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那边又来事了,这降书交了还不到三年,这次递了张奏表过来,说是他那世子要死了愿意再加两层岁贡,让皇帝把他那个孙儿放回去,让他孙儿尽最后一份为人子的孝道。他愿意以身相代自己过来当阶下囚。
开玩笑,大夏向来以礼仪之邦自榜,百善孝为先,孙子回去给老子尽孝换他爷爷过来做质。这老瘸子倒是聪明的,加两成岁贡,要还是那个捏在景修宜手里的户部,敢一口应下来,陆离是聪明人,没人问他就站那不吭声。
慕博衍冷笑:“匈奴王那傻儿子倒是真没白生,临了还能给他老爹要回孙子的好借口。”
那个匈奴质子来京比慕博衍魏弘一行人要早,跟着议和使团带着金银珠宝一起来的。那时候他们还在送棺回京的路上。所以也并没有见到大夏在乌孙与匈奴使团那付高傲尊荣的模样。至于那个质子,待在他那质子府哪都不去,更不会有人去见他。那孩子算起来也就十岁的样子。
太子沉默是大家习惯的,难得这次连另外那两位爷也都没确切的表态,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吃不准这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朝上也没有论出个结果。皇帝的想法,慕博衍看那张阴晴不明的脸,他知道这位殿下端的是什么心思。
陆离皱眉,有些担忧:“两成岁贡的诱惑还是有些的,只怕同意的人会不少。今天是大皇子三皇子没出声,等那两位琢磨出自己的门道,只怕……”
姚安歌的想法也是如此:“大皇子那可能还是会磨蹭一下,但三皇子怕是会赞成,毕竟……”
慕博衍的脸上还是冰冷,却转了语气,叹息一声:“朝中圣贤什么想法不重要,龙坐上那位的才是做决定的。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只怕皇上被臣服的蛮夷戴惯了高帽,觉得大夏四围兵强马壮,刀枪不入,忘了十几年间那匈奴的两次踏马来侵,更不记得还有那‘放虎归山’四个字。”
“王爷……”陆离听那几句话,他说,“国库没有想像得那么充盈,只怕这两成岁贡陛下是不会拒。户部这边……”
慕博衍有些无力,多加的这些东西包括原先给进来的那些,只怕迟早有一天都会来讨回去的:“陆大人,朝堂上别出头就好,太子那边应该也是这个意思,赶明儿你去跟太子商量着,具体看怎么办。”
姚安歌坐在那里,他虽入了太子阵营,却并未要进入朝堂,堂上的那些事不缺他,而他能做的自然也不是那些大人们能做的。京生匆匆来,递给姚安歌一封书信,又走到慕博衍边上,说:“侯爷在前厅,还带着两个人。”
姚安歌看一眼信封,将信放进怀中,跟在慕博衍身后。
陆离也是准备告辞了,也就跟着往前厅去。
慕博衍怎么都没想到魏弘带来的人会是刘令和叶欢。
刘令辞了军职跟在魏弘身边他是知道的,虽然并没怎么碰上过,但那日他去侯府贺新居之喜的时候有照过面。叶欢是魏弘身边的斥候,在战中失了一条臂膀,跟着队伍送魏无忌回京之后便不见了,魏弘一直在找他,想必最后还是找到了。
看他们三个人出来,魏弘看一眼叶欢。叶欢递上一个红封。
慕博衍接过打开看,是叶欢的结婚邀约。“恭喜了。”叶欢跟他未婚妻的事他是听说过的。叶欢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不该拖累别人,于是便不辞而别。那女子寻来京师,寻至侯府,魏弘将人安置好,答应不管怎样会帮她寻到叶欢。
“陆大人,姚先生若不弃,欢迎过来喝杯薄酒。”叶欢说道。应该是魏弘有跟他说过,所以看见人便能知道是哪位。
“去去去。这么大的喜事,当然是要去的。”慕博衍大口一开就把人都拉上了。“京生啊,快去准备贺礼,明日一早送去侯府。礼厚点,别丢了咱中兴王府的招牌。”
京生心想中兴王爷那个败家招牌吗,脸上却是毕恭毕敬的应下:“是。”
叶欢刚要推说不要,就听魏弘那边说:“那魏弘就替叶欢先谢了王爷好意。”
叶欢的婚礼在两日后,叶欢家中已无高堂,女子出嫁从夫,婚礼是在侯府中办的,魏弘特意收拾出一处别院给他俩做新房。
热热闹闹的闹腾了一夜,陆离果然也去了,还带了不少礼,姚安歌的份自然是王爷给出了。叶欢成这个亲不容易,叫的外人也就他们仨,其他不是府中人就是军中人,都没怎么闹腾,让新人安安稳稳的入了洞房。
洞房不闹,不代表不喝酒,送了新人,一行人回到席上,大喝特喝。
原本各自带着烦恼的三位和那群刀山剑阵里来回的汉子们,随着三碗黄汤下肚,整个院子的人都无法无天闹腾起来了。
谁说酒入愁肠愁更愁的,明明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
后来就喝多了。姚安歌喝到趴在酒坛子上,一动也不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一笑就停不下来。陆离的嘴里还在嘟囔:“王爷好……大义……北疆去得好……豫鲁的事做的好……好……”魏弘喝得也不少,但还算清醒,看着心中各怀心事的这些个被自己灌大发了的人,无奈摇摇头,只得让还清醒着的人将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醉汉扛走。陆府的马车还停在侯府门口,侍卫们便将陆大人抬下去交给跟着来的随从。而中兴王爷跟姚安歌,王爷应该就是抱着喝醉的心理来的,路上来回颠簸估计他那醉猫样也会遭罪,魏弘便让人去王府知会一声,将这二人留宿侯府了。
姚安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声不响的今晚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晃晃悠悠没走两步,抱着柱子就吐了个天昏地暗,然后软绵绵就倒了下去,魏弘赶忙让家将把他给架下去。
“都躺下了?不是说雄兵百万都不怕吗!不还要打乌孙灭匈奴呢吗!熊样!也就这点儿出息。”慕博衍胡乱的摆着手,靠着桌子,然后按着额头笑得神机莫测,要不是身子晃晃悠悠,一双眼神散得聚不了光,单听那话还觉得挺清醒的。
魏弘叹口气,还说别人呢,自己却是上前扶起他,哄着:“嗯,你最出息了。咱回去,我扶着你好不好?”
慕博衍抬头看看他,那一双眼睛轻眯似弯月,有些涣散,水汽氤氲,没有了平日的黑亮,这酒吧的光就是暗,什么都看不清,说:“阿谓,来,我跟你说啊……”然后就头一歪,靠近他的怀里,“我跟你说……天涯……何处无……无芳草……别担心……没事的……”
这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还阿魏呢。喝两口酒连兄长都不叫了。魏弘想归想,但还是赶紧将人抱起。
怀里的身体很特别,不像以前他在军中和那些将士过招中身体接触时感到的硬邦僵硬,还总带着一股子汗嗅味,又不似女子的滑腻松软混着浓重的脂粉味。一直就觉得他太瘦了,真的揽在怀里才发现这个人是非常瘦,胳膊一搂就能绕到他的肋下,触到那硬邦邦的肋骨,他不敢用力,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到了他。脚步踉跄,细瘦的胳膊挂在他身上,腰很细,却与盈盈一握的女子纤细不同,能感受到那股柔韧。
本想把这醉鬼扔卧房就算了,可喝多了的慕博衍缠人得很,在他身上一顿乱抓,还乱摸。魏弘真想就这么把他给扔了,可又怕自己没轻没重伤了他,只得忍着。好不容易将人拖到了卧房,有心想把他丢床上算了,可是侯府不比王府,看着那只铺了一层褥子的硬木床,终究是没忍心。
刚要放下他,却不料慕博衍一个翻转就攥住了他的胳膊,也不知按到了什么位置,胳膊都半麻了,差点把人就那么摔出去,想要拉回,却没稳住自己,一下便摔慕博衍身上了。
突然就那么被砸了一下,喘了起来,双手又是一通乱摸,胡乱在魏弘的后背拍着,好像是在给自己顺气。眼睛半眯半闭,说:“哎哟美人,你可砸疼我了。”
魏弘伏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僵了,心里好像有个东西冒了出来,在那一片黑暗中落了根。
鼻尖靠着那张脸那么的近,他紧紧地盯着慕博衍那白皙的脸,低声问:“美人你叫谁?”
慕博衍却死猪一样的不吭声了。可魏弘原本压下去的酒意上了头,他突然欺身上去,抬起那个人的下巴:“慕博衍,你叫谁?”
慕博衍被他捏得不舒服,动了动,眼睛微睁,好像是看清了面前的人,模模糊糊的叫了声“兄长”带着醉意的腔调听得不大分明,却像是咒语一般入了魏弘的脑海,让他鬼迷心窍一般的凑上前,覆上了那瓣唇。
慕博衍还是一副愣呆,好一会儿,才算是反应过来一些,糊里糊涂的搂住了身上那个人,然后一个翻身将那人压在了身下。
魏弘的背突然撞上坚硬的床板,登时就清醒了,脸上血色尽褪,没来由的起了一阵心慌,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慕博衍在上面看着他,魏弘想开口说一句,却发不出声音。四目相对着,却见那慕博衍又笑了,醉眼朦胧的醉鬼哪里能认得清人啊,伸手摸一把他的脸,带着鼻音:“乖,我们睡觉。”
下一刻,搂住全身僵硬的魏弘,一本正经的亲了上去,微凉的嘴唇带着酒气从额头落到鼻尖最后是那双唇,一双手也没闲着,摸摸索索的去解衣带。
魏弘整个人都懵逼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两只手无力的放在边上,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了,却愣是没想着把他推开。
解半天没把衣带解开的慕博衍感受到了身下人的颤抖,停下手,好像恢复了一些世家公子的风度,轻柔的摸着他的侧脸,温柔的笑了一笑,在他耳边道:“别怕,没事的,我会好好待你的。”
话音贴着耳朵出来,魏弘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弦“彭”的一声全都断了,他咬着牙,出来的嗓音都是哑的:“你知道我是谁?”
慕博衍的眉头皱了皱,好像是在思考着,可是脑子里早就是面粉混了水和成了浆糊,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动了,头一歪,整个人往一边压去,竟就那么的睡了过去。
万籁俱寂的夜里,魏弘死死的咬着牙,握着拳头,深呼吸了几十次才算让自己的心跳得不那么动乱,才终于有了推开慕博衍爬起来的力气。将衣带从慕博衍手中一把拽回来,将被子给那醉鬼盖好,腿脚发虚的开了门,跑了出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头天晚上,他心里面真心为叶欢高兴,喝得太多,自然醉了个结实,爬起来的时候,不止是脑袋疼,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团,各种酸胀,太难受。
边上小桌上有人早就备了醒酒汤,慕博衍捏着鼻子一口灌完,然后才算是好受了些,又往床上躺了躺,昨晚喝得太欢,喝到最后他觉得自己都看到几辈子前的许谓了,然后好像他还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干了什么来着。
我去,干涩的眼睛一下睁开了,昨晚竟然调戏了个丫头。这叫干得什么事啊,好像还把人给吓坏了。庄舟的时候交过几个女朋友,你情我愿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也是什么都做过。但慕博衍不一样,虽然挂着个纨绔王爷的头衔,勾栏妓院去的也不少,但也就是摸摸唱曲丫头的小手,揽一揽陪酒姑娘的细腰。还真没办过什么荒唐事。
“太不像话了。”慕博衍跟自己说,然后刚想眯眼,突然就跟挨了雷劈一样,这好像不是他的房间,摸索着起身,打开门的那瞬间就彻底懵逼了,这他妈是侯府啊,不是他中兴王府,别说丫头,连匹母马都没有!
醍醐灌顶,这酒立马就醒了。昨晚那个人是谁?慕博衍艰难的回头去看那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木板床,好像记起了些东西,比如自己一个劲的解人衣带什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太没脸了。
失魂落魄的坐回床上,脸色铁青,琢磨来琢磨去,那床薄得一捏就能双指合上的被褥硬是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回,也没见他翻出朵花出来。
“王爷醒了?”刘令站门口,瞅了慕博衍半天,问道。
见有人来了,慕博衍终于鼓起勇气问一下了。“昨晚好像大家伙好像都喝多了。刘将军知道是谁最后将本王扶回来的?”尽量用一种平和的听起来非常正常的语气随意问道。
刘令嘿嘿一笑,说:“王爷叫我老刘好了,我本来就是不是将军,如今又离了军中。”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啥,昨儿个我也喝高了,最后是让兄弟们给架回床上的。也不知道是谁把您送屋里的。”
慕博衍真的是无奈了,却听刘令接下去说:“不过,这是侯爷的屋,估摸着是侯爷把您背回来。”魏弘!慕博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别人他都好对付,可偏偏是魏弘!
唉,慕博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明明庄舟就是喝了酒然后莫名其妙成了王爷的,偏偏他还是不吸取教训,结果又闹出这么个事,他要怎么面对魏弘啊!
艰难的开口:“那你家侯爷呢?”
刘令自然是不知道慕博衍些时在想些什么,回道:“我见着的时候他正住外走,看到我交代如果王爷您醒了先吃点东西,然后让我送您和姚先生回去。王爷有事找侯爷吗?那我去问问。”
慕博衍急忙否认:“不用不用,没什么事。刘将……老刘,安歌,就是姚先生醒了吗?”
“醒了,这会在前院呢。”
等慕博衍见到姚安歌,才发现那个人脸色很难看,想起来,昨夜那些人中喝得最凶的正是他。但他此时没有时间的细心去发现这中间有什么不妥。
两了人都往自己肚子里垫了些东西,感觉稍微好了一些,然后一个仰头看房梁,一个低头盯鞋尖。慕博衍抬起那一副撞了鬼的神情,神色严峻的开口:“安歌,那啥,我跟你说件事。”
姚安歌的目光从那房顶的大梁移到说话人的脸上,强忍着宿罪的不适,努力定定心神,听慕博衍继续说。
慕博衍犹豫了半天,他自从知道那人是魏弘之后,思前想后,慢慢的将酒醉后的记忆抽回来了,说过什么,又做了什么,大概都记了起来。尴尬是小事,关键是那时刻的他太猥琐了,真不是个东西。他真没那个脸跟姚安歌说这档子破事。
把目光对着姚安歌,才发现那张脸色还是很难看,光顾着自己的事,这才觉出姚安歌的异样。“安歌,你怎么了?”
不是你说有事跟我说的吗?姚安歌怀疑是自己酒还没醒,疑惑道:“王爷不是要跟我说事吗?”
“噢。”慕博衍怎么也不可能说出那丢脸的事,随口道:“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喝多了会不会撒酒疯?”
姚安歌的手撑着脑袋,按压着前额,说:“王爷也没怎么喝多过,更没见过王爷喝醉过。”那次以为你醉了却发现你比谁都清醒,“王爷昨晚做了什么事吗?”
慕博衍闻言,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倒是你,怎么回事?”
姚安歌沉默了一会,才说:“王爷,我有点事要处理,这段时间会离京。”见慕博衍有些担忧,他接着说:“师门中的事,事情完了会尽快回来。”
慕博衍也不好去问什么事,只能说:“嗯,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回王府的路上,姚安歌歇得差不多,半路就下了车,留慕博衍一个人在马车里,胡思乱想。王爷心里还抱着侥幸,魏弘一大男人,应该不会跟个醉鬼一般见识的。王爷想啊要是我,我就不会往心里去。最多拿这事嘲笑人一通,过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毛都没了。
可是这自欺欺人没多久就被打入冷宫了,因为他又记起了些片段,昨晚被他压在床上的魏弘整个人都是哆嗦的。慕博衍怎么也不会天真到觉得那是吓得,侯爷的哆嗦应该是气得,那么汉子的大将军被个纨绔摁床上,还被……冒犯……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啊!
魏弘估计是怕忍不住把我给剁才压着怒火出的门吧。王爷真要疯了。
京生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愁眉苦脸的慕博衍,以为他怎么了,想问问姚安歌,结果压根就没见到人。问,说是半路就下了车。
慕博衍想起了什么,回头跟京生说了句:“安歌这几天有事,不回府里。”然后京生就见王爷惆怅万千的往自己院子方向去。
大管家耸耸肩,反正自家主子别人也没能耐欺负,他手里事还多着,也就顾不上了。
慕博衍想,我是装糊涂好呢,还是装不记得不知道好?是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更好?暗挫挫的想了好久,也没得出个结论。
这几天他自然是不敢去打听侯府的相关,而魏弘也是压根没再来王府。慕博衍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这次想必是把他气坏了,一连这么些天都不见踪影。
明日就又是大朝会了,总是要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