打扰你休息。”罗杰说。
“不,不,我这个点儿也该起了。你瞧,几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个叫塞尔吉奥的年轻人。是几年还是几个月前来的?我想不起来他的姓。给我一个小时时间,我喝点咖啡,然后再给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查查账本。”
“谢谢皮特,这样的话真的帮了大忙。”
“罗杰,你知道我跟员工们签了保密协议的吧?这事是只限于你我之间吧?”
罗杰觉得这些事情瞒着自己上司基本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确保信息来源保密。“我明白。”他说。
“感谢老天。我好怕惹上官司。”现在,罗杰听见皮特那老式咖啡机运转时所发出的低柔杂音和嘶嘶声了。
“给你点时间醒醒神,待会儿再给我打电话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太好了,我回头打。”
电话挂了。
* * *
“所以尸僵会在四小时左右后出现?凶手必须等待其消退,也许再耗上八小时,然后给受害者穿上女装,再想办法进入俱乐部。那就意味着在他被发现的至少十八个小时之前,也就是那前一天早晨十点,或者更早的时候,他就可能已经死了。”玛丽安站在法医桌子旁边,掐指算道。满屋子都是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表情严峻的人,米勒探员和他的另一个手下冷着脸站在一边观察。罗杰心想,自从他们被调来之后,每次连环杀手杀掉一名受害者,他们都觉得那准是自己的责任吧。他默默感恩,庆幸自己只是洛杉矶警局的一名凶案科侦探。
法医将受害者翻身背朝上,方便她观察大部分伤口的所在。
整个后背都血肉模糊。深黑色和紫色的瘀青,那些被拷打严重的地方直接冒出血来。被害者的肋骨骨折,刺穿了皮肤。皮肤被刺破的地方都是血口子,跟熟到烂了的番茄一样。
“棒球棒,”法医十分肯定道,“我去年见过这种伤口,有个人用棒球棒将他的老婆活活打死。”
她比划着那些痕迹,皱眉道:“还有其他的作案工具。这些小伤口就是它留下的,看到吗?”她指着一处说,令人昏眩的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罗杰辨认出那是九节猫鞭留下的痕迹。
“他用的是九尾猫鞭。”他用一种自己听来都十分古怪的声音说。
法医、两位FBI探员和玛丽安都向他投去了惊讶的目光。“可能吧,”法医顿了顿道,她继续检查着,“手腕和脚腕都有勒痕,受害者被捆绑了。嘴巴周围没有发现瘀青。”
“无论他当时在什么地方,罪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会叫喊,”玛丽安说,“所以并没有封住他的嘴。”
他很可能是想听到塞尔吉奥的惨叫,罗杰想着,感觉很恶心。一个擅用独尾鞭的高手对这些男人实施鞭刑,最后再将他们殴打致死,并且从他们临死前的痛苦中获得享受。
“那,为什么要做成木乃伊?”玛丽安沉思道。
“不管是谁干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法医说,“不过我猜测死亡时间应该更早。从皮肤状态来看,虽然做了防腐,我觉得还要更早点,也许早个八小时的样子。”
这么说来,就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杰伊和那护士的不在场证明也覆盖到了,前提是杰伊确实与此无关的话。罗杰曾让杰伊对自己施过一次鞭,他完全相信杰伊不会干出这种事。但对于利亚姆,他就不能肯定了。
“我之前去的那个地下室墙上挂了个板球拍,”当他们从实验室出来上楼时,他对玛丽安坦白道,“不过搞到它得动用搜查令。”
玛丽安瞥了一眼跑在他们前面的FBI探员。“什么时候要?”她压低声音道。
“希望用不上,”罗杰说,“我正在调取某人的档案,然后再看要不要申请吧。”
克拉克·米勒显得有点沉默。他在前头爬楼梯,一步迈两级。罗杰担心等不到他们上到一楼,这个敦实的男人会忽然中风晕倒,砸到他和玛丽安身上。
一回到案情分析室,更多的电脑噼啪作响。塞尔吉奥的木乃伊面部特写被挂到了展板上,罗杰向他们报告他所知道的,关于“桑托斯”的情报。
“所以罪犯对于异装有某种执着,但并不针对异装癖们?”玛丽安说。“这符合侧写么?”
“符合侧写所说的‘有性欲冲突障碍的男人’。”侧写员犹豫道。
罗杰举起一根手指。“恋物癖的行为是极具仪式感的,也有可能这是整个木乃伊仪式的一部分?”
侧写员架着一副厚瓶底眼镜,眨了眨眼道:“这是个有趣的设想,探长。”
利亚姆的档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送来了,罗杰可算松了一口气,他可算有理由让自己不再百般查探他俩了。利亚姆看起来相当无害,他没有案底,除了一次因滞留街头被拘,这在流连夜店的年轻人中也算司空见惯。
他在中午的时候给家里打了电话。是答录机接听的,他留了言。几分钟后,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嘿,我觉得我不应该随便接你的电话,”西恩说,“你没说我可以。”
“费心了,”罗杰说,“但你可以用我的电话,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用电话答录机。我之前打给你,就是想再跟你说一下,我今晚可能会回去比较晚。”
“妈呀,你这工作时间太糟心了。”西恩说道,他听着像在啃什么东西。
罗杰在疲惫的时候总是很难把控自己的冲动。“我希望你尽量少说粗口脏话,至少别跟我面前讲。”他说。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西恩说:“得嘞。”从他的声音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愿意遵从罗杰的要求。吃东西的怪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哇,这个有机花生酱真好吃啊!”
“你不是直接从罐子里挖了吃的吧?”罗杰问。
又是一阵沉默。“那你估计几点到家呀?”
“会比较晚,”罗杰觉得这段谈话有点进行不下去了,“不用等我。”
他听到西恩缓慢的呼气声,仿佛对方正在脑内慢慢默数到十。“回见。”他说着,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