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这个案子,我让法医去查服药过量或致命毒药的可能。”第二天早晨,罗杰对玛丽安说。
“自杀?”玛丽安把麦麸马芬蛋糕的纸托撕掉,将脏兮兮的纸皮一片一片放在纸巾上。“请告诉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们的受害人自己掏空内脏然后把自己做成木乃伊?”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高了八度。罗杰瞥了她一眼。她又露出了那种不时出现在她脸上的怪表情:皱着她尖尖的荷兰式小鼻子,像被谁掐了一把,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干瘪的精灵。“你昨晚跟那个技术员出去了?”
“愚蠢的男人们啊。”玛丽安满心愉悦地答道。
罗杰睿智地点点头。“没错。那他有没有放你鸽子,或是喝得太多,或是侮辱……”
“他很可爱。”玛丽安使劲甩掉手指上沾的蛋糕,然后她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她握拳托着下巴,一脸气呼呼的样子。当罗杰搜肠刮肚地想找点事做好逃离现场的时候,她说:“噢,那个威廉姆斯弟弟来过电话。他只想跟你谈,所以我就帮着带个话儿,”于是她隔着“哈德良长城”对他摆出一副甜蜜的笑脸,举着一张粉色的便条纸,“我跟他保证你会回电话。”
罗杰暗暗地把这笔账记在之前说的那个犯罪现场调查科的技术员身上。
“谢谢。”他说着拿过便条。
* * *
“所以,我在想盖里以及他为什么会被杀,我想问你们有没有发现其他人被以同样的手段杀害的?”罗杰刚刚报上姓名,西恩就开始说。“因为我研究了连环杀手,他们会不断重复某种犯案模式。”
“谢谢,威廉姆斯先生。我们已经查过这方面了。”罗杰说。
“没找到同样的,对吗?”西恩电话的那头,罗杰很清楚地听到酒吧里嘈杂的背景音。觥筹交错,隆隆人声与乐器演奏声混在一起。
“然后我想到,为什么有人想要杀死一个同志青年。或者说,杀死一个爱穿女人衣服的男人。也许凶手是那种杰弗里·达默①式的精神病,外表温文尔雅,也许还有妻儿……”
①Jeffery Dahmer,美国著名的“食人魔”,共杀害十七人。此人为同性恋。
“这不是我们讨论范围……”
“因为,你知道肯定还有更多尸体被埋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们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威廉姆斯先生。”
“据我所知这些人会越来越放肆,直到他们被抓到才收手。要不就像‘十二宫杀手’那样。都被拍成电影了不是吗?他一直没有落网。”
罗杰叹了口气,然后,奇迹发生了:他的手机亮了,还看到玛丽安在对他使劲儿挥手。“威廉姆斯先生,我们要出去办案了。我必须得挂了。”
“但……”
“拜托,把你想到的写下来交给前台,”罗杰说,他站起来套上外套,“我回来就去取。”
他挂了电话。
* * *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糟糕透了。在市中心的一个公交车站,一辆私家车冲上了人行道,造成一死六伤。现场的几名警员,包括玛丽安和罗杰,每个人都要负责问询、收集数据、填那些繁琐的表格。
回去的路上,罗杰家公寓的安保团队致电告知,他们已经调取了他家的监控录影带——就是他不在家那段时间的——随时可以取用,所以他和玛丽安拐了个弯去取。然后,回到办公室,他找了个倒霉的文职人员来记录并详细描述录影带的内容,好为他接下来的工作省点工夫。
然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下。一下午时间,他和玛丽安的电子邮箱里又涌进了许多新的报告。大约两小时之后,那名文职人员给他了一个记录本,于是他带着一杯茶、一根香蕉和一部笔记本电脑躲进了观看录像专用的小房间。在看录影带的过程中,他还随手翻了翻盖里的旧通讯录。
那个本子上很多名字明显是昵称。罗杰记下了其中几个特别打眼的,并收入到他那庞大的脑力数据库的文件柜中,准备以后问问杰伊。
晚上七点,他看了看表,关掉录像机。
“我得收工了。”他对玛丽安说。
“噢,对了。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对吧?”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玛丽安将头和肩膀探到办公桌下面。罗杰是对着她那标致的小翘臀在说话。
“对。如果需要你可以打电话找我。我晚十点后手机都是通的。”
“好嘞!”玛丽安撅着屁股说。
* * *
“罗杰,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们真的找不到跟你技术一样好的人了。”皮特的低腰休闲裤松松地挂在纤细的胯部,隆起的臀间显出柔软的凹痕。他光着脚跟罗杰并行在一条黑乎乎的走廊中,一只手甩着厚厚一叠折起来的纸。
“你不理解我的感受。”罗杰说。
“我当然不理解。我用词不当。但这孩子看起来挺有潜质,我不想把他交给随便什么人。”
压力让罗杰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肩胛骨。“好吧,让我跟他谈谈再说。”
“太好了,谢谢。”
“我说了,‘再说’,皮特,”罗杰对着皮特远去的身影说。
在左手边的帘子后面,他能听到一种非常独特、很好认的声音,于是小心地掀开帘子走到一小群正在看现场表演的人背后。
罗杰不是特别喜欢杖笞,他觉得用鞭子更具艺术性。但是被众人围观的那个男人对人体结构把握得很精准,而且能在他的奴所需要的时间点上将每一次击打都落在正合适的位置。
那儿站着的另一个男人,他的手臂被松松地绑在身前,仰着头,他的睫毛轻颤着,几乎闭上了双眼。每一次击打都会在他身上激起一阵颤抖。
“你会看那个吗?”一个离罗杰很近的女人悄悄说道。
虽然“化身俱乐部”只接受男性会员,但允许所有性别和取向的人观看这类公开的BDSM情境表演。这曾经让罗杰感到担忧。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只能通过这一途径,他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二十一世纪的一切并学会拥抱“女性解放”这一事实。一个能完全放开身心加入到这种体验中来的女性,是值得尊敬的。
那个主——罗杰知道他叫雷蒙德·格林——现在已经换了一根更轻便的手杖。其实是一根短鞭。非常像在办公室里让玛丽安大惊失色的那根马鞭。他轻快击打的同时,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查看奴的状况。此刻,那个奴倚在支撑物上,他的表情说明他正处于极乐之中。
“迈克尔,”终于,主开口了。他非常温柔地托起奴的头。那男人发出了一声颤栗的叹息,而后将脸埋在雷蒙德的肩膀上。零星的喝彩和些许赞美之声响起,观众继而离场。
男人生活中的伴侣照料着他,而雷蒙德则在水槽处用香皂清洗他毛发浓密的双臂,罗杰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哟,稀客呀,”雷蒙德说,“皮特跟我说了,你现在还会跑来这样的派对串串场,我一直想见见你。”
“过得怎么样,雷蒙德?”
“非常好。”雷蒙德用一块大毛巾擦干他的双臂。“拉里也很好。这次他来不了;他被拴在办公室里忙得不可开交。”他将厚实的皮护腕勒在手臂上。它们已经非常旧了,皮子在他手里像天鹅绒一样柔韧。
“也许下次吧。”
“他问起了你。你真的应该来参加个把我们的那些派对。”
拉里和帕特里克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见到拉里会让罗杰受不了。“我会的。”
雷蒙德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罗杰,你是有朋友的。”
“我知道。”罗杰转了转他的双肩。“皮特说有个新人要找人带一带。”
“啊。他很可爱。不过还没人对他上过手。我觉得……”雷蒙德皱着眉,用手指侧面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是要自己噤声。
“皮特在给我牵线,”罗杰说,“他是出于好意。”他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膀。“那我们以后再聊?我要去找他了。”
“当然。”
* * *
罗杰确定没有“圈外人”知道他在这个特别团体里有参与。他是个洛杉矶警局的警官,也是个注重隐私的人。玛丽安知道“第一个星期三”,但除了这个每月他都准时会参加的所属团体常规聚会外,她一无所知。据罗杰所知,她可能认为罗杰去的是教会小组。
“威廉姆斯先生,你跟踪我?”怒火滔天也不足以形容罗杰现在的感受。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面坐着个打着赤膊的男人。他不得不握紧拳头贴在自己身侧,并在两人之间留出安全距离。
西恩别过头去。他打着颤,要么是因为冷,要么说他是被吓着了也完全有可能。他没回话。
“这也……”罗杰允许自己焦虑地踱了三步,来来回回地将他的愤怒控制在一个小圈子里。“我必须得把你哥哥的案子转给别人了,没别的选择。”
“不,”西恩赤着脚站起身,“别那样。”
“我他妈得罪了哪位神仙。”罗杰很少说脏话,对于自己的失控他选择立即住嘴。他整个人都在冒汗,真是被这年轻人可能想对他做的事给吓到了。会被控告吗?甚至惹上官司?“我没问你意见。我不知道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威廉姆斯先生,但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妈的。”西恩垂下头,布满咬痕的手指头交叉在颈后。“我没想干什么,探长。我……我不知道……”
罗杰恼火地哼了一声。“穿上你的衣服。”他厉声道。
“好嘛。”西恩起身。他从前胸到后腰都很是白皙。那奶油色的皮肤光滑动人,手臂和腹部的肌肉单薄却轮廓分明。他的裤腰向下卷着,从正面能看到草莓色的毛发自他的肚脐一路向下,而当他转身去取挂在椅子上的衬衫时,那圆润美好的臀部便暴露在罗杰眼前。
罗杰别开眼。
“我能要求换其他人来吗?”西恩用沙哑的声音说。
“什么?”罗杰斜眼看着他,好像他的眼睛对不准焦距似的。
“我想知道这是怎样一种体验,”西恩说,“我跟皮特点了你,但是如果你没这打算,我能要求换人吗?”
难以置信。蠢死了简直!“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很显然,这不是个安分的年轻人。也许是他哥哥的案子开启了他的某些属性。
“我不傻也不天真,探长。我在西好莱坞的酒吧工作了好几年,而且我是个艺术家。相信我,我对各种前卫事物都很了解。我一直都很好奇。”
“这么说你只是来猎奇?”
“嗯,是的,打我知道你好这口儿的时候起。”西恩仔细地扣好那件做工劣质的衬衫。但他从一开始就系错了扣,很快他就会发现有多余的扣眼儿。
罗杰实在憋不住,上前将西恩的手拨开。“让我来。”当罗杰给他解衬衫时,西恩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收紧下巴。
“好了。”罗杰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有多沙哑。他后退一大步远离西恩。“现在,回家去。”
“你就给我讲讲行吗?”
这太诡异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皮特说你会给我讲的。”
罗杰向他走去,必要的话,他打算揪着西恩的耳朵把他拎出去。但像之前一样,某种冲动站了上风,他抓起一把折叠椅,“砰”的一声用力戳在原先那把对面。
“行。坐下。我们谈谈。”
虽然看起来有点惊讶,西恩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罗杰坐在他对面。就算坐着,他也比西恩高出了整整四英寸,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至少比他重五十五磅。他确信自己的块头准把对方给唬住了,但西恩抬高下巴,双肩向后绷,不屈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甚至连手指头都不咬了。
“你看过‘情境’吗?”
“看过,”西恩说,令罗杰微微吃了一惊。“好吧,那其实是个表演,但那人是真家伙。”
“那人?”
“拿着鞭子的人。他是圈内人,真干过那种事。后来我问过他,他是这么说的。”
好吧,这么说西恩在遇见罗杰之前就已经对这事产生兴趣了。这让罗杰镇定了一些。
“你玩过捆绑或者打屁股吗?”
一抹红晕从西恩的脖子慢慢升起,蔓延到脸上。“玩过。”
有意思。不,罗杰立即纠正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简直太危险了。罗杰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靠了靠。“我帮不了你,威廉姆斯先生,但是……”
“西恩,拜托。至少叫我西恩吧。”
“西恩,我帮不了你。这与办案是冲突的。但我可以推荐其他人。”
“哦。”
他朝罗杰倾身过来,双手神经质地团在一起,夹在膝盖中间,垂着头。他的手指修长,极具美感。那是一双钢琴家的手。先前罗杰看到过的沿着他腰线而下的金红色毛发,在他裸露的前臂上也依稀可见。掩在雀斑和毛发之下的皮肤就像是淡奶油。几个关键部位的皮肤几近透明,比如耳尖或鼻孔边缘,都依稀透亮。
忽然间,罗杰无法忍受由自己认识的其他主去碰触这男人的身体。
“你是一桩还在调查中的凶杀案的关键人物,威廉姆斯先生。如果我让自己卷入你的生活,就会受到处分,这是肯定的。”
“这似乎不太公平,”西恩说,“我是说,大体而言。”
“你提出来要做的事可不像约会那样无伤大雅。”
“我知道。那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就那么做呢?”
“做什么?”
“来一场约会。”现在,西恩的整张脸、手臂、脖子甚至耳朵都变得通红。因为低着头,罗杰敢说他甚至能看见对方那打着发胶的头发下面的头皮也红了起来。
他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我不谈对象”这句话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谈?”提问的人嗓子发紧,装出有点好奇的语气。
“我……我的伴侣。他去世了,所以我不谈。”几乎是下意识的,罗杰抚摸着他右手上仍然带着的银戒指。西恩的目光落在上面,又移开了。
“抱歉。太糟了。”
屋里的沉默变得意味深长。压抑极了。
“多久了?”西恩的声音依然紧绷绷的。
“五年。”
闻言,西恩抬起头看着他。罗杰很难描述那张散漫的脸上所呈现的表情:气愤、伤心、同情和恐惧。“你肯定认为我脑子有问题。”
罗杰的的确确对西恩的心智持怀疑态度。但他谁都怀疑。人类进化到现在,似乎仍未成为最讲逻辑、最理智的物种。
“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事情……”西恩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他挫败地摆了摆手。“你看起来是个正派人。”
“我就是正派人。”罗杰说。
“也许我们可以只当朋友?”他几乎是在央求了。
罗杰没理由怀疑西恩的诚意,对于诚恳的要求,罗杰会本能地给出回应。“也许吧,”罗杰说,“顺其自然。”
“好。”西恩点头。
罗杰微笑道:“好。”
西恩伸出手,他们握手同意。到了该松开的时候,西恩依然握着罗杰的手。“你真的不想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吗?”
有那么一瞬间,罗杰脑中浮现出一幅关于西恩的画面:全身赤裸,手腕被绑,奶油色的背部和臀部在他的鞭打下紧绷着。此情此景宛如一道强光闪过他眼前。他眨眨眼,将之驱散。“我真的不想。”
“妈的,”西恩说,“我打赌你肯定特别辣。”
接下来的几分钟,脚步声和人声愈见稠密,在一股罕见的冲动之下,罗杰起身说:“今晚有场独尾鞭情境,你要不要作为我的客人来看看。”
“好呀!”西恩兴奋地跳了起来。
“那就穿上鞋。”
* * *
罗杰搞不懂自己。
他知道许多警察都是在工作中邂逅了命中注定的重要人际。出于各种原因,罗杰从不让自己那么做。他甚至不跟工作中接触到的市民交朋友。
即使抛开那些死板的伦理道德,西恩也不属于他想要结交的那类人。罗杰的朋友往往更成熟,更有阅历。他们大多是像他一样久经沙场的老兵,不轻易向人展示他们的过去与现在,品味典雅。就各种意义而言。
西恩上蹿下跳,惶惶不可终日,总是不过脑子地说个没完。他太年轻,太率真,太莽撞。他成长于主张“安全性爱”和“唯一性伴”的年代,也用不着担心他的感受和想法被谁发现。他可能永远不能体会到深柜的黑暗。或是其中的复杂性。
此刻他站在罗杰身边,皮肤泛红至耳尖,身上的棉质衬衫随着他的呼吸明显地起伏着。一个男人正在他们面前挥舞着一条直尾鞭,而罗杰却无心观赏眼前这场充满美感的表演,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西恩肤色及他的小动作上。西恩将手送至嘴边,没等他开始啃,罗杰就抓住了那只手,双手拢住。
西恩抬眼看着他,情欲使他的瞳色变深了。罗杰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血液正猛地涌向某个不恰当的部位。
荒唐。“男性更年期”到了?或者是那桩案子唤起的尘封往事造成的反应。西恩也回握住了罗杰,试探着对他微笑,但罗杰强迫自己将眼光投回到表演上去。
大约二十五英尺见方的表演场地被围绳圈起,与周围界限分明。正在进行的是一出全国巡回的表演,取名叫“香草”;场中央那个执独尾鞭的男人叫“但丁”。此人名气很大,大约是这个原因,今晚现场来了很多人。西恩应该没听说过这个人,也不明白这场表演不同寻常。站在但丁面前的受虐爱好者也是圈内名人。一名真正的受虐者几乎是精神上的圣者;当他站在但丁面前,他所追求的是一场至高无上的心灵体验。
但丁的鞭子在空中舞动着画出柔美的曲线,而鞭梢高速运动突破音障时发出的爆响却与那优美身姿形成某种反差。第一鞭就相当精准,让奴的臀肉猛地一颤,渐渐泛起粉红。接着,主换了一根更长的鞭尾,开始富有节奏地击打,那优雅的腕部动作令罗杰沉醉;他的手差点也跟着画起了“8”字。他低头看向西恩,当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侧的但丁身上时,西恩的目光却锁在右侧的奴身上。
罗杰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叫乔治欧的奴,此人入圈时间跟罗杰一样久。他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意大利男人,他从鞭打、抽击和杖笞中获得的愉悦,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西恩张着嘴,鞭子每响一声,他的睫毛就跟着一抖。罗杰发现他的手正放在西恩背上,掌心下方传来西恩剧烈的心跳。
“看到疼痛带给他的改变了吗?”他压低嗓音问西恩。
但丁已经停止了鞭打。他走向乔治欧,从一旁的冰桶中取了一块冰,在乔治欧的双肩上快速地来回滑动。奴大声呻吟起来。
西恩缩了缩。罗杰轻轻地捏了捏西恩的肩膀,安抚他。西恩抬眼看了看他。他张着嘴呼吸,瞳孔放大,探究地望着罗杰的双眼。
罗杰想要倾身吻住那双张开的红色嘴唇,但忍下了。
但丁再次停下动作,双手抚摸着乔治欧,对他喃喃低语。然后他走到桌子跟前,换了一根较长的猫鞭。以“S”形在身前来回挥舞了几下。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充满期待。
“看好了。”罗杰凑到西恩耳边轻声说。
鞭子在空中舞动的样子优雅如同墨滴晕入水中。当猫鞭在乔治欧的臀部与大腿的边界处画出明艳的红痕,他仿佛疼痛难忍,瑟缩着身体。他伸长的双臂肌肉紧绷,好像要拥抱什么,而他的腿在颤抖。才第二鞭他就忍不住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尾音带着悲鸣的呻吟,他向后仰起头。
又是两声清脆的爆响,然后但丁停了下来。
乔治欧站在那,整个人仿佛悬浮在自己的气场之中。一动不动,头颅后仰,双眼紧闭,肌肉紧绷。宛如十字架上的圣徒。
“我的天,”西恩喘息道。
之后但丁和皮特上去,将乔治欧松绑,扶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罗杰领着西恩离开人群时说,“你还好吗?”
“是的。”西恩看起来受了不小的刺激。他在颤抖,身上覆着一层鸡皮疙瘩。
“来吧。我给你弄点茶喝。”
* * *
“他不会有事吧?”西恩的脸仍然泛着红,眼睛瞪得老大。他死命盯着茶杯里的液体,好像可以从里面看到乔治欧刚才那番景象似的。
他局促不安,有点震惊,一脸刚刚看完限制级色情片的样子。兴奋使他的双眼呈现深蓝色,他快速地瞥了一眼罗杰,然后别开了视线。罗杰想着他——他自己——在第一次看同志捆绑杂志时,也一定是一样的表情。
“牛仔鞭和猫鞭的运动速度比声速还要快,他们能打断人体内不少小骨头,就像你记忆中的常识一样,鞭打曾是一种取人性命的手段。猫鞭能够让人皮开肉绽,甚至能割穿皮革。操作不当的话会造成瘀青,甚至令重要器官受损。乔治欧明天就会出现瘀青和疼痛。但是,没错,以但丁的技巧,他不会有大碍。
西恩猛地抖了一阵。他盯着罗杰。
“这不是玩游戏,”罗杰说,“再来点儿茶吗?”
“好的,谢谢。”当罗杰端茶回来的时候,西恩又在啃手指了。罗杰轻轻把西恩的手从他嘴里扯出来,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中。
“为什么他要那样?”西恩问。
“他需要。真正的受虐者是神圣的。他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主,主会引领他体验到极致升华。”
西恩放下咖啡杯。他捋了一把头发,手抖得很明显。
“这跟你想的不一样,”罗杰说,“是比你想象的更刺激还是不够刺激?”
西恩的皮肤居然变得更红了。“你以为自己是贝拉·卢戈西②那一挂的,还想吓唬人啊?我是很好奇,对,我还有点吃惊……”
②Bela Lugosi,20世纪初著名恐怖片演员,以夸张的扮相闻名。
“被那种情境挑起性欲是很正常的,威廉姆斯先生。”
“好得很。我打赌,能就着那种场面爽到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多呢。”
看来他在抗拒。西恩凝视了深渊,但还想拒绝掉他所看到的一切。罗杰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当然,来到西恩身边然后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去的任何一个1号,都会有此感受。
“这可真是一次教学体验,”西恩挖苦道,“那么。嗯,多谢包涵,嗯,我会跟皮特谈谈关于……随便啦。”
西恩浑身都是恐惧和情欲的气味。让他独自回去在聚会里穿行,无异于让一个处女光着身子进入橄榄球员的更衣室。“我送你回家。”罗杰起身道。
“什么?我开车了。”
“不。我要把你安全地送回家。我明天会让分局的人把你的车还回去。”罗杰不容反驳道。
他看着西恩在奋起反抗和屈于强势的天性间小挣扎了一下。但他摇摆不定又倍感压力,不一会就放弃了。“好。我看那也可以。”
* * *
“头疼吗?”到了西恩给的地址,罗杰将车停在了路边,问道。因为西恩不时地揉额头。
“有点儿。”
“内啡肽消退造成的。你挺敏感的吧?”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娇气的娘炮嘛,”西恩好像生气了,“好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把你送到门口。”罗杰说着解开安全带。
西恩惊得张大了嘴,一副半笑半抗议的样子,但罗杰不理他。等西恩从车里爬出来,罗杰已经绕过车头站到了他身边。
西恩住的地方在林荫大道旁边,是一栋被隔成许多小间的大房子,里面挤着大量的房客,这种格局完全让人无法接受。他们走过布满垃圾和狗屎的车道。然后西恩将罗杰领进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剩下一个洞,进了门就是厨房,地上有几只生了癞痢的狗和被拆解的摩托车零部件,除此之外还有三个被铁链子锁住的大冰箱。
“妈的,”一个年轻女人一边尖声骂道,一边从水槽边的灶台上跳下来。她只穿了一条粉色印花的三角裤配胸罩,抱着一盒“脆谷乐”麦圈气冲冲地经过他们身边。“丹尼,我说了,又有人偷吃了我碗柜里的东西。”
要是有人能听见她的话,罗杰倒是会很吃惊。整个房子里的音乐能吵死人。
一条狗摇着尾巴站了起来,西恩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它。他看向罗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他浓密的眉毛在鼻梁上方拧成了“V”字形,然后他伸出手。
“我才不管你那什么鸡巴麦片,你个臭婊子!”话音刚落,那个穿着三角裤的姑娘尖叫着又跑回了厨房,看起来吓坏了。她手里的盒子已经不见了,被后面一个男人追着跑。那男人的胡子像是先冲着眼睛长的,然后再拐向下巴下面的什么地方。他赤裸的胸前戴了个金属牌子,手里还挥着刀。
罗杰果断出手。他抓住男人拿刀的那只手并在他膝盖后面踹了一脚,将他撂倒在地。刀子脱手后滑到了其中一个冰箱下面,罗杰将他的脚虚踩在那人的喉咙上。
“嘿,”西恩说,“冷静,这人是我房东。”
“不,不再是了,”罗杰说,“收拾东西,我带你离开这儿。”
* * *
“操,”西恩说,“太他妈过分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真这么干了。”
“请不要说脏话。”罗杰冷静地说。
西恩的房东可不乐意在自家厨房的地板上被人压着。虽然西恩对罗杰的命令大声抗议,那位丹尼却打心眼儿里赞同:他不想让“死基佬带着一帮插屁股朋友”再出现在他的房子里了。
于是西恩被扫地出门。罗杰注意到他并没有多少财产——要知道他可是在西马的仓库区有一屋子家具的人。罗杰看着这个年轻人将一些书、盥洗用品和衣服塞进包里,把一大摞线圈笔记本和乱七八糟的电子产品丢进了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床具是房东的,”西恩说。罗杰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走吧。”
“我他妈今晚该睡哪儿啊?”西恩惨兮兮地说。
罗杰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他在城里有很多朋友,但大多数都跟皮特差不多,会很乐意将西恩引入“歧途”。他不能让他去自己家,至于原因,自己都不愿去想。
“我有个朋友在帕萨迪纳区有栋房子。”他说。
玛丽安穿着T恤和紧身裤靠在门口,一手拿着杯红酒说:“啥?”
罗杰看了看自己的车,西恩坐在里面,扭脸不看他们。
“我们遇到点状况,他没事。”
“老天,罗杰。你和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在办案子,没错。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嫌犯,而我揍了他的房东。”
“是啊,你并没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跟这孩子的房东碰上面的。”玛丽安抿了一口酒。她似乎也很愿意就这么站在这儿,直到罗杰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才满意似的。
“说来话长。”
“我猜到了。”
“我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明天,或者最晚这个周末,我会给他另找去处。”
玛丽安不爽地啧了一声,但最终她还是相信罗杰的判断。“好吧。让你朋友进来。”
“谢谢,玛丽安。”
“你欠我的,科尔索。”
“百分百记在心里了。”
* * *
罗杰对于茫然无所适从的状态很不习惯。西恩站在玛丽安为他安排的卧室中央。房间非常舒适:两张大床,地中间铺着手编小地毯,山墙窗下还有张书桌。玛丽安进来时抱着一床厚毯子和一捧干净毛巾,将它们放在床上。
“我早晨六点起床。”她提醒道。
“谢谢。”西恩说。
“别客气。”玛丽安离开前看了罗杰一眼。
西恩就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的脚。苍白的皮肤,深色的双眼和头发。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头红发也很醒目,仿佛那人身上迸发的活力多少折射了一些在那红发上一般。
罗杰不知如何是好,但这种感觉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如果你给我车钥匙,我会让人把你的车停到这附近。”
西恩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之前他不得不将房子的钥匙从上面卸下来归还给丹尼。“给你。”
罗杰感觉怪怪的,好像他亵渎了这个年轻人一样。
“玛丽安总是那个剑拔弩张的语气,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说。她是个娇小的女人,我觉得这是她的一种防御机制。”
西恩重重地坐在了床上。“嗯。她肯定是个好人。”
妈的。
“西恩,我很抱歉。”
“世事无常,”西恩说,“那也不是个好地方。”
“我跟玛丽安说了我会在下周之前给你安排个地方住,我说到做到。我不知道你之前的房租是多少,但……”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丹尼收留我是以我帮他刷房子作为交换。但是,去他妈的。”西恩郁郁寡欢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恨刷房子。烦透了。”
罗杰叹了口气,“你能承受什么价位的房租?”
西恩告诉了他,罗杰心一沉。好吧,他人脉广。他也许能找到一些价格合适的住处。这期间,他也许得跟玛丽安谈一下,让她在西恩能承受的范围内收点钱,多收留西恩几天。
“这些房间还不错吧?”他问。
“是啊。真的很好。”西恩四处看了看。“还有桌子可以写作。堪比丽思酒店。”
“对了,我刚想起来,你是个写诗的。”
“只是赚不到什么钱罢了,但这也是个正经工作。”西恩厉声回答。
“当然了。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没事。”西恩又开始揉额头。
“头还疼?”罗杰说。然后他做了件超级蠢,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的事:他走到床边,跪坐在西恩身后,手放在他头两侧。“尽可能的放松,我来帮你揉揉。”他说。
西恩岔开双腿坐在床垫上,罗杰感觉到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自己手下颤抖。西恩的皮肤凉凉的,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的头发柔软得过分。罗杰从西恩的头顶开始画着圈按揉,看着他脖子上的鸡皮疙瘩慢慢向下蔓延,仿佛滑落的水滴。
他太阳穴处的皮肤很光滑,稍长的鬓角像是年轻男子第一次长出来的胡须。当罗杰的手滑到西恩双肩处,他发觉掌下的肌肉在发抖,于是移开了双手。
“好了。”罗杰的语调有些不稳。
“很管用。”西恩轻声道。
“那就好。”罗杰说,第一百次感觉到茫然无措。他仍跪坐在那,低着头看西恩雪白的后颈。
西恩打破了这中邪般的沉默,站了起来,罗杰也从床上起身。“我该让你休息了。”罗杰说着向门口走去,然后在门边站定。
“嗯,”西恩跟着罗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他抬头看着罗杰。
“晚安。”罗杰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尴尬。
西恩打量着他,然后上前,用手指勾住罗杰的脖子,踮起脚尖,在罗杰毫无防备的嘴唇上简单地啄了一下。
“安。”他说着,随后关上了卧室门。
* * *
玛丽安在起居室里边喝酒边看晚间新闻。
“我讨厌凯蒂·柯丽克 。”当他走近时,她说。
“我不知道你还见过她。”罗杰说。
玛丽安从巨大的真皮座椅中扭过身来看向罗杰。“你给他掖好被子了?”
罗杰毫不客气地在另一张有软垫的真皮椅子上落座,好像再多迈一步他都会累趴下一样。
“他挺可爱,”玛丽安说。“如果你喜欢那种一看就是受的款的话。”
“饶了我吧,玛丽安。”
她吃吃偷笑。罗杰这才注意到几件东西:一、玛丽安的餐桌上有一大摞蓝色文件夹;二、咖啡桌上扔着晚宴包和五英寸跟的绑带高跟凉鞋。
“你出去了?”他问。
“回来再出去再,”——玛丽安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满城跑。”
罗杰试着回想犯罪现场技术科那个技术员的名字未果。“他有没有……”
“比利,”玛丽安说,“是的。好几次,谢谢。”
“噢。”
酒瓶已见底。玛丽安虽然有点醉醺醺的,但还是精准地将最后一点尽数倒在了杯子里。
罗杰知道他应该问她想不想谈谈这件事,但他又怕问了之后她真的会要他老实交代。
“你已经开始研究案宗了。”他转而观察起来。
“对。对我已经在看了。”玛丽安软绵绵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餐厅。“那个时期的有类似受害者的命案我都看了。自从你说你觉得威廉姆斯的死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我有了些点子。我跟你说了那假设简直让我抓狂,记得吗?”
“记得。”
“好吧。有一堆自杀案。自杀的方式很可疑,但没有证据能推翻其结论。其中许多是年轻的同性恋男子。问题是我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能把他们串在一起。”
罗杰拿起一个文件夹。“你真是无与伦比。”
“是啊。比利也这么说。”
罗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对着文件皱起了眉。
玛丽安叹了口气,单腿跪在餐椅上,手臂交叉搭在椅背上支着自己的下巴。
“怎么了?”她说。“你看起来一头雾水,科尔索。你从来不这样。”
“你这是喝醉了说笑呢,玛丽安,”罗杰说着,眉头深锁起来,“我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他放下文件夹,又拿起了另一个。那点影影绰绰的印象让他心神不定。他又换了一个文件。
头顶传来橡木地板的吱呀声。玛丽安和罗杰交换了下眼色,两人都在想是否说得太大声了。
“亲爱的,你在找洗手间吗?”玛丽安对着大厅楼梯的方向喊道。
先是一阵沉默。“是的。你之前说在哪儿我给忘了。”西恩大声回应道。
玛丽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杰一眼,喊道:“在另一边,走廊尽头。”
西恩大声道了谢,他们听着他穿着袜子的脚踩着楼上的地毯,退回了走廊的另一头。
“他在偷听,”玛丽安说,“罗杰,你告诉他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