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喜欢格伦,”玛丽琳·贝内特说。
蒙彼利埃警局的受害者代言人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她身材丰腴,面容亲切慈祥,银灰色的头发被精心地盘成一个发髻。只要谈到格伦,她的眼眶总会有些泛红。
纳什同情地笑了笑:“这件事肯定是司法机构有史以来最独特的一个案子了。”
“唉,你看看。”玛丽琳用纸巾擦了擦鼻子,“我不是指那些罪犯,但即使是那时候,外面虽然都在传格伦虽然强硬了点,也是个会秉公办事的警官——他现在也是……也有很好的名声,不像……”她欲言又止。
“不像普雷文警官?”
她有点生硬地说:“伦是个好人,也是个正直的警官。”
“普雷文和格伦之间发生了什么?格伦是普雷文的上司,对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眼睛在方框眼镜后瞪得老大,“你到底想说什么?”
“普雷文正接受调查,格伦肯定找他这个下属谈过话。”
“是这样没错,但……是否要继续调查全凭科利尔警长说了算。而且,不管你怎么说,这个案子州警局已经接手了。”
啊哈!电视里的侦探往往会在此刻灵感突现。格伦找下属谈话虽还不能当作动机,但毫无疑问证明了这两个同僚之间存在冲突且关系紧张。这种局面极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变得非常糟糕。没有人比纳什更了解这种事了。以此为切入点进行进一步调查是可行的。
纳什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格伦曾在2011年当了两个月的代理警察局长。这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前任警长塔尔伯特死得非常突然,所以格伦受市政务委员会的指派代行警长职责,直到新任警长上任。”
“格伦不想要这个职位吗?”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不,我相信他是想做的。”
“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下去?”
玛丽琳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桌子上心形玻璃雕塑,“市政务委员会觉得他太年轻了,不能胜任这个职位。我记得他那时候才刚三十岁左右。”
那时候的格伦是三十二岁,年轻,但又不是太年轻。也许市政务委员会不考虑他还有其他的缘故,纳什至少能想到一个。
“格伦是怎么看待失去升职机会这件事的?”
“唉,这个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错,就是那样。但是纳什很从容地说道:“对,当然不是了。但我猜他肯定会有点想法吧?”
“他从没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他跟科利尔警长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格伦喜欢科利尔警长,科利尔警长也很器重格伦。”
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格伦是同性恋,在郊县的执法机关工作的。纳什可以肯定,他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纳什又换了个话题,“我知道格伦没结婚,所以有什么人对他而言很特别吗?”
玛丽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吗?”
她有些生硬地说:“起码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正好相反,她显然知道些什么,有意思。
蒙彼利埃警局和贝尔莱克的治安官署已经采取了一切适宜的应急措施来追踪格伦最后出现的地点。机场监控的影片证实格伦确实是开着自己的汽车离开了。
纳什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机场的监控:黑白色粗糙的画面中,格伦照常和机场安保人员挥手道别。眼前屏幕里这个大步走远的背影,并没有透露出任何特别的紧张情绪或压力。
纳什却没办法安心。过去的每一小时都让他越来越绝望,他有过太多这样的经历了,他清楚这种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格伦的下落对她他来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他试着让自己客观地看待这件事,就像格伦的失踪只不过是另一个案子一样——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他之所以这么关注这件事,不过是因为他们互相认识,而且是关系还不错的……熟人。但是——拜托,他这是在和谁开玩笑呢?事实上,格伦的失踪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掏空了,那种未知与恐惧……没有任何一起失踪人员的调查能让他变得像现在这个样子。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是种真正的折磨。
他肯定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
蒙彼利埃警局已经检查了格伦的房子和车库,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格伦在送纳什去机场之后回过家。
蒙彼利埃警局和治安官署在波卡特罗和蒙彼利埃两地往返调查了很多次,也没有迹象表明在这九十分钟的车程中发生过车祸。格伦不在任何医院里,也不在监狱或停尸房里。他的父母没有他的消息,他在蒙大拿州的兄弟也没有。
纳什在回到蒙彼利埃的第一天是自己开的车。他把车速放得很慢,仔细地检查每一条山路上有没有刹车印、油污油渍、断掉的保险杠或是任何跟意外事故有关的线索。
格伦当时驾驶的是他自己的私人汽车,所以没有配备GPS系统。打他的电话也只会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很明显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搜救队那边有进展了吗?”纳什问科利尔。现在是他到爱达荷的第二天,此时距离格伦失踪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要不让配备了红外探测的直升机去那附近检查一下?”
“去哪儿搜?”科利尔怒气冲冲地问。纳什光看着他都能感觉到他的厌烦。“韦斯特探员,你有好好地看过这附近吗?我们这周边都是山和森林,我们不可能把直升机派到一望无际的野外然后说‘开始找吧!’麻烦你理解一下,我们必须先确定一个搜索范围。”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如果格伦在这,他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需要明智地使用手头的资源。”
他会吗?纳什对格伦所知甚少。但是确实,格伦不像是一个会在紧急情况中犯傻的人,纳什也不是这种人,但是他以前从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同格伦告别的那天,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对方。从那天到现在,纳什似乎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我应该抱着他不松手的。
真是疯狂的想法,但如果当时的他能再多抱格伦一会儿就好了……因为有的时候,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发生在一瞬间。人可能会在几秒钟之内跨越生死。因为一只小鹿可能会突然跳到马路上,一个司机可能会把车开到逆行道上,晃眼的阳光会让你的眼睛暂时失明,这些意外发生的时间都不过只有几秒钟。
或者还有更糟糕的事。
邪恶的事情。
纳什稳了稳声音:“调查他银行记录的授权呢?你们拿到了吗?”
“中午就能拿到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同情他的法官,他的电话记录也能在中午拿到。”科利尔沉沉地打量着纳什,“消防部门也加入搜救了。”
纳什点点头。
“我们会找到他的。”科利尔坚定地说。
只是他们俩都没有再用“活着”这个词。
* * *
“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在爱德娜咖啡馆,肯特·丹警官一边喝咖啡一边对纳什说。丹刚加入蒙彼利埃警局,上岗不到一年。他的衣领对他来说显得略大,额头上还有几个痘。“就是一个人有点孤零零的,我猜。”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丹耸了耸肩:“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女朋友。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情。”
纳什感觉喉咙一紧,努力半天挤出了几个词来:“也许他就喜欢那样。”
丹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他左手上的金戒指:“每个人都想拥有这些东西不是吗?一个家,还有家人?”
“一个能和同甘共苦的人吗?”
“是的。”丹没听出话里的讽刺。也许纳什并不是有意要这么说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每个人都想要相同的东西——至少纳什从没想要过这些。或者说他总觉得,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之后总有时间来解决。他的当务之急一直是他的工作、职位和事业。他在弗吉尼亚州有一幢漂亮的房子,但他几乎没住过。他也有过朋友,不过都是他的同事;他会在节假日的时候和家人聚一聚,光是这些就足够他操心了。纳什偶尔有几个情人,但没有一个能让他产生安稳下来的念头。
你考虑过去别的地方工作吗?周六早上他曾这样问过格伦。老天,真的是周六早上吗?感觉这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那天他们躺在格伦的床上,格伦忧郁地盯着天花板。灰色眼睛就像敲打在窗户上的阴雨一样。他偏头看着纳什,“重新开始并不容易,更别提现在找个工作那么困难。”
没错。他说得很对。
“你多大了?”
格伦抿起嘴唇,他的嘴角向下弯着,纳什看得出来格伦很想笑。他忍着不去触碰格伦脸上的笑纹,还有他长满胡茬的面颊。“我三十四,相对来说太老了。”
没错,这年纪确实有些大了。虽然没达到上限,但也很接近了。和那些跟他资质一样但更年轻的申请人相比,他被录用的可能性很小。纳什有点害怕,他竟然会提出这种问题。
但让他更害怕的是,他竟然想继续讨论下去。
“假设职业介绍所能给你提供一个很好的职位,但是需要你搬到南边,你接受吗?”
格伦皱眉:“有多好?是哪种工作?”
纳什耸了耸肩。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做出一堆自己也没法兑现的承诺了。“我有很多人脉。”
“是吗?”
纳什最终没忍住,他的指尖滑过格伦硬朗的、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似乎能从其中看到格伦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没错。”
最后,格伦语速缓慢,带着一丝谨慎地说:“科利尔在两年内就会退休,我是警长的接班人。”
“但也不一定就是你。”
“确实。”格伦抿了一下嘴,然后又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纳什能感受到他当时话里的无奈和痛苦了。
那天晚上,纳什在格伦家里吃了晚饭,不得不说格伦的手艺真好。饭后,格伦说:“FBI在波卡特洛有分区办公室。”
“我知道,在盐城市。”
格伦眼睛一亮,他笑着说:“你已经查过了。”
“对,我查了,但是……从职业发展的角度来看,那儿就和西伯利亚差不多。”格伦眼中的光消失了,纳什真的很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神情。他试图缓和气氛:“爱达荷的风景比那儿美多了。”
“是的,我们确实风景好。”格伦仍旧笑着,但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明朗的笑了。纳什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提起这个话题,这样也就不用给别人和自己任何虚假的希望了。
那晚的性爱酣畅淋漓,每一个姿势和之前一样充满激情,每一动作都让身心得到了满足。但是纳什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不是一个喜欢内省的人,但是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在渴望着什么。他和格伦的关系只能到这一步,但纳什明白这根本就不够。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一旦他回家了,或者都不用等到回家,他就会把格伦抛到脑后。他们之间的情事是一场美妙的插曲,是逃离现实的之后的一次休憩,但这些毕竟都不是真实的生活。
他们看着黯淡的月亮从卧室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格伦问:“除了这样出差,你有没有想过做别的工作?”
纳什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
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现在,纳什问丹:“对普雷文警官的调查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丹立马露出了防备的神色。
“这种调查肯定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吧。”
“哈洛警督一定会站在普雷文这边,他总是支持下属的。”
“那普雷文在工作的时候总是这么过分热心吗?”
丹的脸变红了:“我们不是FBI探员。”他迅速说了一句,“有时候就算是不那么光采的事我们也得做。”
“哎哟。”纳什咧嘴笑了。
过了那么一会儿,丹不再紧张了:“好吧,抱歉了韦斯特探员,在郊县地区当警察和你们的那些工作不一样,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纳什没有追究这个话题。“那么普雷文和哈洛相处得很好?”
“当然。”
“有人威胁过哈洛警督吗?他跟什么人起过争执吗?”
“我不清楚,格伦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办公室里,他做的大部分是管理和行政工作。”丹还想说点什么,但他停下了。
“还有呢?”纳什追问。
丹耸了耸肩:“我不明白,也许他想念在外执行任务的日子,我觉得他一直很认为案头工作很无聊。我想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 * *
在一个执法部门工作,你总会相信生活的偶然性,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天塌下来只管砸碰巧站在它下面的人。很多年了,纳什一直都不相信那种命中注定,或是因果报应之类的说法。
但是,如果他能用谎言来麻痹自己就好了。比如他之所以遇到了格伦,关心格伦,是因为他将会是为格伦讨回公道的那个人。但如果真的是命运在作祟,那么他遇见格伦的原因为什么不能更简单、更善意一些呢?比如他终会找到格伦。
不行,你不能放任自己那么想,否则下一秒,你就要责怪上帝对你袖手旁观,再然后,你就要开始事事都向上帝祈祷了。
事出并不一定有因,有时它们就发生在你关心的人身上。这个故事可没有什么寓意,或者说它压根就不能算是一个故事,也许只是一连串没有关联的事件而已。
格伦的桌上没有照片。一只干净的白色大咖啡杯上印着:学霸再牛逼,我儿子一样能逮捕你。今天的报纸上刊登了采访格伦父母的专题报道,他们是很好、很善良的人,他们坚信格伦还活着,坚信他没有仇人。在他们看来,格伦决不会擅离职守,也不会就这么离开爱着他、依靠着他的家人。纳什真希望自己有勇气去和格伦的父母谈谈,尽管这只是为了他自己,而非那两位老人。但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是格伦的双亲不了解的呢?他们的儿子是个好人?并且是个值得被爱的人?这种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在格伦的收件箱里有一摞未查收的邮件和一些报告,一块很大的蛋白石被当作镇纸压在上面。
办公桌很整齐,上面的文件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但却不是有强迫症的那种。抽屉里有股淡淡的老香料的气味,这若有若无的味道让纳什的胸膛隐隐作痛。
看上去格伦似乎是工作太忙。他的收件箱里堆积着过去几天的邮件,电话留言的指示灯也在闪个不停。这些消息堆积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想过去查收一下。
格伦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许多相框,里面是各种证书和奖状。格伦完成了这这么多的训练和准备,都是为了能得到那份工作,但那个该死的市政务委员却绝不会让他来做的,而原因显然不是他太年轻了。
在这个小办公室里,一幅巨大的镶了框的打印照片尤为引人注目。照片上,层峦和松树环绕着一湾碧蓝的湖泊。
“这是在哪儿拍的?”纳什接过玛丽琳递给他的咖啡。
“那就是贝尔湖,很漂亮,对不对?是湖底的石灰岩让湖水呈现出这种颜色。”她显得有些惆怅,“格伦以前经常去那儿钓鱼。”
她用的是过去式。才短短的三天,格伦在他们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张照片是格伦拍的吗?”
“不,当然不是!”玛丽琳被逗笑了,“格伦不是艺术家,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