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罗杰·科尔索十八岁,为了挣大学学费,在当地一个农场打短工。那年,他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发现了一本又破又旧的《皮革同志①》杂志。
① Leatherman,已绝版的亚文化地下杂志,主题是男同志BDSM。
那段回忆至今栩栩如生。豚草、牲畜,还有刚修剪完的草坪的味道混在一起,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进来,切割着他在干草中扬起的浮动尘埃。
十四岁的时候,罗杰就发现:较之于女生,他从男性身上感受到的吸引力要强烈得多。他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不会自欺欺人也不会欺骗其他任何人——可他依旧没法把自己同那些见过的同性恋男人画上等号。不管是新闻里那些穿得花里胡哨游行的男人,还是在他父亲药房货架中间兴奋地踩着台步穿梭、在街上用娘兮兮的声音呼朋引伴的那些年轻男子。他的困惑令自己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所以那时候,仿佛是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指引,他发现了那本杂志。就好像是专门为他放在那里的一样。
杂志封面图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戴着警帽的方脸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他赤裸着胸口,肌肉贲张,夸张得像漫画书里画的一样。这个男人叼着烟看着罗杰,仿佛他们之间有个秘密。
罗杰坐在干草堆上翻开杂志,书页顺势滑下来,将中缝摊开在他眼前。左边,一个穿着皮衣的大块头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皮带。右边,皮带的末端跪着另一个男人,浑身赤裸,咬着口球,双手被绑在背后。
罗杰的手心开始冒汗,整个身体兴奋地绷紧,迅速的勃起让他几乎痉挛起来。
他飞快地翻完了剩下的几页,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被捆绑的男人,被痛苦浸染的男人,他们灼热的目光里充斥着热切和渴求。
还有那些因为极致的愉悦而兴奋的男人,罗杰光是看着这些图片就仿佛身临其境,欲火焚身。
他撕开了那本杂志,揉皱残片藏在谷仓不同的位置。他甚至想过直接将杂志烧掉,但考虑到这种干燥的环境中点明火太危险,而且一旦起火,他只能从后门逃走,还要提防被别人看见,所以罗杰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天晚上在回到家里,罗杰故意当起了美国式模范乖宝宝。帮妈妈晾衣服,饭前跟爸爸一起打球,看电视剧《布雷迪一家》。整整一晚上,他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往常。
罗杰曾凝视深渊,却看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1983年,南加州的某个地方,一个穿着考究香奈儿套装的年轻男子,被不明身份的人以不明原因先后在背部和腿部施以重击,或许是当场死亡,也或许是之后才断气。
* * *
“死因?”玛丽安皱了皱眉。“殴打致死?背部所有的肋骨都断了,法医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肯定。套装上有血迹,但是纤维太旧,无法分辨他是否临死时就穿着这身衣服。”
罗杰点点头,好像他也心存同样的怀疑。
“他们不能确定是否有性侵发生,虽然看起来很像是性犯罪,对吧?我是说,假定取出被害人内脏的和往他身体里填樟脑球的是同一个人的话。”
罗杰的内心不寒而栗,但表面看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赞成。
“所以,有人勾搭上一个女孩,但发现这姑娘其实是个带把儿的,然后就气得发了狂。把他打个半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玛丽安自顾自地推测道。
“然后颇具仪式感地包裹并埋葬了尸体,让它得以保存至今,”罗杰说,“逻辑呢?”
“好吧。又或者罪犯是个变态,他知道‘她’其实是个男人。他尾随被害人,因为他好的就是……这一口儿,”她挥手表示无奈,“然后他就这样把他埋了,让他的整套恋物癖性幻想得以圆满实现。”
罗杰将指尖搭在一起抵在额头上。“然后二十五年后把他挖出来,扔在一个凶案探长家的客厅里?”
他和玛丽安看着对方,罗杰榛子色的眼睛平静但若有所思,玛丽安的绿眼睛则睁得老大。
“最近释放了几个性犯罪的罪犯,”她说着抓起手机,“你要打给……”
罗杰已经将手机握在手中了,“我想跟仇恨犯罪科的头儿谈一下,我记得他叫斯图尔特·鲍尔斯基?”
* * *
从国家数据库里没能查出任何最近释放的罪犯有过跟木乃伊沾边儿的作案手法。“爱信不信。”玛丽安嘟囔道,而且斯图尔特·鲍尔斯基最近手里的案子最多不过是抢劫和家庭纠纷引发的杀人或袭击事件。
“除非你算上那个坐在出租车里往两个男人身上砸‘思乐冰’的那位,人家两个人不过是手拉手走在步行道上罢了。”
“你觉得算么?”
“怎么不算。但就这样了,感谢老天。”
其实他们可以把信息传真过去,但玛丽安以前在鲍尔斯基的辖区工作过,罗杰觉得她可能想找个借口过去叙叙旧。
“还要在社区里巡视巡视,”她说着,罗杰将车停在一家二手服装店门口,门脸的屋檐上挂着一排带羽毛披肩的舞会礼服。
“为什么偏偏把尸体放在你家?”玛丽安又困惑起来。“我是说,你到底得罪了多少有SM爱好的异装癖怪咖,科尔索?”他们下车走进那家店。
“显然是比我知道的要多出一个。”罗杰说。他拿起一件搭配了亮锻紧身胸衣的红色蓬蓬裙,在他宽阔的身板上比了比,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不会有你的号的,”玛丽安说着穿过前门,踮起脚尖隔着一架子胸衣冲对面挥手,“嘿,黛布拉!”
“玛丽安!”一个高挑优雅的黑色短发女人弯下腰好与玛丽安互抛飞吻。“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黛布拉,这是我的搭档罗杰·科尔索。”
黛布拉·艾布拉姆森——又名大卫·艾布拉姆森——伸出一只精心修饰过的手。“你好。”
罗杰用指尖握了握黛布拉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手里有个案子,”玛丽安说,“我们去后面说好不好?”
* * *
“这也不是不常见,”黛布拉说,“你知道的,恋物癖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
“但你有没有朋友最近谈起过关于什么狂人疯子,之类的?”
黛布拉的笑声沙哑而浪荡。“一直有啊,玛丽安。”
“你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罗杰说。
黛布拉对罗杰眨了眨她涂着浓重睫毛膏的双眼。罗杰摇摇头,努力不笑出来。黛布拉显然对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非常开心。
“这个家伙真的是特别危险,”玛丽安说,“也告诉大家,好吗?”
“我会的,亲。”
他们离开时,黛布拉给了玛丽安和罗杰一人一个轻轻的拥抱。她放开罗杰之后,用屁股撞了他一下,留下一个轻佻的微笑。
“回见。”她说。
“黛布拉人很好,”玛丽安忧虑地说,“可她总是要冒险。”
罗杰上次见到黛布拉是在南好莱坞的一个变装晚会上,被绑着。“这种生活方式风险很高,”他说,对着玛丽安重复了一遍他那时对黛布拉说过的话,“跨性别的男人容易招人袭击。如果他们还愿意被绑起来,那就是跟玩俄罗斯轮盘赌没区别了。”
“我一直这么劝她。”
他们回到车上,驾车绕过街区。西恩·威廉姆斯工作的地方恰好在街边,在他哥哥的尸体被刨出来曝尸在自己家里后,罗杰想要再次确认一下这个年轻人的行踪。因为西恩的好奇心搞得罗杰心烦意乱。
玛丽安略带不安地瞥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一切正常。”罗杰干巴巴道。
“我是说,凶手好像认识你。”
罗杰惊讶地看着她。玛丽安知道他喜欢男人。其实没几个人知道,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大张旗鼓。他不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同性恋的那种人。但是搭档应当了解彼此的大致情况,加上罗杰并没有真正藏在柜子里。
他是个警察,只是刚好喜欢男人罢了。
玛丽安关切的同情显得就很……奇怪。
“异装癖也不一定都是同性恋。”
“别给我上课,科尔索。你倒是说说他们为什么会把一个变装木乃伊扔在你家?”
“可能的原因很多,但不一定都非得和性取向有关。”
玛丽安扯了扯自己的头发,似乎在思考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去用手指绕头发。“我知道。”她有些焦躁地回答。
罗杰皱起了眉。鉴于他的思维方式属于直线化、逻辑性强、推理式的思维方式,玛丽安则更具全局性、更依赖直觉,还有着鬼魅般的预感。她以前辖区的男人们称她为“女巫”。
在副驾杂物箱下方的空间十分狭小,但玛丽安还是翘着二郎腿。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肩膀,将腿放了下来,换个方向又翘起了二郎腿。然后再次放下,将脚踝交叉,全程都在卷着自己的头发,跟猫咪抽动胡须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罗杰觉得自己像是瞒着眼前这只猫,藏了个耗子在外套口袋里一样。
“就是那儿。”玛丽安说,指向之前西恩提供给他们的位置。
“粉红火烈鸟”是一家夜店,从罗杰搬到洛杉矶的时候就有了。当时他还是洛杉矶警局的一名菜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出柜,所以他从不敢经常出入这些夜店。现在走进去后,反倒感觉自己更像是个游客,罗杰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墙上和天花板都贴了黑墙纸,带龙头的桶装啤酒被摆在带镜面的吧台后面。没有放体育比赛的宽屏电视,但窄栏杆边的高脚椅可以供客人们边喝酒边坐下来欣赏圣莫妮卡大道上的表演游行。
酒吧里没什么人。通常当罗杰和玛丽安步入满是男人的地方时,所有目光都会投向玛丽安。而这次,它们则投向了玛丽安身后的罗杰,而且所有人的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一寸高。
西恩站在吧台后面,把倒扣的酒杯立过来,拿起各种酒瓶子往里倒,再放上樱桃、橄榄和小伞,动作一气呵成。
“嘿!科尔索探长!”他大声喊道,然后那些向这个皮肤黝黑的英俊陌生人逼近的男人们,就立即回到了先前的座位上。
“我刚想要给你们打电话的。那些拿走我东西的人说,我得去一趟警局才能把东西拿回来。”
“是的,恐怕流程就是这样。”罗杰说。
“这不对吧,毕竟,毕竟那是我的东西啊。”
“有迹象表明最近有人进过那间仓库,威廉姆斯先生。你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玛丽安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啊,好吧。但是听着,我能不能上网把手续给办了?”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点子,罗杰想。“恐怕不行。”
对方叹了口气说:“可下午我还有个演出,所以时间紧迫啊。”
“演出?”
“我是个诗人,会有艺术表演。嘿,如果你留下的话,欢迎欣赏我的作品。”
罗杰没有理睬这奇怪的邀请。“如果你给我个传真号,我能把表格传真给你。然后你在开工前把表格都交上来就可以了。”
“好的,太棒了,多谢。”一名侍者来到吧台边,西恩不得不就饮料和钱的事情跟他周旋一会儿。“简直了,这帮基佬给小费真抠门。”他嘟囔着,把零钱放进罐子。“噢对了,你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吗,探长?因为我有些想法……”
“我和搭档来这儿就是为了调查,”罗杰说,“我们就是来说这事儿的,威廉姆斯先生。”
“这样啊?”
“我们希望能和你老板确认一下你上周的工作日程表。”
西恩搅动着东西的手渐渐停了下来,然后他将杯子放下,抬眼瞪着罗杰。“当然可以,他半小时后就来了。”
罗杰发现自己很难从西恩的目光中抽离出来,他的眼睛里写满了责难,几近受伤。有那么一瞬间,罗杰真的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可他绷住下巴毫不退缩地看了回去。
“确认所有家庭成员的行踪是走规定程序,”玛丽安说,“未必是因为有嫌疑,但是你需要给我们出具一个清楚的……”
“肯定的,”西恩说,还是用那种眼神瞪了罗杰一会儿,然后别开了视线。“我说了,鲍勃马上就来,你们可以问他。”
* * *
这场工作餐的气氛怪透了。这一边,玛丽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场唯一的女性,此时她没事儿人一样地到外面打电话去了。
另一边,西恩的视线自从锁定了罗杰之后就完全忽略掉了其他人。这会儿他走过来,用一条毛巾擦着杯子内壁,但罗杰认为那毛巾看起来相当不卫生。“她知道你是基佬?”西恩问道。
“我不喜欢这个词,但是没错,她知道。”
“哈。”西恩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又拿起了另一个。“这么说你有老公还是啥的?”
罗杰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听见西恩在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这小子又回到吧台另外一头,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后来,一个穿着蓝色衬衫打着黑色领带,满面红光带着微笑的大块头男人走了进来,跟玛丽安与罗杰打招呼,自称就是“鲍勃”。
鲍勃确认了西恩上一周的行踪,中间还夹带了大量赞美之词,夸赞西恩的品行以及他是多么的值得信赖,品格可靠又高尚,简直是“现役鹰级童子军”。就在鲍勃对他追加各种溢美之词的时候,西恩从幕布后面拖着麦克风走上小舞台。
“噢伙计,你真该听听这个,”鲍勃兴奋地说道,还轻拍了罗杰的手臂一下,“他的货相当横。”
玛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而罗杰则意识到他们多半是走不脱身了,如果想出去就得经过观众和舞台中间那片聚光灯区域。“真期待啊。”罗杰干巴巴地说。
“好了,上周我念了大概一页纸吧。”西恩对着麦克风说,然后那东西就开始尖啸,他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搞定。“当时都谁在?”他做了个手搭凉棚的姿势,像个巡逻兵一样环视四周。
“好吧,没人承认,这我不怪你们。”西恩咧嘴一笑,他从屁股兜里拿出一张像折扇一样皱巴巴的纸。“上周的成果出来了,”他说,“我们诗人圈里把这种格式称为是‘优雅的尸体②’,明白吗?每一个诗组都从前一句中衍生出来,但句句之间又没有特别的联系,然而整个章节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氛围。好了,想知道我从你们这帮死鬼那里得来的灵感最后写出什么了吗?”
②又叫“精致的尸体”(Exquisite corpse)是近现代从法国兴起的一种玩笑诗歌格式,这个命名是一种讽刺,意思是看似精雕细琢其实一塌糊涂。
出乎罗杰的意料,台下竟响起了不温不火的回应:几声“想”和一些零星的掌声。
鲍勃咧嘴一笑,再次拍了罗杰的胳膊。“他们都爱他。”他压低嗓子说。
罗杰环视着整个场地,看着台下观众们脸上所谓“爱”的表情,不过他更想称之为淫荡、下流,外加色欲熏心。“我发现了。”他说。
舞台上,西恩笑着,坐在他自己拖上台的高脚凳边缘。就在他准备对着麦克风说话时,那些紧张的小动作、犹豫的神色、还有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似乎突然从这个帅小伙身上消失了。只是简单地走到麦克风跟前,就好像让西恩一下子充满了自信。
“好了,开始吧。‘我想摸你,就在那里,紧箍着你胸口的衬衫;汗水已干,盐渍斑斑,连你烦人的工作间还有叫你娘娘腔的混蛋;乾坤朗朗,手抓裤裆,像个妓女对你大放荣光;你的缺陷,给你开眼,几乎能尝到我的嘴唇亲吻你脖子上的汗腺;苦中带笑,像你的屌,吮吸吞噬取悦我们的嘴角;要不,你就触摸我,像我想的那样。’”
当那些粗俗的男人一边拍打着桌面和柜子一边吹口哨时,西恩笑了起来。
“脱!”其中一人喊道,非常直白,而西恩——在罗杰震惊的注视下——真的将紧身白T恤撩了起来,露出一侧乳头。
“这就是你们想看的?”西恩潇洒地笑着问,从容不迫地扫视全场,然后突然撞上了罗杰的目光。他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将T恤放了下来,引起台下一片嘘声。
“不,你们想要的是更多诗意。”西恩说,笑容依旧轻佻,但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他的目光从罗杰身上转移开,然后他翻出了第二张纸,“我管这一首叫《盖里》。”
“他对我说你喜欢粗暴的,硬挺的,快速灼烧着你。他对我说他从不知道那黑洞深处曾经有个孩子。我叫他……我……”西恩的声音越来越弱,结结巴巴,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从容,转而对着那张纸皱眉。“嘿,”他说,迅速回过神来,又变回油腔滑调了,“这个还没写完,换一个如何?”
他又开始描述起了一根带有纹身的阴茎,一寸一寸地讲。更多嘘声、狼嚎以及嚷着“脱”的声音此起彼伏。
“哇哦!”玛丽安说着转过头,这样除了罗杰外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什么。“我有点儿想知道,这小子每次像这样表演完后被人上的几率是多大。”
罗杰此时就在琢磨着要怎样避免这一情况发生。“我不知道。”他说着,立即起身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嘿,探长,”西恩得意洋洋,双颊因兴奋而泛红,“你觉得如何?”
“我不是文学评论家,”罗杰低沉地咆哮道,“但是我知道你刚才那是和一屋子的男人搞电话性爱。”
西恩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都是些隐喻罢了,探长。听我说,你能再留一会儿吗?我想跟你谈谈。就是,关于盖里的案子我想起了一些事。”
* * *
玛丽安这女人心眼真坏,罗杰心想,在他们的搭档生涯中,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了。当西恩准备下一轮倒班时,她正靠在高脚凳上。
“所以,你作品中的所有性描述都另有所指?”
“大部分吧。”西恩说。他回答玛丽安的问题时,眼睛瞥着旁边的罗杰。“政治角逐就带有相当大的性意味。争夺支配权,渴望满足的同时也渴望被满足,‘做个交易吧。’”他引用了自己的句子。
“哈,”玛丽安这个坏女巫说,“你说的‘我希望你比我大’是啥意思?”
“还是关于权力,”西恩说,他直直地盯着罗杰,“有些人喜欢被主宰。”
“但我听你刚才说这好像是关于政治的?”
“鲍尔斯基打算怎么干?”罗杰忽然开口打断了玛丽安。
玛丽安脸上扬起了狡黠的微笑。“他正在城里贴告示,在各种娱乐场所里散播消息。我想黛比会宣传得比他更快。”
西恩的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是关于杀死盖里那个凶手的?”
“我们该走了,”罗杰说着从座位上起身,完全没有回答西恩的问题,“谢谢你,威廉姆斯先生。”
他们跨出门口,罗杰回头看了一眼,西恩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 * *
有个连环杀手出没在洛杉矶并将他/她的作案目标对准了同性恋群体,有人可能觉得这一情况能督促洛杉矶警局暴力犯罪部门加快办案速度,但悲哀的是,所有探员都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案情还是毫无进展。
罗杰敦促了一下犯罪现场调查科关于对西恩·威廉姆斯那个仓库进行的调查,他们已经整理出了两个散发着巨大霉味的纸盒子,装的全部都是盖里·威廉姆斯少年时期的纪念品。
除了一堆令人看了就难过的高中纪念册、儿时照片和乐队奖杯外,罗杰还发现了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明显是房子的钥匙,其他的倒也不难猜。
罗杰把盒子送交给证物科,但登记取走了那串钥匙。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就看到西恩·威廉姆斯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罗杰简直又惊又恼。已经是第二次了!
“盖里没上过大学,”西恩正对玛丽安喋喋不休地讲着,“所以我上大学对家里来说是个大事儿。”
玛丽安看了眼罗杰,目光又回到西恩身上。
“报告说你哥哥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她问。
西恩点头。“嘿,结合起咱们现在知道的情况还挺好笑,不是吗?”
“什么我们现在知道的,威廉姆斯先生?”罗杰问。
“很有八零年代特色,对吧?基佬建筑工?”
“你现在觉得,你哥哥可能是同性恋了?”
“可是,是你说……”
罗杰想要再说一次关于异装癖的性别认同言论,但被玛丽安打断了。“来点儿咖啡吗?威廉姆斯先生?”
谢天谢地,她把他引走了,罗杰在办公桌前面坐下,摆弄着那串钥匙。
其中一把看起来像是银行保险箱钥匙,另外一个像是柜子钥匙。罗杰大胆推测了一下,于是致电给好莱坞市的基督教青年会③,发现那个储物柜从1983年至今都还保留着。银行保险箱钥匙上则有一串数字,如果他给一个押运车公司的熟人打电话,估计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③简写YMCA,19世纪最初在英国成立的青年俱乐部,旨在保护城市里的弱势青年群体,后来在美国成为男同志青年聚集交友场所。
“哎嘛,你打字真快。”罗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西恩不知为什么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罗杰看着他。
他以为这人已经走了。“干什么?”
“你一直没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找到的盖里。”
“威廉姆斯先生,我们正在尽全力进行调查,如果我们知道些什么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罗杰下了逐客令后又将注意力转回电脑上。
“是这样,”西恩说,“二十五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跟我父母讲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觉得对家属来说少点儿紧迫感。”
罗杰想要寻求援助,但看来玛丽安已经去了洗手间,通常没半个小时肯定回不来。
西恩咬着他的拇指,目光在警局内来回扫动,那些神烦的手指在罗杰的办公桌上胡乱不停地敲。
“够了。”罗杰忽然喝道。
西恩一愣。“什么?”
罗杰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总是咬你那该死的手指,既不卫生也让人看着难受。”
西恩放下手,看着它,好像从没注意过一样。“对不起。”他说,听起来有点生气。他将放在腿上的手指攥起来说道:“我想你没什么不良习惯吧?”
罗杰抬了抬眉毛,继续打字,没有回答他。
西恩张嘴小声笑了。“当然没有。你多半是那种高度自律,吃得健康,噢对,还要健身的人。这样的身材不可能是轻易得来的。你可能上床时间都是固定的,按时起床,不会喝得烂醉,也不嗑药。”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轻易得到,威廉姆斯先生,如你所言,”罗杰说,“不过谁都没有任何理由对自己身体的失去把控力。”
西恩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对黑眉毛在鼻子上方拧到了一起,眼神也更深邃了。“对不起,我做不到你那种程度。”西恩说。他将拇指往嘴边送,好像马上又要啃上了一般,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放回到了腿上,满脸不情愿。
“威廉姆斯先生,”罗杰尽自己最大的耐心说,“你现在回家就是对我们调查的最大帮助了。如果你想起来什么可能会对我们有用的信息,请随时电话联系。”
西恩懊恼地看着他,“你根本什么也不会做。”
出于某些原因,这番话真的刺激到了罗杰,对于满怀悲伤的家属的类似控诉,他本来早就习惯了。
“我在做我能做的一切。”
“放屁。”
“管好你的嘴!”罗杰发火道。
西恩再次眨了眨眼。“你刚才对我说什么?”
罗杰猛地扯出一张IS54表格拍在桌子上,捏着表格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他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好吧,好吧。”奇迹发生了,西恩起身拿上之前穿的外套。“反正我也要去酒吧了。”他穿上外套后转身走了。而罗杰刚刚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回到显示器前,西恩就折回来对他说——
“我想什么时候说脏话就说,完美先生。”
“有我在你就别想。”罗杰反驳道,然后他猛地闭上了嘴。
西恩在去留之间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气哼哼地离开了。罗杰垂下手目送他。
他到底怎么了?
* * *
下班时候,罗杰还没有接到押运车公司那位线人的回复,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基督教青年会,确认那个储物柜的钥匙对不对。
“有什么蹊跷么?”玛丽安说,打量着那些老旧的设施,现在他们正等着接待员帮他们核对那把钥匙。
罗杰环视四周,总觉得有一堆鬼魅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几乎能听到那些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以及男人们粗哑的欢笑。“什么有什么蹊跷的?”
“就是那钥匙还能用,柜子也不是空空如也,而且里面的东西更不是烂成一摊的……”
“照我看,蹊跷的可能性不大。”罗杰回答。然而接待员回来时,手里真的还拿着一个手工印制的泛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储物柜的号码。“我们开始么?”
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拿上了证物袋和取证手套,罗杰站着等玛丽安给储物柜拍照片。
“哇哦。”
“他怎么也得有地方存这些吧。”隔着证物袋,罗杰从那些腐烂的布料下面拎出一件褪色的玫瑰色套装,把它仔细放入袋子里。柜子里还有一些裙子和两双高跟鞋。
一个圆形的银色大化妆包也被丢进证物口袋。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通讯录,罗杰小心地拿起来时,本子差点散架。
“可怜的孩子。”玛丽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罗杰惊讶地看着她,玛丽安一般不会这么多愁善感。上下看了看基督教青年会昏黄的走廊,她说:“知道吗,你读过金斯伯格④后,就会心想,‘伙计,还用你说’。但是眼下这个,真是……”
④即艾伦·金斯伯格,美国诗人,“垮掉一代”代表人物,其作品中关于同性恋部分往往传递出在当时压抑社会氛围下的悲苦。
“屈辱又残酷?”罗杰小心地关上储物柜的门。
玛丽安看了他一眼。“抱歉,科尔索。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必要道歉,”罗杰说,“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