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倒也是快,中间又夹着年关,中兴王府与往年相比少了份热闹,毕竟主子被圣上禁足责罚,自然是要低调行事。慕博衍好像回归了多年前的风格,谁人都不见,而且理由是无懈可击,陛下惩罚期间,潜心思过,概不见客。
三个月后,慕博衍禁期一过,就是慕凌恒的忌日。一晃就十年了,慕博衍进宫向建安帝请罪,景既明训了两句没有再多说什么,叔侄两个再说了几句,便散了。如今猜忌也算清了,倒也好了,景既明对慕博衍也就没了多余的心思。
等从宫里回来,慕博衍回去的路上让马车转了方向,向慕凌恒的陵地去了。
慕博衍让下人在入口等着,自己一个人向里走。往年也有来扫墓,却都一行人,香烛元宝吃食都备得齐全。今日他孤身而来,冷清异常,慕博衍看着蜿蜒的山路,倒是第一次一路走着去见慕凌恒。
慕凌恒的身后之所建得恢宏,每次来,慕博衍看着却觉得空洞,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大的地方,真是浪费了。原本空旷荒凉的墓地,此时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慕博衍走近,才看清那人,竟是魏弘。虽说此处是皇帝所封赏的墓地,但并无专人看护,如今周边的杂草已经都不见了,想来他来已有些时候。
两个人站在慕凌恒的墓前,魏弘看他一眼,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慕博衍快步上前帮忙。果盘吃食摆放好,纸钱烧完了,白烛在墓前燃着,两个人在墓前站着,相顾无言。
老王爷,你指的那条路,庄舟还是没能替慕博衍走好,过不了安生的日子,如今更是要让慕家断了血脉。
魏弘看着墓碑,夏大将军兵马大元帅中兴王慕公凌恒墓。一长串的称号,结果还是化作了尘下土,老王爷,您若泉下有知,可要佑王爷安好。老王爷,就算王爷拒了魏弘心意,魏弘也会护着他,不让他有损。
沉默中,烛火已经燃烧殆尽了,慕博衍看着墓前雕刻的威风凛凛的镇墓兽,说:“多谢侯爷来给父皇上香。”记着他的那病,又说:“侯爷的病可是好些了?”
魏弘的眼晴看向他,那个人只是盯着墓上的走兽,对了,王府管家曾送来一堆东西,说是替禁足的王爷来看望忠武侯。淡然道:“只是胸闷不舒,心性有些不稳,偶尔会悸动不安,心搏异常。大夫查看过,说只是有些心悸,不算大事。”
“心悸?”慕博衍有些奇怪,为何会是这症状,“兄长可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伤神。”
魏弘突然一笑:“情志内伤,又怎会不伤神。”目光灼灼,看着他。
慕博衍以为过了三个月,皇帝的疑心退了,满城兴起了别的八卦,侯爷的那份情意也会淡了,可不想魏弘如今在慕凌恒的墓前旧事重提,为情伤神,说的还如此堂皇,负了人的还是他中兴王。不是说了那是酒后之事,都不要放心吗,侯爷但凡理智些,就该悄无声息的。
看着魏弘一身素衣,像一柄枪似的站在那,站着笔直,带着那股子的倔强,竟然不依不饶,慕博衍有些头大。他总说世人都有弱点,所以他能对付那么多人,可魏弘,直接毫不犹豫,认准了不放手,死不回头的那么一个人,他该如何。
慕博衍叹口气,“侯爷,你我交情一场,莫要难为我,更别为难自己。”
魏弘倒也没怎么样,再难的那晚都受了,如今他只是想让慕博衍知道,那夜的话,他是当真的:“王爷不必勉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话说得轻巧,可是那眼中还是有着掩不住的悲伤,慕博衍想起冰雪中那人于敌军中救下他,与他相处是说不出的舒心,实在的关心总是在身边绕着,二十多岁的少年,就算功成名就了,也还只是个少年。心头一软,各种托辞在脑中转着圈,到底是没出口。
慕博衍有些走神,好一会才看向魏弘,却在与那目光猝不及防的相撞后,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从未注意过魏弘看他的眼神竟然是这样的,专注至极,山里还是寒意十足,天上此时竟飘起了雪,那目光中映着飘散的浅浅雪白,好像将他整个人装进了眼里。而那目光在他的对视下,才不舍的转了方向。魏弘看雪花落在慕博衍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头,将自己外袍解开,王爷不比他皮糙肉厚,身子本就弱,可不能受寒。
外袍覆在身上,还带着主人的温度,魏弘轻柔的像是羽毛一般,几近呵护的动作,靠得近了,系带的时候,魏弘触到那颈间,冰凉一片。魏弘待他的好,太重,在军营里,怕他冷着,半夜总会来帐中给炉火添些炭,如今怕他冷便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可自己身上却是单薄,就算有功夫傍身,也是具血肉之躯啊。
慕博衍看到,侯爷的衣衫单薄,半个肩头已经被小雪盖上,化成了一层冷冰冰的水气。他伸手摸上一把,竟然能觉出寒意。他这一抬手,魏弘立刻绷紧了,脸上的神情也变了。那人身子本就不太好,天又这么冷,魏弘从带着的那堆东西里找出一个水囊,用毛皮包了好几层,打开口,还有一丝热气,递上前,“天太凉,你身子本就不好,身上穿的又不多,这汤还带着温热,你喝一口。”
慕博衍默不作声的接过,他心里堵得慌,魏弘突然出现在慕凌恒的墓前就已经够让他吃惊了,魏弘想得太周到,他觉得娶个老婆只怕也没这么细致,这念头刚起,他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心想,魔障了吗?
慕博衍喝口热汤,接东西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上了,魏弘觉出了那双手的凉意。汤刚下肚,乱来一阵风夹着雪,慕博衍突然针扎似的清醒了过来。却被捉住了手,听魏弘说:“风雪大了,先去亭子里躲躲。”
白茫茫之中,慕博衍被他领着,看着他那颀长的身影,眼神微微一黯,不能再这样,无论如何要再跟他好好说一说。
风雪愈大,一时半会也不见有停下的意思,两人在亭中坐下。慕博衍的脸色不好看,魏弘怕他着凉,伸手去摸那隐约有些发青的脸,慕博衍自然是躲不过他那动作。这么个暧昧的姿态,慕博衍却是没吭声。魏弘的手覆上了额头,停了好一会,才说:“还好,并没发烧。你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三月……”
话音突然就断了,慕博衍冰冷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魏弘整个人激了一下,想要缩手,却被慕博衍抓得死死的,他问:“侯爷,跟我说说为什么行不行?”
为什么?魏弘当然知道慕博衍问的是什么,被捏住的脉门,慕博衍明显感到他话音一落,那脉搏便快了几分,那手好像也升了温度,他不想魏弘竟会如此反应,那跳动好一会才慢慢归于平稳。
慕博衍等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他再问:“是不是因为……那天我喝多了,对你做的那些……”
明显感觉到那手颤了一颤,慕博衍觉得若不是自己所行欠妥,酒后乱来,魏弘又何至于……
魏弘抬起眼,看着他,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说:“不是,那晚先对王爷不敬的,是我。是我先冒犯王爷的。”
慕博衍愕然。
魏弘另一只手伸出,两只手一起将慕博衍冰凉的手包住,“哪来的原因。”口气听起来稀疏平常,“这种事怎么会有理由呢?王爷不是说过,人总是会有七情六欲的,自然也会碰上怦然心动,想要与之亲近的人。可能王爷在边上久了,待我又好,慢慢的便生出了一些非分之想。你未曾在意过,我也只是藏着,若不是王爷之事张扬,一时没控住情绪,露出了心迹,这事只怕会烂在我肚子里一辈子。”
慕博衍以为只是一时走了岔路,却不想是个陈年旧疾,感觉被天上的陨石不长眼的砸了,整个胸口都堵住了,愣是半天没喘过来气。
“王爷说了,不会放心上的,权当没这事就好了。”魏弘说的有些漠然。
若只是前两次,也就算了。如今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慕博衍觉得自己一个头变两个大了,两世为人,加一起都快年过半百了,如今真觉得自己老了,怎么都想不明白魏弘摆出的这付淡漠到底是哪里来的。
见慕博衍那瘫着的脸,魏弘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是你若不想看到我,我可以不让你看见,若你想要的只是位兄长,我便还是你的兄长,不会再越线。”慕博衍的手已经暖了些,他将那手好好的放进衣袖之中,坐在对面,看着他,“此事是我对王爷不敬,王爷心中并无相关心思,只怕我的答案,会让你我更尴尬。我心中是如何想的,你也就别再问了,好吗?”
慕博衍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不好的问题,慕王爷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重点是什么了。
魏弘看着亭外的风雪更盛,有几片雪花飞进来落在了他的发上,他坐在慕博衍面前,帮他挡着风,继续说:“王爷希望我如何,只管开口。”
不等慕博衍说话,他又兀自接下去:“我可以向皇上请缨远去,也可以永不踏足京师。你说,我都可以。”
魏弘跟太子不同,太子就算不顾及中兴王,也会顾着东宫之名,可魏弘却什么都不在意,爵位功名他都不在乎。慕博衍以为快刀斩乱麻,他的心冷一点,不理不睬,事情也就了了,可魏弘摆出那一副“不管你如何待我,我都甘之如饴”的态度,将决定交给了他。
慕博衍看着他,却只能是哑口无言。这三个月他也并不是白过,魏弘对他的心思他刚知道的时候只是吃惊,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堪,魏弘年岁算不上小,但在他看来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小年轻,他只是觉得被这么个愣小子觊觎,有些恼。本想着小伙子,情窦初开,胡闹一阵也就好了,可不曾想,人是打心眼就是这么想的,还如此坚定。
王爷僵硬的脸上勉强笑了一笑,“侯爷向来无欲无求,只是突然乱了心性,将亲近当成喜欢。中兴王是皇帝的一根刺,可忠武侯却是圣上仰仗的将军,好好的做你的侯爷,跟个男人搅在一起,算什么?”
魏弘平静的看着他,道:“老王爷何尝不是大夏倚仗的大将军呢,不照样成了皇帝心头的那根刺。所谓的忠武侯,怎知某一日不会长成陛下的喉中之鲠呢?与其之后遭难,不如就让我与王爷一起绝了这后患。”魏弘听出来,慕博衍对他并不是厌恶,但却也是知晓他并不想让他过分亲近,可他却想试试慕博衍的底线在哪里,“我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胡闹,你在我心里已经好几年了。若是胡闹,我怎么因你一句话就看顾莫求小一年,又怎会派人收集你要的那些讯息。”
魏弘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是没想过忘了你,我也试过,可是没有用,我喜欢不上别的人,更不可能娶别人。博衍,你终有一天要离开,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带你走呢?”
慕博衍心下一惊,诧异的看向他,问:“我为何要离开?”
魏弘突然就笑了,魏弘笑起来很特别,会露出两只小虎牙,虽说与将军身份不符,但却分外可爱,他说:“你跟我说过你怕太子,你却帮着太子,知道他太多事情,等太子坐了上位,你只会更惧怕他。如今你跟皇帝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也就换个说法让皇上知道你并不会娶妻,若不是做好了之后离开的打算,中兴王爷又怎会将话说得如此死呢?”
慕博衍半天接不上话,他一直知道魏弘本就聪明,却不想会精明到如此地步,可若是连他都看出了自己的心思,那别人呢?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可以脱离所有,他还会有机会吗?慕博衍思虑惯了,一有事便会往阴谋论那边去,忘记了寻常人的思维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算计。他倒没有岔开话题,只是说:“侯爷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妹妹居于深宫,怎可轻易说离开?”
魏弘早就想过个事情,对慕博衍而言,他更不想魏家有所牵连,“世人都以为蓁蓁是皇帝用来牵制我的,可换句话说,我何尝不是让蓁蓁待在深宫的理由呢。若是没了我,她做她的柔嘉郡主,锦衣富贵自不用说,皇帝为了让世人看到他的明君之举,只会让她过得更好。”
事情本就都是两面,魏弘所言也有他的道理,慕博衍知道他说的都对,中兴王也好,忠武侯也罢,不管以后哪位坐上帝位,只怕都会成为背上的芒刺。慕博衍思虑回来,才看到魏弘已经绕过石桌,走到他的身边,少年将军看向他的眼中满是痴情,他叫一声:“博衍……”
慕博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魏弘俯下身子,靠近他低声道:“我很想你,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觉得……我已经快一辈子没见过你了。”魏弘投下的阴影将慕博衍整个人都包住了,“我能……抱抱你吗?”
慕博衍定定的看着他,却只是沉默。
魏弘等了一会,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脸上原本带着的希冀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整个人都感觉萎缩了,然后将身子慢慢挺直,手有些无力的垂下,表情看不出有多伤心,只是看着飞雪的双眼有些空洞,嘴边想要带出一个笑容,却拉不出那份弧度,牵强的得很,他抿抿唇,想要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些,只是还是没成功。
慕博衍这两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如珍似宝的对待过,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很别扭,也有些古怪,对着魏弘,他的心思总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软下去。对于魏弘那些的恼怒,早就平息了,每想起他,心里更多的是感动,而今天他的所言所行更是让他带了几分心疼。还好,中兴王的心软是挑人的,不然只怕是死几百回都不够。慕博衍心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盈我竭,则被克之。想着这些,他站起身子,手越过魏弘的肩膀,将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少年搂了过来,少年身上的衣衫太过单薄,手覆着他的后背,都能摸到那坚硬的肩胛骨,像是安慰孩子一般,他轻轻的在那后背上拍了拍。
魏弘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整张脸埋在慕博衍的肩膀上,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语无伦次的靠着他的耳边说:“我已经两年多没认真的看你,没跟你好好说过话,刚一看到你就想抱抱你,可是上次我太激动,对你做的事过分了。我怕你讨厌我,可是又实在熬不住内心的想法。天这么冷,风雪又大,怕你冻着,如今好了,你也暖过来了。”
慕博衍觉得魏弘是故意的,说的每句话都冲他心窝去,真是的第一次向人表情吗,简直高手,太暖心了!只得没话找话,问:“你冷不冷?”
魏弘趴在他的肩头,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
慕博衍心道,早知道你不冷,怀里跟暖炉似的,这寒火不侵的身体素质太好,冬天简直小火人,我这不是找话说吗,得了,还是不说吧。
小半天,魏弘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他,看着他,眼中装满了晶亮的希冀,问:“我以后再去王府,你不会再那么冷淡的待我了吧?”
慕博衍双目弯了弯,点点头。
魏弘又问道:“若是哪天你要离开了,能带上我吗?我想陪着你,你答应吗?”
慕博衍重新坐好,听他这话,抬眼挑挑眉,摇摇头,说:“行了,你也别得寸进尺了。”
等我们都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魏弘对这个答案虽说上满意,但也不意外,今天的发展已经好的出乎他的想象了,脸上终于真正的绽放了开心的笑颜。
风雪小了些,路口的人已经等得焦急了,寻了上来,两人才算是回了城。
刘令觉得,侯爷今天特别高兴,闷了三个月终于恢复了晴空,他不知道原因,但还是觉得是好事。张墨看着魏弘的笑容,他没看错的话,送侯爷回来的马车是王府的车驾。看来侯爷与王爷之间的发展颇好。
叶欢成亲后不久,魏弘便给小夫妻一些银两,让他们离了京师,身边的人除了刘令,一直跟着的就是张墨了。张墨与刘令不同,虽说也是行伍出身,但投军前是饱读诗书之人,生性聪敏,心思细密,观察入微,刘令曾对他说过,侯爷心头有人,但那姑娘怕是身份特殊,估计会很曲折。在西北那两年,他并未见到魏弘有什么心思花在思念之上,只是顾着中兴王的嘱托,莫求寻来,竟因着一块佩玉就护着她,而那块玉莫求三番四次讨回都让侯爷拒了,珍宝似的贴身戴着。张墨突然就意识到,侯爷心中那个身份特殊,不可能的人是谁了。
只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侯爷与王爷,隔着的距离,怕是比那万水千山都要遥远。
张墨看着刘令憨厚的笑,不知道,便不会担心,不担心,便可以常乐。只是这乐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