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周三,“除夕”
卡姆把他的帆布包塞进那辆古老的沃尔沃旅行车后备箱里,然后看了眼布满大片乌云的天空。广播里的天气预报预测今晚可能下雪。卡姆当时有些怀疑,但他不喜欢眼前的这堆乌云。现在肯定是要出发了。尽管不到俩小时就能开到格拉斯哥,但沃尔沃最近一直在耍脾气,卡姆不确定它能否应付得了下雪天。
他绝不会冒险错过今晚。他需要今晚。在过去的两天里,他都没怎么想别的事情。他已经十个月没在格拉斯哥好好浪一浪了。整整十个月没有喝醉豪饮跳舞了。也没有和别人上床。
比上床更让人激动的还是——撒手不管这个想法。让别人做主,就算一小会儿也好。受到孤立、紧张度日好几个月,想到这个他就有些晕眩。
正要关上后备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一瓶被冷落的香槟酒。那是十个月前他刚搬到因弗比奇时,父母送的礼物。
“留着它,等到有可庆祝的事情发生时再打开,”他妈妈这样说过。
不知怎么地,合适的场合一直没有到来——反正直到现在都这样。今晚他要庆祝能够短暂地离开因弗比奇几天。他要假装自己从没离开过格拉斯哥,假装没有犯下过去的十个月里犯下的错误。
下定决心后,卡姆大步走回小屋,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只是跨进屋子就让他的心情变差。最近,他开始恨这个地方,但是一想到他孩童时曾在这里度过了好多个美好的夏天,这种想法又有些可悲,正是那些夏日回忆让他决定在这里开始他的事业。
过去,狭窄的环境和老旧的家具也是一种趣味,但是现在,他恨极了破旧的沙发和笨重的老电视。恨那起居室角落的小瓷砖餐桌——谁他妈的会给桌子镶瓷砖?——还有桌边不能更小的椅子。更糟的是那个鞋盒似的厨房,只有一个电炉能做饭。没有烤箱。天哪,他都不能买速冻披萨来慰劳慰劳自己。
小屋里的一切都又破又老,四分五裂,就跟他的生活一样。烧水器不过是最新坏掉的东西。
重重地踏过厨房,卡姆拉开冰箱门,将藏起来的香槟从半罐美乃滋和放了很久估计只剩霉斑的奶油干酪后面解救出来。他把瓶子往胳膊下一夹,就又大步离开了,身后的门一锁,只觉如释重负。
他无情地将自己几天后还要回来这事儿抛在脑后,继而转移注意力,将那瓶起泡酒妥善安放在徒步靴配套的护踝里,以保证它不会滚来滚去,然后将后备箱的门关上,回到了驾驶位上。
他屏住呼吸,扭转点火器,等待发动机苏醒过来——它确实苏醒了,这个小美人。还没破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莞尔一笑,伸手拉下安全带,单手将它扣进位子下的凹槽里,打着方向盘上了路。他出发了,去格拉斯哥享受漫长放纵的夜生活了。
他嘴里都能尝到第一口酒的味道了。
等开到阿德金格拉斯的时候,他就知道沃尔沃很不开心了。就算如此,他还是继续开着,哄着小车继续沿着漫长蜿蜒的路一寸一寸地走。路上的一个高点就是写着“休息并感恩①”的路标——或是说是当地人所称的“休息地”——过去旅行者可以在走过险峻的高坡后在这里让马匹休息一下。现在也可以停歇,拍拍照片,从停车场里的零食车里买点儿薯条。
①Rest and be thankful,即本文原标题,克劳峡谷著名地标。
每次卡姆换挡的时候,都有一阵不详的刮擦声让他畏缩。他试着轻踩离合,平缓小心地动变速杆,但是每次换挡,噪音更难听,卡姆神经愈发地紧绷。
“你他妈的起码把我带到格拉斯哥,”他一般转了个大弯一边小声嘀咕。“你到地儿再死我就不在意,只要你到了就行。”
他在开上坡,缓慢的上爬很折磨人。在他左边,山坡高耸,前方,狭窄的山路像缎带一样蔓延铺开。行程缓慢,但这是去格拉斯哥的一条“捷径”。不然经过奥本的那条路要开更长时间。
卡姆的一生中在这条路上行驶了数次。当他还小的时候,妈妈从他外婆那里继承了不菲的一笔钱,足够买下一栋小屋。在那之后,他们每次都去阿盖尔郡度假。小屋即使在那时也很划算,多亏了它那破旧的屋况和走位怪异的接线。
天哪,那所有的童年旅程。他,伊丽还有罗斯坐在车后唱着歌,玩儿游戏,打架,后座还堆满了超市里买的大包小包、大堆的桌面游戏、网球拍和睡袋。夏天他们所需的一切都在这里的,都是孩子喜欢做的事情。
麦克莫罗家族每个夏天来阿盖尔郡,都是为了“远离喧嚣”,这也正是他们做的事情。孩子们把功课抛到脑后,他们当地理老师的爸爸也抛开学校的琐事。至于妈妈,她不再唠叨他们要保持校服干净,屋子整洁。所有无聊的事情,比如上学日要早睡,还有做家务,都被留在家里。
卡姆决定在这里开始他的事业时,他有些朦胧的想法,觉得自己会再次抓住那种感觉——简单的感觉。现在他意识到,来这里的兴奋感并不是说家里的烦恼或是责任消失了,它们只是被搁置在几英里外。烦恼和责任仍然在格拉斯哥等着他的父母。
卡姆搬到因弗比奇后并没能逃离烦恼——它们如影随形。现在,讽刺地是,他发现自己为逃避而开回格拉斯哥,离老家越近,他的心越轻松。
他马上就到休息地了,过了该地之后便可以下坡开到阿罗赫尔。从阿罗赫尔开始,便能分分钟来到A82国道。如果不下雪的话,眨眼功夫就能开回格拉斯哥。
但是真能不下雪吗?
卡姆瞥了眼天。已经是乌云压顶,遮蔽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冬日阳光,带来紫灰色的黄昏。在奇怪的暗光中,风景的颜色变得强烈得古怪——山坡上大片深沉鲜明的绿色,蔫头耷脑的锈红色蕨菜,银灰色的路在峡谷中蜿蜒。
就算是他现在归心似箭,眼前的景色仍然让卡姆屏住呼吸。
但是看着起伏山脉时感受到的疼痛远不同于当年他行驶在这条路上的简单快乐和想要在这里定居的梦想。现在他发现自己在想,选因弗比奇作为创业的地点,他是不是不知不觉中拿自己最不愿意冒险的东西下了赌注——对这个地方的爱和这个地方带来的单纯的快乐。
妈的——他又在想生意了,他已经下决心放空大脑了。
卡姆坚决地将这些想法推到脑后,逼着自己开始憧憬狂欢之夜,在伊丽和凯蒂的商业城小公寓里畅饮香槟和鸡尾酒,然后在去夜店之前,再在去格莫拉路上的小酒馆里来上几杯。他甚至期待排队进格莫拉,和其他狂欢者在等待入内时一起分享那种怪异的期待感,每次保镖拉开门让人出入时流出的强烈的鼓点都让人心情跌宕。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跳舞。想在挤满火热、汗津津肉体的舞池中狂舞。想大胆地盯着别的男人看,只用眼神便能邀请他们更进一步。想撕掉自己昂贵的衬衫,把它塞进后兜,袒露胸膛,不是虚荣但心底清楚得很:没人身材比他更棒。
勾引到人的那种迅猛、放肆的兴奋感。
破门得分的兴奋感。
让自己向别人屈服——放弃一切控制权。
这离开的一年里他妈的居然没有一晚是这样?
天哪,他今晚一定不醉不归。过了一年份的安静周末后,再次宿醉会无比可怕,但也值了。
休息点前的最后一个小坡隐约出现在眼前。卡姆降到二挡慢慢靠近,离合器刮擦的声音让他皱起眉头。车开始爬上坡,噪音也逐渐消失了,这让他的焦虑稍稍缓解,但是到平地后他拐了个弯,不得不一脚刹住了沃尔沃。
“靠。”
地上到处都是岩石,铺满了整条路,还凸起几英尺高。卡姆意识到地上的岩石,泥土和大块儿的植被都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
是山体滑坡。
在休息点附近经常发生,这广为人知,但是卡姆却是头一回见。这肯定是刚发生的事儿,因为道路还开放,也没有发着夜光、官方得敷衍的锥形路标围住现场。
卡姆把沃尔沃停在杂物周围的几英尺外。他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被车头灯照亮的石河,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将车开过这些尖锐的石牙,但随即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去他妈的。”在怪异的沉寂中他的咒骂声格外大。
松开安全带,卡姆走下车,甩上车门,把那件年深日久的乐斯菲斯外套拉上抵御寒冷。外套帮他挡住了上半身的寒风,但是他感到风在啃咬自己的红色紧身牛仔裤到单薄沙地鞋之间的一小块脚踝。他的穿着更适合去夜店浪,而不是亲近大自然。
他走到废墟旁边,在想滑坡是最近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他想多了,但是气氛的静寂让他觉得这一刻是刚刚才发生的事。他左边,抖掉碎石的山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一道被碎石劈开的发白的裂缝挂在表面。就在那时,卡姆意识到,山体崩塌的时候他本来可能会在下面开着车。要是他再早上几分钟——要是他没回小屋取香槟酒——他可能被压在岩石下面,而不是站在这儿旁观。
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现实马上像复仇一般当头砸来。
他没法儿从这条路去格拉斯哥了,今晚不行了。
他恍惚地想着,警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开放老的军用道路——那条路是山体滑坡发生后的后备之路。还有种选择就是一路开回因弗比奇,然后从奥本绕一大圈路。至少得再花上四小时。
前提是沃尔沃能坚持那么久。
“妈的,”他咒骂着。然后再更大声地骂着。“操!”
碎石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你非得今天这样儿,是吧?”他质问道,声音压抑沙哑,也不知道是在跟碎石块儿讲话,还是跟他压根儿不信的天上神祇说话。他只知道,自己突然充满怨恨和愤怒。
“你非得毁掉我唯一一次出去玩的机会,对不对!”他的嗓门在反问最后越喊越大声,他用力去踢固执的石头,脚踢到时却疼得嚎叫。
他抓住脚,单脚跳起来,一连串儿地咒骂。
“妈的,混蛋,傻逼垃圾破鞋——”
他习惯总是穿着步行靴,以至于忘了沙地鞋是多没用。妈的——他的脚趾断了没?
他本打算好好检查一下,但一阵车灯缓慢扫过,预示着其他人的到来,不是别人,而是警察。
警车停在沃尔沃后面,两位警察走了下来,一个他不认识的男警,和一个卡姆在镇上见过的女警,不过俩人只是点头之交。
“晚上好,”女警点头致意,向他走来,男警则打开警车后备箱翻东西。
“晚上好,”卡姆回答说。“我猜你们是来封路的?”
她点点头。“我估计除夕这时候,得花上几天才能清理干净,更别提预报里还说了要下雪。你去格拉斯哥?”
“是这么打算的。”
“哎呀,你要想今晚到就得从奥本绕路了。”
“军用车道呢?”卡姆满怀希望地问道。“会开放吗?”
“明早之前不会。”她耸耸肩。“我要是你,我会忘掉格拉斯哥,转头回牡鹿酒吧。走奥本那条路太费时,而且就像我说的,天气不作美。”
卡姆咽掉嗓眼儿里突然出现的哽咽感。“谢了,”他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我会记住的。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是。还有记住,等你到路口的时候会需要挪路障——我们已经在路尾封上路了。确保你把它们再放回去,好吗?”
他短促地点了下头。“会的。”
沃尔沃在他插钥匙点火的时候吭吭哧哧地响,他心一紧,女警也再次瞥了过来,但是第二下的时候,它启动了,他能掉头一路畅通地开走了。
下坡的时候他分外小心,很注意平稳缓慢地换着档,但接近路口的时候,他知道沃尔沃撑不下去了。离合器呻吟声和刮擦声一点好起来的迹象都没有——可能更糟——他担心一旦熄火就再也发动不起来了。
但是开到路尾要挪路障,他没办法只能停车,但因为是下坡,所以他根本没有费事儿发动引擎来通过中间的通道,只是空档推着车通过,再重新停车,放回路障。
等他回到车上,躲不掉了——他闭上眼转动钥匙,当吭吭哧哧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瑟缩了一下,这比之前还糟。而且启动了不止一次,一次又一次。第四次的时候,沃尔沃终于启动了,但是还没等卡姆松口气,他立刻被现实笼罩,今晚无论如何到不了格拉斯哥了——起码不能用这辆车去了。强烈的失望感让他想要呕吐。
他迫切地需要今晚,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现在啥都干不了,只能回家。又一次独自一人坐在小屋的电视前。只有他和那瓶温热的香槟酒。
等有什么可庆祝的时候再打开。
老天啊。
他挪到路口的时候,卡姆思考了一会要不要走去因弗比奇的那条主路,而不是回家。他可以去牡鹿酒吧,要双份儿威士忌。一仰而尽,然后再点一杯。这个想法太诱人了,他打着左转灯,坐在那里想了一分钟,任由车灯闪烁。
不过最后,他打了右转灯,转而开上了狭窄弯曲的绕湖路。那条通往他又小又阴郁的小屋的路。
过了路口还没走上四分之一公里,就开始下雪了。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几小片儿雪花,但很快就连续地下了起来。大片地下了起来。沃尔沃也就是在此刻终于壮烈牺牲了。这一切正巧发生在爬坡之时。车子在挣扎——卡姆能感受得到。他换下二挡,但是引擎已经开始吭哧,吭哧之后是颠簸,然后抖动,最后卡住不动了,正正好好停在路中间。山丘上。
离罗伯·阿姆斯壮的小屋两百码。
靠。非得死在这儿是吧?
卡姆把头重重地撞在在方向盘上。疼痛有种诡异的满足感,他又撞了一次。
“操,”他喃喃道。“操,操,操。”
他自暴自弃地闹腾了五秒钟再打开警示灯,然后检查了手机——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信号——抓上储物箱里的手电筒,爬出车子。
一走出沃尔沃的遮蔽,剧烈、冰冷的雪球刺痛了脸颊,脚底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以至于他扭身甩上车门的时候,右脚跟打了个滑,整个人重重地一屁股摔在又冰又硌屁股的湿地面上。他那单薄的裤子立刻就湿了,卡姆边咒骂边站起身。
显然,老天爷今天就是要玩他。
他评估了一下车况,决定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把车挪走免得发生事故。很可能有人转个弯就一下子铲到车屁股上。他打开手电前后检查了一下路,发现最近的紧急避让通道在坡上不远处。把车挪上去不好玩,但是挪下坡再挪过急转弯完全不是个选项。
卡姆瞥了眼罗伯·阿姆斯壮的屋子。白墙在黑暗中隐现,前窗漏出一丝微光,主人应该在家里。他抿起嘴唇,思考着。他真不想寻求帮助——尤其是罗伯的帮助,就算对方上次见面时异于往常地友好。
他至少得先自己动手试试。毕竟他体格不小。
好辣木事。
卡姆敞开驾驶侧的门,右手抓住车顶边儿,穿着打滑的沙地鞋的脚尽可能地抵在马路上,伸手探入车内小心地松开手闸。
松开的一瞬间,车子的重量立马坠着向下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它继续溜后,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往前推。试了没有一分钟,卡姆就猛拉手闸,把自己从车上解救下来,喘着粗气。
他又注视了一会儿沃尔沃闪烁的黄色呼救信号,然后抿紧嘴唇,转身迈向罗伯·阿姆斯壮的小屋,绷紧下巴,神色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