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科特脸红脖子粗地冲进工作拖车时，我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审阅预算。“你他妈到底想把什么招来？”他质问道。

“你说啥？”我摘下眼镜，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提着一罐油漆举起来。“你说过客房会和牧场风格一致。”

“没错。”我皱眉。“你想说什么？”

角落里，正用笔记本电脑工作的本杰跳了起来。“我要去弄点咖啡。有谁也想来一杯吗？”他抬高眉毛。“没有？好的。我自己去了。”他一阵风似地溜了，我桌上的文件都被他卷飞了起来。

科特摇了摇头，表情相当厌恶。“我就知道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你。”

我备感受辱，笨拙地放下脚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直觉是对的，不能相信你，得离你越远越好。”他的脸上布满愤怒的阴云。

“噢，真的？”我发出几近尖叫的声音，这很尴尬。

“对。”他靠了过来，将一罐未开封的油漆重重地砸在我桌上。“你以为我注意不到是不是？”

我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一副不为他的怒气所动的样子。做到这样可不容易。“究竟注意到什么？”

“油漆的颜色。”

我皱眉。“怎么了？我亲自挑选的颜色。”我煞费苦心地选了个能找到的最不起眼的褐色。

“我就知道。”

我从脖子一路红到脸颊。“你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你气得扯你那开裆牛仔裤，但是等你学会了基本的尊重再来跟我谈。”

“尊重？”他张大眼睛。“我为什么要尊重一个想要把我和我家人当猴耍的人？”他指着油漆罐。“‘公主粉’？没搞错吧？”

“什么？”我瞥了一眼罐子。果然标签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公主粉”。“我没有订这个颜色。”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胸，一脸怀疑的表情。“噢，真的？”

听到他声音里的质疑语调，我的怒气蹭地升了起来。“我订的是‘野马褐’。”

他抻着脖子但没说话。

“他们明显送错了颜色。”他说我不值得信任把我气得久久难以平复。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公事公办。“这种事总会发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他的脸似乎红了。“噢。”

我避开他的目光再次坐下。“我今天就给油漆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这些收回并送来正确的颜色。”

他拿起罐子犹豫道：“谢了。”

“嗯哼。”我假装投入文书工作，但实际上我已经气得外焦里嫩了。他没有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我抬眼，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平静。“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没。”

我注视着他，满心愤懑。“既然那样，如果你不介意，还有很多其他的人等着被我当猴耍，所以我得继续工作了。”我把眼镜戴上假装看文件上的数字。

他重重地呼出口气。“这……我很抱歉。”

我抬头，眉毛上翘。“抱歉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想要我再说一遍？”

我耸肩。“你想怎么都行，你的观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骗人。”

我垂下眼。“我没说谎。”我没说谎才怪。但是，我才不会让他看出来，他的言语能给我带来如此大的打击呢。

“如果你不在意我对你的想法，那么你这会儿应该不会在生我气了才对。”他绕过我桌子。

我靠在椅背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判断？你几乎不了解我。”

他垂着头。“我说对不起。”

他触了我的雷点，可别像用一个简单的道歉就完事。“刚才那通侮辱你脱口而出就冲着我来了，那就意味着这样的想法早就在你的榆木脑袋酝酿得一触即发了。”

他笑了。“榆木脑袋？”

“还是说你更喜欢被我叫成‘类人猿’？”我沉下脸。

“给我起外号不能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我怒道。“你显然认为我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混蛋，被你这样看待我可不乐意。你要怎么解决这种事？”

“我反应过激了。”他下巴收紧。

“你这么想？”

“跟你有关的情况我总是不知该如何着手，所以我估计当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着最明摆着的结论去了。”他抓了抓后颈，一脸茫然。

我哼了一声。“哇喔。谢谢。这样好多了。那么明摆的结论就是我是个混蛋咯？”

他弯起嘴角笑道：“天杀的。我该管管这张嘴了。”

“我赞同。”我对他晃晃手指。“一边儿去，我要工作。”

他非但不离开还坐在了我桌子边上。“保罗，别这样。”他开始哄我。

我皱眉。“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想要你接受我的道歉。”他拿起我的订书机摆弄。“我心头有火气，但我没道理对你大呼小叫的。你总是对我很坦率，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人品。”

他听起来很诚恳，那沙哑的嗓音让我很是动摇。“对，你是不应该。”

“我不常冒火的，但是一旦火起来，我就是个暴脾气。”

他看起来很泄气。我叹了口气。“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直起身，微笑地问：“真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伤害到你的感情了吗？”他倾身问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我只是有很多活儿要干。除了你的项目我还有其他的要忙。”我翻了翻面前的一摞文件，他离得这么近让我心烦意乱。

他放下我的订书器。“你父亲给我祖父的这个提案，看起来美好到不真实。”他耸耸肩。“我猜我是在等你们发后招儿。”

我靠在椅子上。“没有后招儿。我爸想要帮你们，所以我来了。”我环视杂乱的拖车内部。“在这个魔幻现实的地方。”

他不好意地笑了。“看到堆满货车厢的粉色油漆我太震惊了。我都没去想想这可能只是订单弄错了。”

“我估计到了。”

“我很高兴这只是个误会。”他小心翼翼地与我对视。“可能你不信，但是我有时真挺喜欢你的。”

我情不自禁笑了。“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恨你。”

他笑起来，但那微笑从他脸上渐渐褪去。“也许我还在对你爸选了布莱克邦来承接工程心存不满。”他摆弄我笔筒里的钢笔。“我本来还希望结果不是这样的。”

“他必须尽快选好人。我们需要让项目上马。”

他清了清嗓子。“我注意到你和布莱克邦经常在一起。”他的语调有点故作随意。

“是这样，他是改造工程的主管人之一。我们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

他慢慢站起来。“当心着他点。”

我把手中的文件扔在一旁，看向他谨慎的目光。“哪方面？”

“我客气点说吧，他这人八面玲珑。”他咬了咬嘴唇。“如果你懂我意思。”

“五秒钟前你说我是个渣渣，现在你又担心我的贞操？”想到他居然担心布莱克邦可能会看上我，我简直要感到飘飘然了。

“他是个难缠的王八蛋。”

“到目前为止，布莱克邦和我只是纯业务关系。”

“目前为止？”

我手举起来摆了一摆，大笑道：“未来谁也说不好。”

他皱眉。“布莱克邦配不上你。”

我倾身向前，说：“放心，我没打算要对谁出手。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监督工程的花费。问本杰吧，他会跟你说。工作时我只关心工作。”

“好吧，听你这么一说觉得你挺可怜。”

我的脸烧了起来。“你是不是没其他事情可做了？除了我之外你肯定还有其他人可欺负吧？”

他笑出一对酒窝。“我最喜欢欺负的就是你。”

“我太幸运了。”他的话让我心口一紧。我需要专注于工作。我来这不是为了调戏可爱的牛仔的。

“我们近期应该再一起吃顿饭。”

我哼了一声。“所以我们就可以互诉彼此之前简直要建立起来的好感了？”

他点了点帽檐，目光顽皮。“当然。”

我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文件。“还有这么多人的梦想等着我去粉碎，我不确定能把你安排进我的日程表。”

他轻笑出声。

我一边在桌上敲着手指，一边与他对视。“你真的认为我会把客用宿舍刷成‘公主粉’？”

他的喉结在晒成深色的颈部皮肤下滚动。“我是想要这么认为。”

我对此很吃惊。“为什么？”

他耸了耸一边肩头。“我不知道。”

“你是想把我往最坏处想。”这不是个问句。

“我喜欢搞清楚自己跟别人的关系到底好不好。你就让我挺难捉摸的。前一秒你因为不能收回我爷爷的牧场而火大，下一分钟我又觉得跟你相处挺愉快的。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人都是多面的。”

“可能是吧。”

“在稍微了解一些你爷爷这人后，我对事情有了新的看法。是的没错，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会眼都不带眨地收回他的抵押。但我也会通融，那怕那样做不一定是正确的。无论我是否有合法的权利这样做，马迪是个好人，他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

他瞪大了眼睛。“哇哦。让我拿手机来录下你所说的。谁会相信你竟然是心肠这么软的人。”

我撅起嘴。“别被我嘴上说的话骗了。如果在改造转型后，你爷爷还是还不上贷，我会毫无顾忌地收回他的抵押。我的本质还是没怎么变的。”

他皱眉。“哎哟，我受伤了。”

“这是我的工作。我尽量不去想太多。就像警察在必须要逮捕别人的时候，他是不会因为犯人被逮捕后人生会变黯淡就心神不宁。他只是做本质工作。我也是这样的。我不会对后果有纠结。”

“出现了……”他的笑声很生硬。“那个我们熟知又爱戴的冷血放债娃出现了。”

我对他挖苦的调调嗤之以鼻。“对。”我抬高下巴。“噢，顺便说一句，流浪汉收容所非常感激我给予他们的慷慨捐助。”我注意到他的面颊浮现出好看的粉红色。“我想我还没坏透。”

“你是没坏透。”他向门口走去时柔声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坏人的话，对我来说反而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