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普雷文警官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全身都是肌肉。除了他的胡子，浓密到好像也长了肌肉一样——肌肉般的胡子。
“我就直说吧。”巡逻完回来的普雷文对纳什说道，“我现在跟你说话的唯一理由是科利尔让我应付你一下。我完全不知道哈洛在哪，也没有对他动过手。”
纳什打量着他：“我得说，你可真够冲的。”
“那是因为你到处暗示别人，我是因为要从地方检察官那里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把哈洛杀掉。”
“呃，不是。我向你保证，那并非我本意。”纳什说，“但是既然你提到这件事了，你有这样想过吗？”
“没有，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普雷文皱着他黑色带卷儿的眉毛怒视着纳什，“但据我所知，哈洛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几个跟他有关的料。”
“我洗耳恭听。”
普雷文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洗耳恭听，少来这套。”
纳什摊了摊手。“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快说，兴许能为哈洛警督的失踪提供线索呢。”
“我跟你说吧，探员。每个人都知道哈洛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纳什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发生了什么？”
“他开车去了个什么地方，然后吞枪自杀了。”
“这样啊，你作出这一判断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在你看来，哈洛中校会自杀？”
“因为他是个基佬，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普雷文嘴角一扬，“你肯定也知道。”
纳什的目光似乎能把普雷文穿透。“这对你造成困扰了？”
“别试图把话题绕回到我身上。你问了，所以我就告诉你，我就是觉得哈洛自己造成了这一切，不过我不会怪他。”
作为一个执法者，纳什经历了太多，早就已经油盐不进了，一般的事很难触碰到他的神经。即便这样，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歧视了。倒不是因为他的工作环境里没有这种人，而是因为他很擅长装成直男。他没有隐藏性向。除了西装和墨镜，所有优秀的一线特工都会用平淡无奇的性格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在调查案件时，保护好自己的私人生活是应对残忍、疯狂甚至是智商惊人罪犯的第一道防线。
但是格伦呢？格伦必须在每一天都得默默忍受这样的态度和别人的恶语中伤。
纳什说：“我们是在演五十年代的电影吗？我搞不懂同性恋为什么会成为自杀的动机。”
当然那不是真的。他从没见过关于同志警员自杀的数据，但他觉得他们的自杀率比平均数据高，而平均数据已经够触目惊心了：91%的自杀者是男性，其中63%的受害者是单身。
普雷文说：“也许你生活的地方没有这样的人，但哈洛是在这儿长大的。”
“在这个男人连羊都不放过①的地方？”
①嘲笑这个地方的人落后不开化，连羊都搞。
“你就嘚瑟吧，你在这不会撑过一年的。”
“我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哦。”
“你不会坚持到那个时候的。”
“所以这就是你的论调？哈洛警督失踪，然后开枪自杀，仅仅因为他是同性恋？假设这是真的，那他怎么可能不留遗书？而且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自杀？”
普雷文轻蔑的盯他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开了。他扭头说：“我猜你比任何人都能更好的回答这个问题。”
格伦的银行记录没有什么线索。他的借记卡和信用卡没有动态，也没有取过现金。他的的花销和存款都在合理范围内，所以金钱纠纷应该不是他失踪的原因。
“有人去搜查熊湖了吗？”那天晚上，纳什在吃完晚饭后问瑞恩·沃克。
沃克说：“周一晚我自己驾车去了，但是格伦不可能开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在他上班之前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你不钓鱼吧？”
“不钓。”
“反正……你听我的没错。在格伦去钓鱼前应该没有时间了。”
纳什从来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言论。他不满地盯着沃克，他忽略了什么呢？沃克知道点什么，是什么呢？
沃克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陷下去，面色也很不好。他看起来筋疲力尽了，就像几分钟前，洗手间镜子里自己那张绝望的脸一样。事实上，他和沃克拥有相似的体格：瘦高精壮、金发蓝眼，而且胡子剃的很干净。
纳什缓缓说：“周日晚上，格伦家的电话为什么是你接的？”
沃克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因为他没去上班，所以我就开车过去找他。”他又防备地说了句，“这么反常并不像他，所以我以为他病了。”
他的脑子一定是短路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么长时间之后才看明白呢？纳什追问：“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沃克的脸变得通红，他的蓝眼睛看起来满是挑衅。他似乎在做着强烈的心理斗争，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了：“我有钥匙。”
“你……”
这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也许沃克只是想说他会在格伦野营时，帮他的花花草草浇水。但就算一句话可以被解读出很多种含义，而沃克的表情证实了他只想表达一个意思。
纳什感到无比震惊，他之前从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在和格伦度过的那一周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格伦的生活中还有另一个男人。
“没错，”沃克平静的语调中蕴含着强烈的满足感。“我有钥匙。”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每一件事都错了。格伦和他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只不过是两个单身的、饥渴的人互相吸引而已。性，这就是全部。和他之前的那些艳遇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当纳什想起两个人在机场告别，想起那时格伦的脸，想起格伦最后一次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格伦知道你还拿着他的钥匙吗？”
沃克的眼睛瞪大了，轻蔑的神色从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不知道，”他承认。
“很好。”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都错了。格伦不会在意的，有几个晚上，我们还见面了呢。”
纳什必须使劲忍住心里的的嫉妒，因为它毫无意义，只会妨碍他调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格伦决定——”
“不是，我是说格伦消失的那天，”纳什打断他道。
“没有什么，那晚我没见到他。”沃克艰难地说：“我一个下午都在值班，你可以问问其他人，科利尔警长打电话给我，说格伦没来上班，然后我就去他家了，我绝不可能伤害格伦的。”
“真遗憾我不能亲自问他。”纳什说。
* * *
周四早晨的头一件事，是电话公司缩小了格伦的手机所在地的范围，那是犹他州西北部的一座信号塔。到午餐时分格伦的汽车也被定位了，车停在特伦顿的“灰狗②”汽车站。州警在副驾驶座椅下发现了格伦的电话，而格伦的车钥匙在启动装置上，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格伦在哪。
②美国长途汽车公司名。
一个犯罪调查组检查了这辆汽车每一个地方，初步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车体看起来很干净，没有发生暴力的痕迹，但是有一些大麻的痕迹。
在汽车站没有人见过这辆车，也没人知道它在这里停了多久。监控什么也没拍到，因为这辆车开进来的画面被后面的记录覆盖了——这表明，这辆车已经在停车场停了超过56小时了。
在周四晚上，科利尔警长传唤纳什去他的办公室。“我们很感激你的帮助，韦斯特探员。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不相信格伦会坐着灰狗大巴离开。”
“确实很难相信，”科利尔表示赞成，“但是我要再强调一次，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都发生过，我们都知道有人有时候就是会选择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不是这样的人。”
“关于格伦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韦斯特探员，我不能排除格伦自愿失踪的可能性。”
纳什想说，你认识他更久，但我比你更了解他。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这样。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没有人会真正地、彻底地了解一个人。
但你仍然可以知晓一些重点，纳什相信自己了解格伦的重点：“你的理论就是他在吸了根大麻之后上了那辆大巴？”
“我不知道这些大麻是干什么的，我同意这听上去不像是格伦会做的事情。但是鉴定小组没有发现任何恶作剧的证据。钥匙在车里，他的电话也在——”
“所以，你真要的放弃调查了？”纳什感到额头青筋爆起。为了抑制这些天的恐惧和愤怒，他的血管可能会爆裂。
“不是，我们不是要放弃，”科利尔厉声反驳，他也变得急躁起来，“但是显然这个案子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了，而且我觉得你留在这里天天骚扰我的部下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骚扰？”纳什喉间蹿起一股怒气，“他们是这么说我的吗？”
科利尔想说什么，却打住了，他把手撑在桌子上，近乎和蔼地说：“听着纳什，我知道这是一起私人案件，我知道你已经尽力提供援助了，没准你的帮助的确起了些作用。但是现在，跟周日晚上的结果相比，我们没有任何进展，所以除非你准备搬到熊湖一心一意调查这件事……我想你可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
纳什太疲惫了，他已经没办法好好思考了。他上次睡个好觉是什么时候？是在他遇到格伦之前吧，感觉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他盯着科利尔，科利尔漆黑的眼中带着同情，还有令人不适的明了。
纳什有太多的话想说了，他想解释、恳求、说服他们必须继续搜寻，不能放弃……讽刺的是，有多少次他就坐在科利尔现在这个位置上，同那些绝望的、悲伤的、惊恐的人对峙？只因为人人都明白他们的爱人再也回不来了，而唯有他们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对科利尔已经无话可说了，因为科利尔已经知道纳什想说的一切。
纳什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