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罗杰驾车到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他打开车库，一边将车停了进去，一边想着他得和西恩谈谈关于对方总是等他回家的这事儿。同样的习惯帕特里克曾经也有。如果他知道有人在等他，负疚感会让罗杰没法安心工作。

他竟把西恩和帕特里克相提并论，罗杰手里攥着钥匙愣神了片刻，才下车进屋。除了起居室，其他房间都黑着，西恩席地而坐，借着一个台灯的光亮在看书，身边有六个啤酒瓶。

“你不该等到这么晚，”罗杰说，他看到门禁系统后皱了皱眉，“而且我跟你说了，进屋后就要开门禁。”

“好嘞，老妈。”西恩说着，拿酒瓶向罗杰敬了个礼。

罗杰解开领带，步入起居室。“你在看什么书？”

西恩把书举了起来，罗杰顿住了。“这是帕特里克的……？”

“嗯哼，从那个祭坛里拿的。”西恩含糊不清道。罗杰将地上的六个酒瓶收走，发现全都空了。

“你醉了。”他说。

西恩咯咯笑了起来。

苍天啊。“快起来洗洗睡了。”罗杰说。西恩闻言却动也不动，罗杰只好抓住他的手臂拎起来让他站好。西恩边拿书拍他边说：“悠着点儿，悠着点儿，霸道个什么劲儿。我自己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中途停步小心翼翼地将书放下。“这是本好书。”他瞪着猫头鹰一般的圆眼睛，老学究似地点头道。

面对西恩时，自己为什么总是有股挫败感呢？罗杰思考着，跟进了浴室。淋浴被开到最大，雾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西恩站在那儿，在喷头下转着身子，水流顺着他奶油色的肌肤倾泻而下，苍白的性器根部那丛红色毛发被水洇成了深色，在没有勃起的状态下虽然纤细，但长度可观。这个画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罗杰的理智这样提醒自己，然后他意识到淋浴间的门只拉上了一半，水花四溅，外面的瓷砖地上已经一片狼藉了。

罗杰快步过去关上了水。西恩瞪大双眼，头发湿漉漉地垂着，深色的眉毛惊得高高挑起。

“怎么了？想让我醒醒酒，”他说，“毛巾能递给我吗？”

罗杰无语地将毛巾塞在西恩手里，没好气地出去了。

“嘿！”西恩叫了一声，然后踩着地上的水，想也没想就跟着进了卧室，把柏柏尔地毯都弄湿了。“你在生什么气呢？”

“没什么。”罗杰说着转身而去。

“嘿！别这样！”西恩一边说一边跟着他进入起居室。“别这么无视我！”西恩喊道，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嗓门对邻居来说未免有些过大了。

罗杰故意不去看站在他面前那具赤裸的身体，以免分心。“小点声，还有别光着身子跑来跑去。”

“我才不要小声呢！”西恩大声道。“除非你别再拿后背对着我！”

“西恩……”

“不！”西恩跺着脚，然后或许是意识到了这样做多么幼稚，他转身动手拍起了墙。

罗杰受够了。“别那么孩子气，”他厉声道，“穿上衣服去睡觉！”

“不。”

够了。罗杰抓起西恩的胳膊，将他推到床边，按在床上，狠狠地在他的光屁股上掴了两下。

“妈的，”西恩说，“我是认真的，罗杰。”

“我也是。”罗杰说，用一只膝盖和一只手压着西恩。西恩挣扎着，被罗杰按在原位，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两下。

“住手！”西恩喊道。

“你需要挨顿打。”罗杰说。

“不，我才不要。”

“你不用告诉我你要什么，我来告诉你你该要什么。”罗杰说。

“什么？”西恩认真地挣扎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罗杰意识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他放开西恩，让他坐起身。西恩双眼眯着，脸颊气得发红。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干了，在头顶不甘示弱地立着。他依然光着身子，卷曲的胸毛一直延续到腹部，性器周围的阴毛也干了。

“罗杰？”西恩叫他，于是罗杰的视线跳转到西恩脸上。

“穿上点衣服吧。”罗杰快求他了。

西恩笑得得意，起身慢吞吞地去拿他的睡裤和T恤。借着他穿衣的档口，罗杰试着去想怎么将话题转到他前些天晚上就想说的事情上。

但西恩并没有给他机会。他套上T恤，说：“噢，你男朋友来电话了。”

“什么？”

“那个叫皮特的。他说那晚过得很愉快，希望再来一次。”

“皮特只是我朋友，西恩。”罗杰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去解释。

“嘿，我又不是在质问你，”西恩说，“没什么的，随你便。上床归上床。我只是心烦，加上不习惯宿醉之后被人推来搡去摁着打屁股。”

“西恩。”罗杰放缓语气，无可奈何地说。

“天哪，”西恩说，“别跟我来这套。”

“哪套？”

“像你他妈的在同情我似的。”

“西恩。”罗杰说，怜悯的态度分毫不减。

西恩大步走近，抓起床上的一个枕头和床尾叠好的那床毯子。

“你干什么？”

“我睡沙发。到了明天我就不烦你了。”

“不行，不许你这样，”罗杰说。

西恩气笑了，说：“你是我见识过的最专横霸道的混蛋。”

“你到床上睡。”

“现在都他妈五点了吧。我酒醒了，不过头疼得厉害，现在很不爽。更别提我还像个妹子一样，跟一个自以为是我监护人的男人吵到现在这茬了。”

罗杰看似无动于衷，但他在西恩反应过来之前，突然伸手将西恩拉了过去，扔在了床上。西恩等着另一次掌掴，或者更严厉的什么惩罚，迎来的却是出乎他意料的深情亲吻。他的身体被牢牢压制在那具彪悍的身躯之下，脸被温柔地捧着，深绿色的眼睛坚定地望着他。“别再说脏话了，冷静一下。”罗杰说。

“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有。”罗杰说着又吻住了他。他坚定的双唇，为所欲为的舌尖，完全主宰了西恩的嘴。罗杰的双手探入西恩的T恤，摸索到他穿了环的乳头，故意拉扯着，让西恩觉得自己的阴茎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一般硬挺起来。

这次罗杰放开他的时候，他只有喘息的份了。

“我以为你想要被打一次屁股，但我错了。”罗杰说。

“我打赌，你是头一回发现自己也会错吧。”西恩上气不接下气道。

深邃的眼神带着警告意味，但罗杰用来抚摸他脸颊的大手却无比温柔。“不，你是想有人干你，”罗杰说，“转过去。”

西恩觉得自己照做的时候还发出了两声嘤咛。

罗杰性感而结实的身体，犹如一股不可抗力般覆盖着西恩，压着他，拉下他的睡裤，手掌爱抚着西恩的臀肉，沾满润滑剂的手指游移着，为他打开身体。西恩迎合着罗杰抽插的手指，让罗杰更彻底地在他体内开拓。

西恩舒服得想要拱起身子，但罗杰完全掌控着步调。那粗长的手指搅动、插入、打开着他。

“天啊，罗杰，继续。”西恩喘息着，想要更多。

“耐心点，小狗。”罗杰低吼道，手指没入再抽出，更多的润滑剂被送入西恩体内。西恩挣扎着想向后迎合，却被牢牢制住。他呻吟着，抓着床单，终于感觉罗杰的阴茎抵在了自己的穴口处，慢慢、慢慢、慢慢地进入了他。直到西恩体内的那点被狠狠撞到，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渴求这种感觉渴望一整天了。

西恩极力尝试，也无法形容这种渴求，他在床单上扭动，呻吟声从他嘴里不断溢出。

罗杰退出些许，再次顶入，堪堪避开那一点。

西恩喘息起来。

“你想要什么，小狗？”罗杰在他耳边低吼，阴茎进进出出，偏不满足他。

“罗杰……”

“你要什么？”罗杰的阴茎再次撞到那个点上，让西恩哭了出来，然后再次退出。

“你知道的，”西恩呻吟着，“天啊，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答对了。”罗杰说着，开始在他体内抽插，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那个点。

西恩呜咽着，笨拙地找到罗杰的手，十指相扣，用力握紧，想追随那种渴求，但不能如愿，罗杰沉重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压着他，平稳地冲撞着，又慢得恼人。

“天啊，罗杰，”西恩喘息着，“快点，求你了，我的天，快点。”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罗杰低语，保持着他那慢得让人抓狂的动作。

那感觉就好像被人慢慢推到了山顶，西恩感到身体刚一达到高潮就坠入快感之中。

他被快感冲刷，又凌驾其上，罗杰既包围着他、又占据在他的体内。

最后他降落了，着陆了，落在皱巴巴的滚热床单上，一个汗水淋漓的男人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罗杰吻着他的后颈问：“还好吗？”

“我的老天。”西恩说。

罗杰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短暂离开又回到床边，躺了下来。他的体重让床垫都凹陷了下去。“过来。”

他不想就这样翻身靠进罗杰怀里，也不想枕在男人的手臂上，让罗杰抚摸他的后颈。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维持着这个姿势，他进入了梦乡。

* * *

罗杰本打算睡醒后再跟西恩谈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昨晚再次失去了控制，他们依然没有把该谈的……随便什么问题谈完。但早晨十点，那要命的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科尔索。”他对着话筒哑声道。

“是文森特。”玛丽安听起来和他一样疲惫又郁闷。“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你猜怎么着。”

“三十分钟后到。”罗杰应允着下床。

罗杰离开的时候，西恩还在呼呼大睡。他面朝天，四仰八叉，半张着嘴，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在做梦。

罗杰拿起公文包，发现帕特里克的书还在西恩昨晚放下的地方，他觉得怪怪的，那本书是私密的东西，不应该被随便碰，于是他将它塞进了公文包。

* * *

“一桩手法很传统很经典的命案啊，”玛丽安说，“我感动得快哭了。”泰迪·文森特被一枪命中头部，命案地点也很明显就发生在陈尸的小路上。犯罪现场调查科在附近的垃圾袋中找到了子弹，从血液和脑浆飞溅在墙上的痕迹看，他被杀时是站着的，而且面对着凶手。

大多数犯罪现场人员跟玛丽安一样情绪高涨。子弹的发现，无异于在山涧中淘出了金子一般令人激动。至少他们拥有了某些实实在在的法医证据——这振奋写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而罗杰所想得却是：在他住所发现的那具干尸与马钱特之间的唯一联系，也断了。

罗杰有种奇特的感觉，凶手在嘲弄他，针对他本人，而正当罗杰认为自己一定是自我中心作祟，发了癔症时，他注意到了泰迪脖子上的链子。

“等等！”他对其中一个正想拉上尸体包裹袋的技术人员说。

在罗杰的示意下，技术人员撩起了泰迪衬衫的边缘：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小小的、纯金的安可架。

* * *

为什么是木乃伊呢？

等红灯时，这个问题忽然冒了出来，罗杰惊得发怔，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后面的司机开始鸣笛催促。因为罗杰需要的全部信息都在家中的一个箱子里，那个箱子上贴着“帕特里克”的标签。帕特里克曾经是古埃及文化的狂热爱好者，甚至是图坦卡蒙的小迷弟。如果说有人愿意被做成木乃伊入土的话，帕特里克便是其中之一。

事件的关联从来不是罗杰，而是帕特里克。

他一到办公室就往家打了电话。“西恩？”他对着话筒急切地说。“赶快接电话。”

“长官有何吩咐？”西恩的声音充满睡意，但讽刺的力度不减。罗杰叹了口气。

“有空我们得谈谈关于说话态度的问题，”他说，“但是现在，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你刚说让我别管你的屁事儿，现在又需要我帮你做点事了，傻不傻？”西恩说。不过他也马上补充道：“好吧，啥事儿？”

“帕特里克的箱子里应该有本册子，是一个埃及符号和文化爱好者俱乐部的花名册。你能找出来吗？”

“啥？又是跟案子有关？你真的信任我去干这事儿？”

“求你了西恩，这很重要。”罗杰说。

“霸道的混蛋，”西恩嘟囔着，“别挂，我马上回来。”

罗杰拿到办公室的那本书，就在公文包里的各种文件上，他取了出来。书页泛黄而易碎，毕竟它在当初帕特里克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了。扉页上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戳，一个学生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目录页的角落盖着标识金额的印章。西恩读到的地方，夹着一张古旧的白卡纸，就是通常男性把上过浆的衬衫从洗衣店取回家时，夹在其中保持衬衫平整的那种。过去帕特里克常常把这些卡纸裁成条状，用来书写清单、备忘录，或作为书签等等。罗杰研究了一番上面的字迹，那正是帕特里克的，而且，是一串名字。

盖里·威廉姆斯、托马斯·斯通、亚当·马钱特……他把电话筒放回座机上，拿着那张名单进了FBI的侧写室。

“我的室友曾经组织过一个古埃及文化俱乐部。”罗杰对米勒探员解释道。

米勒仔细看了看罗杰递给他的卡纸。“这个，你怎么想？”

“这东西夹在他的一本藏书里。他以前在聚会上会做笔记。我觉得这些男人曾经都对俱乐部的某些活动感兴趣，或自愿加入其中。”

老江湖米勒探员并没有追问太多，感谢老天。“我想知道这些男人是否还有健在的。”

罗杰迅速地逐一扫视。“实际上，皮特和拉里·格雷是我的朋友。”他意识到他认识这上面的所有人，这也不奇怪，然后他见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名字。“雷金纳德·巴奇？等等，我见过这个名字。”他在过去两天的记忆里翻找蛛丝马迹，直到想起了汤米·斯通床边的那一摞书。

“他写了很多古埃及学的书，”他说，“如果是本地人，他可能是某所学校的教授。”

“尽快联系到他，”米勒说，“同时，我认为这名单上的人可能都会有危险。”

罗杰边点头边拨电话。“喂，雷蒙德？”他说完才意识到那头是雷蒙德的答录机，便留了口信，简明扼要地表示情况十分紧急，要求他立即回电话。

之后他打给了皮特，给皮特的语音邮箱留了同样的口信。

接着他再打给西恩。

* * *

“西恩，”声音从罗杰的答录机里传来，“我是罗杰，你可以接电话。”

西恩盯着答录机。

“西恩，请你接电话。”罗杰的声音已经变得不耐烦起来了。

西恩的大眼睛从答录机转移到皮特身上，后者正拿枪直指他的胸膛。

“别管他，”皮特说，“收拾下行李，你该走了。”

* * *

见鬼，他没接电话。罗杰把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并自我反省起来——自打遇到西恩·威廉姆斯以来，他已经是第一千次这样自问了。

为什么他就没法跟西恩心平气和地好好说上哪怕一次话呢？

罗杰啧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回家吃个饭再回来。”来回车程要花一个多小时，他其实打心里的不想这样。

他甚至能听见玛丽安翻了个白眼。

“我得去取点什么东西。”他稍微为自己辩护了一下。

“或者是取什么人呗，”她说，“回去吧，科尔索，开着手机就行。”

“遵命，长官。”他说。

这才收获了一个满意的浅笑。“我就爱听这个。”

* * *

灯都黑着，罗杰不禁稍微担心了一下：西恩是不是太累又倒回去睡了。然后，当他进到里屋才发现人不在，他又想着会不会是西恩去上班又忘了跟自己说。

好吧，这件事也得好好谈一下，得加进之前罗杰没能成功谈完的事项里。

他在帕特里克的箱子里翻找了一番，看起来，西恩之前确实有意帮忙，因为有几本书被取出放到桌上了，最上面的一本正是罗杰急于想找的名册，罗列着成员名字和地址的那页打开着，最上面的，正是皮特的名字。罗杰对着帕特里克认真的笔迹有意无意地笑了笑，书页上的名字都是许久未联系的老相识。

他收起那些书，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准备回程路上喝，那一刻，他发现了冰箱上的字条。

罗杰：

我得走了。

谢谢你收留我，以及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激。但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我觉得我承受不起。

大概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对这种生活感兴趣。

西恩

这字条太过突然，就像有人在罗杰的心里轰开了一个洞，他不得不坐下缓了一会儿。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对西恩作何想法，现在知道了，却已经无能为力。

将字条折起来放进兜里，他回到车上，向警局驶去。

* * *

“我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他当在办公桌前坐下时，玛丽安说道。她口气里带着调侃，然而结合刚刚发生的事，却让罗杰不堪忍受。因此他无视了她，专心投入工作中。

他仔细翻看帕特里克的日志。他的古埃及文化俱乐部更像是个为那些不爱去酒吧的男同性恋者服务的社交团体。

其中几名男子也在皮革圈出没。他们或许并不亲身实践BDSM，仅仅出于好奇，又或许只是喜欢那些皮革老爹的打扮。

罗杰离开的期间，FBI侧写员已经向其他探员说明了新进展。“一个古埃及文化俱乐部？”罗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些书籍时，玛丽安说，“好吧，还真明显。”

“第一起谋杀发生在俱乐部成立之前，但罪犯很可能为了模仿埃及人，更改了他早期的杀人仪式。”

“我们讨论的时间跨度可是近三十年的，”玛丽安说，“为什么我们至今还没有发现作案手法有升级的迹象？”

“肯定有事拖慢了他，或者他找到了别的方法升级，”米勒探员说，他正站在她身后。“我们找到了巴奇教授，”他说，“活得可精神了。”

一名FBI调查员设法找到了教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讲授古埃及学。他年纪很大了，但仍旧思路敏捷，头脑清晰，而且已经答应了会过来局里一趟。

“托马斯·斯通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巴奇教授说，他腿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书袋，戴着格子羊毛帽，银发稀疏，那双硕大的蓝眼睛在看向玛丽安、罗杰或者克拉克·米勒时，似乎要溢出水来。

“关于他的事，您还记得多少？”罗杰犹豫地问道。

“所有的学生我都记得，”巴奇教授说，“用我们过去的话来讲，托马斯是个相当有探索精神的年轻人。他兴趣广泛，非常聪明且前途无量。听说他自杀的时候，我相当吃惊。”

“这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吗？”

“当然不。那时他刚刚获得了一笔学术经费，可以在那年夏天去往埃及的吉萨基地做研究，他非常兴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玛丽安坐在桌子边上，穿着高跟鞋的双脚在脚踝处交扣着，巴奇教授看向她的时候目光水润。她微笑道：“托马斯有很多男性和女性的朋友吗，教授？”

“他是同性恋者，”巴奇教授说，“我们曾讨论过赛特和荷鲁斯的传说，他有些相当有趣的观点。”

玛丽安面带笑意，看了看罗杰。

罗杰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问道：“你见过他跟许多年长男性在一起吗？有可能不是学生的那些？”

“啊有的，我见到过。他，啊，曾经来往过一些，嗯……觉得扮成女性很有趣的年轻男子。”

* * *

“托马斯·斯通是个被遗漏的环节，”玛丽安说。她坐在电脑显示器前，旁边是个FBI特派员，正在查找公共档案，她说话的同时在键盘上运指如飞。

白板上，死者们的照片之间被蓝色实线和暂定的绿色虚线连在一起。如果有人相信“五度分离法则①”，并且考虑到这些男人都曾活跃在西好莱坞的同志圈中，将他们联系上的几率多少会更高些。

①其实是“六度分离法则”，即任何两个人之间都可以通过最多六层关系联系在一起。

话说回来，他们当时也只有这些线索了。

罗杰又给雷蒙德留了言。他打给皮特，但直接转到了语音邮箱。这让他更为担心，因此他又打给了杰伊。

罗杰在白板前来回踱步时，杰伊·劳森回电话了。

“罗杰，你肯定是再次爱上了我，”杰伊喘息道，“怎么没完没了地打电话。”

“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止过，杰伊，”罗杰干巴巴地说，“我正努力想找到一根鞭子的制作者，水牛皮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但……”

“好吧，看看我能帮你什么。我之前也打算要给你电话的，”杰伊说，“我找到了一张照片，是你的那个胶衣男孩。抱歉我之前没想起他来，当时那儿有太多男人了，罗杰，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杰伊说，这个西好莱坞最快乐的老变态。

罗杰心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能传真给我吗？”

“当然，”杰伊的笑声像是个破风箱，“你肯定会觉得有意思，但千万别告诉皮特是我给你看的。”

“皮特？”

“他和你的胶衣男孩有过一腿，罗杰。就是在那段荒唐岁月里。这一对儿简直糟心透了，皮特作为1号是很有问题的，他那几段关系总是不欢而散。”

“谢啦，杰伊。”罗杰挂了电话，看着手中的电话座机，思考了好一会儿，又拨通了皮特的电话……

“罗杰，亲爱的！”皮特叫道。

感谢老天，罗杰想。“我一直想给你打过去来的，”他说，“皮特，这儿发生了点事，我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罗杰？”

罗杰的听筒里传来了新来电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是雷蒙德·格林，终于回电了。“皮特，我等会儿打给你好吗？”

“当然。”

“雷蒙德，”罗杰直截了当地问道，“拉里在哪儿？”

“正和我在一起呢，”雷纳德声音里带着惊讶，“我刚准备打给你，罗杰。我认出了那根鞭子，就是你给我的照片上的那根——兄弟，那是我的鞭子。”

罗杰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什么？”

“或者说曾经是吧。我把它给了皮特，拿去在‘化身’用了，大概五年前吧。这鞭子对我来说有点太硬了，我也一直不喜欢那手柄。”

“你给了皮特？”忽然间，他和皮特之前的对话就像一团被困在玻璃里的气泡般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桑托斯？一个什么圈子都混的货色还把自己起名叫‘圣徒’？太搞笑了。”

罗杰向皮特打听一个名叫“桑托斯”的受虐者，但皮特怎么知道那人其实是各种圈子都在混的？

罗杰招呼米勒探员过来，他点了点照片上的鞭子，和帕特里克那白卡纸上的名单里皮特的名字。“雷蒙德，你听好，仔细想想。你确定那个鞭子给了皮特？”

“是啊，上面有‘大卫·摩根’的商标，但我给拆掉了，因为总是磨手，太烦人。我认出了手柄上那个痕迹。”一阵骇人的沉默。“皮特没事吧，罗杰？”

“我不知道，”罗杰说，“谢谢，雷蒙德，我……我回头再找你。”

罗杰和米勒探员彼此对视了一刻，然后米勒那敦实的身子迅速动作起来，指挥部署的身影快成了一道残影。

几分钟后，罗杰再次拨打了皮特的手机，这一次，警方的GPS追踪已经设置好了。

“喂？”皮特欢快地说。

“喂，皮特，我是罗杰。”

“罗杰！我刚才正想你呢。我们得再次去一次那个古巴馆子，我特别想吃大蕉。”

“随时可以，哥们儿。一句话，嘿，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吗？我们好早点儿过去吃晚餐。”

“噢，我有个客人，罗杰。我之前就打了电话，但我猜你的小朋友把留言给删了。”

“西恩？”

“我早就跟他说了我们是旧交，但他好像不愿意接受那层意思。”

所有的线索突然之间都明了了，罗杰感到心率似乎一下子提速两倍，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皮特说，“他们不懂我们的规矩，是不是罗杰？”

罗杰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极力保持自然问：“规矩？”

“是啊，”他顿了顿。皮特和罗杰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有一份一般男人之间达不到的别样亲密——毕竟，不够知根知底的话，两个人是无法进行“情境”操作的。“听起来你好像很累，罗杰，那个案子还让你烦心呢？”

“是啊。”罗杰拿起钥匙和外套，玛丽安在看到他拿起钥匙时，也跳了起来。

“好可怜，”皮特说，“好吧，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解决掉它了。”

“希望如此。”罗杰说。他看了一眼表，他跟皮特的通话已经超过五分钟，电话公司至少应该可以锁定到某个区域之内了。

“噢，亲，我有个客人，”皮特忽然说，“得挂了。”

“等……”电话挂断了，罗杰咒了一声。

他们上车的时候，玛丽安正在讲电话。“他们能锁定到市中心的某处，但不具体。”

罗杰边驾车驶离停车场边说：“召集人马来这里。”老天保佑他的猜测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