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震惊地盯着他。莱利为了科特要离开他妻子？这里隐含的意义让我胃里难受，感觉好像自己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面露阴沉重重地靠在毛巾挂上。“他昨晚说的，就在我们谈过之后。他说家里情况糟透了，他在考虑离开妻子然后过来跟我生活。”

“从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一阵子了。”他的眼神既明亮又困惑。“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他之前有暗示过你吗？”

他摇头。“没有。我有大概半年没有见过他了。”

我怀疑地眯起眼睛。“他对你说出这个宏伟大计是在你提起我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他揉揉眼睛说道，“我一回来就坦白说我刚跟你睡过。我当时准是满脸做了亏心事的表情。”科特面色都苍白了。“他显然很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啦。我打赌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呢。但之后你说起了我，所以他不得不用这个计划来继续吊着你。”

“莱利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受够了他对莱利那份毫不动摇的信念。“我得说我很惊讶，你居然没立即就中了他那个拿抛弃老婆当幌子的套儿。你从十几岁起就围着他打转了。

他粗哑地笑了笑。“我比你更惊讶。”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我觉得我是对他念念不忘太久了，以至于不相信自己还能对其他什么人产生感觉。”他叹了口气。“但是之后，你闯入了我的生活，你那得理不饶人的性格，还有你那辣眼的格子外套。接下来我意识到的就是我对莱利的念想越来越少了。

他所说的一切都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然而同时也让我对于自己被情绪过分左右的事实很不满。他总是有办法撩动我，让我忘了我们来自不同世界的现实。“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天啊。我自己都不知道了。但是如果我同意和莱利在一起，你跟我就算完了。”他重重地吞了吞。“起码这事儿我是肯定的。”

在他说完时我的心就沉了下来。一想到今后永远也无法再碰触他或跟他耳鬓厮磨，我就郁闷得要死。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搞对象。我是来工作的，不是谈恋爱。我看着他阴郁的双眼，感到无所适从。我不想把他拱手让给莱利，但是我也不能对他承诺未来如何如何。

他舔舔嘴唇垂下视线。“我想你的沉默就是答案了。”

“我能说什么，科特？”我气鼓鼓地说。“我们才刚刚认识。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家在洛杉矶，而你家在这里。”我绷紧下巴。“我不想你跟莱利好。你值得去找比他好得多的人。一想到你俩……”我摇摇头。“但我不觉得我能在科罗拉多的本德尔小镇生活。你觉得呢？我敢肯定你绝对讨厌洛杉矶。”

他斜着抚摸了一把头发，表情显得很无奈。“我知道。妈的，我知道。”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我想我只是想搞清你愿不愿意试着发展一下，还有我愿不愿意。”

“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天，我不知道。但是你总在吹你如何有钱。也许你可以在这里和洛杉矶之间往来，在这期间我们再来搞清楚我俩的感情是否值得去克服这些可能存在的困难。”

他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我也因为愧疚而良心不安。我是不是色迷心窍了，居然想要不顾一切什么都任由他来做主。我不能否认我俩之间存在强大的牵连，我内心的一部分也想要跟他试着发展。但理性的一面却告诉我，我俩之间的成功的几率有多低。我们对彼此不了解，差异太大，住得太远。我们多半只会两败俱伤地收场。

看我不说话，他绷紧嘴唇。“好吧，我想这就是答案了吧。”他突然离开了浴室。

我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他进入起居室。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你知道，你不必非要答应他。”我的声音很僵硬，里面带着自己不理解的情感。

“这我知道。”

“你干嘛就不能下点工夫来琢磨一下他的提议呢？”

“也许我会吧。我不知道。我很困惑。”

“如果他真想离开他老婆，他就该知道你是不会立马就相信的。过去他本来随时都可以离开她，但他没有。”坦白地说，我很怀疑莱利这是动真格的。我的心底里觉得他只是因为发现有情敌了才使手段拖住科特。只要我一离开，莱利可能马上就会编一些屁话伤科特的心。“务必记住你是有权斟酌这事儿的。”

科特没有动，但开口道：“也许我想答应他。也许我厌倦了一个人。也许我准备好了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呢。”

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算是戳到我心尖儿上了。我跟科特相处意外地容易。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是任何时候只要我们在一起呆得够久，我就会越来越觉得他有趣。我攥紧拳头，指甲陷入了肉里。“莱利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他转头看我，皱着眉。“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没有勇气说出这话。我连对自己承认都不敢。“你值得找比他更好的人。你人这么好，科特。莱利配不上你。”

他转头看向窗外，肩膀显得僵硬。“你该走了。”

我不想走。我知道只要这一走我俩之间就完了。我等于是把他拱手让给莱利了，而我怕那样到头来只会让他伤心欲绝。我生命中第一次，不是只想着自己。“答应我别让他强迫你。”

“没人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保罗。”

这个答案并没有说服我相信他不会跟莱利在一起。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我叹了口气让自己离开了他的住处。我想要科特。这不能否认。我对他的感觉比我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强烈。他甚至让我产生了是否应该抛开畏首畏尾去，跟他尝试一段真正的感情的疑问。但我的特长是逻辑和数字，至于我和科特以后会怎样呢？这是一道无解题。

* * *

接下来的一周里，工地的问题多多。许可证并没有按时下发，截止日已经拖得我想要弄死劳伦斯·布莱克邦了。科特并没有在一旁说“我警告过你”这样的话，因为他根本很少来。就算他屈尊来了，对我说的话也没有超过两个字。他要等跟整屋的人都说过之后，才会跟我讲话。

周五晚上下班后，本杰和我去了挨着我们旅馆的小酒吧。这一周太磨人了，我们需要酒来透透气。我还因为我和科特的事郁闷着，所以有些心不在焉。有那么一会儿，我发现本杰在用不高兴的表情盯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最近都无精打采的。”他边打量我边转着他的啤酒瓶。

我尴尬地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他看看周围然后小声道。“你看，我知道跟科特这事儿让你难过，但是只要你不当缩头乌龟还是可以有回旋余地的。”

“嘘——”我瞪着眼睛，转头紧张地四下张望。“我就知道我不该告诉你。”我跟个傻子似的把跟科特的风流韵事一股脑都告诉了本杰。大概因为本杰是我在本德尔最近似于朋友的存在了，再加上我太难过了，急需找人倾诉。但这个决定让我现在无比后悔。

“没事，没人听见我说话。”他叹了口气。

“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事儿。”我皱起眉。“其他地方也不想。”

“我就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垂头丧气。我是说，搞毛啊，他想要更进一步而你却甩了他。”他摇了摇头。“反正都是你的决定。”

“我没甩他。”我瞪着眼。“我只是不知道这样子怎么继续得下去。”

“异恋是可以行的，只要当事人真心想要。”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他停下转啤酒瓶的动作。“你至少可以先试试。”

“说点别的吧。”我沉着脸看他。“什么都行。”

“为什么？你不应该因为发觉到自己内心的真情实感而担惊受怕的。把这些感受分享出来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

“我挺健康的。”我皱了皱脸。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想你这是彻底搞砸了。你俩是在以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式达到了和谐相处。他是强壮而沉默型，而你是花俏又唠叨型。看你俩努力去了解对方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我眼睛盯着吧台上方的鹿头标本。“我求求你。别说这个了。”我有很多原因不想去考虑关于科特的事。不仅仅是我不想让人听见本杰的话，还因为我为自己所做的决定——试都没试就拒绝了科特——而纠结。我想念他，而我通常不会想念谁。这不是我的风格。但现在当我走在牧场，没有科特在身边感觉很奇怪。我已经习惯了他默默的陪伴。

“我只是说你必须要面对你的感受，兄弟。”他手托着下巴，看起来挺郁闷的。

我抢走他手中的啤酒。“好吧。我会去看心理医生什么的。现在让我们聊聊天气或者其他你想聊的。”

“你总是固步自封，哥们儿”他摇摇头。“这样是无法幸福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知心大姐了。”

酒吧的门被人打开了，然后我看到科特搂着莱利走进来，我的心梗了一下。科特的眼睛只顾盯着莱利，他并没有马上看到我。莱利对着科特微笑还柔声软语的。我努力控制着心中涌起的千层火气和嫉妒，但这并不容易。

本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擦。那是莱利吗？”

“是的，”我喃喃道。

我真想钻到吧台底下去，但已经晚了。科特对上我的视线，立马僵住，然后笑容也从他脸上消失了。莱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脸上蒙上了敌意。我转开眼好像我还能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当然，这没什么屁用，更别提我的酒友已经在大声地对科特打招呼了。

“嘿，科特。”本杰扬了扬手。“你好吗？”

科特犹豫着，将胳膊从莱利肩膀上滑下去。莱利对他皱了皱眉然后瞪着我。科特走到本杰身边握了握他的手。“本杰。”他慢吞吞地说。

我对科特和莱利点了点头，因为假装看不见他们的话，也太奇怪了点。

“你好，保罗。”科特看起来很疲惫，他眼睛下面的皱纹似乎表明他睡眠不大好。

“保罗和我今晚打算大喝特喝。”本杰举了举他的啤酒。

科特皱起了眉毛。“是这样吗？”

“他发酒疯。”被科特像这样一脸不赞同地质问，我的脸都红了。

“这是莱利。”当科特向本杰介绍莱利时，他的声音毫无感情。

“你们应该跟我们一起喝，”本杰说着，拉来他身边的一张高脚凳。

听到这个提议，莱利跟我一样表现得惊恐万分。“噢，但……”他做了个苦脸。“我们并不想打扰你们。”

“我想他俩更愿意独处。”我的声音很生硬。

本杰推了推科特的胳膊根本不理我。“请跟我们一起坐吧。保罗今晚太扫兴了。”

“喂。”我对我的同事沉下脸。

“得了，你本来就是。”他翻了个白眼，靠向另外两人。“在愁男人呢。”

“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理他。”我喝了一大口啤酒假装自己没有气得快中风了。等他俩走了看我不马上掐死本杰。

科特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打量我。

莱利不安地动来动去。“科特，我想坐后面去。”他没正眼看我。“这里有点吵。”

“哎哟，别这样嘛？我整整一个礼拜都没见到科特了。”本杰对我眨眨眼，我脸红了。他现在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来吧，坐。”他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

虽然他看起来很不自在，科特还是对本杰耐心地笑了笑。但是他抬眼找了找空座位，然后转身给莱利拉来另一把凳子。“我想我们可以坐几分钟。”他目光闪躲不看我。

莱利看起来挺生气。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用眼睛狠狠地剜了我一刀。我不确定为什么他要怪我。我对天发誓我是绝不想他们跟我们坐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本杰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本杰向他俩倾身。“我给你们点点儿什么喝的？”

科特坐下时揉了揉脖子后面。“我要啤酒。”

莱利做了个苦脸，看了看周围土里土气的装饰。“你觉得他们这儿难道还能有‘灰雁’伏特加和蔓越莓汁吗？”

莱利扭扭捏捏的发言让我想起我跟科特第一次吃饭时的情景，就是我找服务员要酒水单那会儿。我抿紧嘴唇，内心也因为回忆而发疼。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科特产生了不小的好感。我看向科特，发现他也在看我。我本该移开视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那样与他对视。

“你最近怎么样？”科特问我。

我很惊讶他会跟我说话，所以我犹豫了几秒才回答。我清了清嗓子。“很好。”

“我听说布莱克邦就像我之前告诫的那样犯浑。”他硬生生地说。

“我正在处理。他在我的掌控之下。”

“很好。”他摇摇头。“我还注意到，你没经我同意就弄来个特大的热水浴缸。那也是布莱克邦的主意？”

“不。我爸想弄的。”

“丑毙了。”

“好吧，我想你应该多花些心思看看计划书，因为那上面一直都有的。”

科特的表情难以揣测。“我想是我的心思跑别处去了。”

本杰点了喝的，莱利挨着科特坐下。我努力不去看他们俩，但是很难。每次莱利往科特身上靠或者对他耳语什么，我就想把酒水朝他们扔过去。但我没有用啤酒泼他们，而是边冲着没人的地方发呆边使劲想办法找借口好不动声色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说谁能搞定布莱克邦，那一定是保罗，”在四人陷入尴尬的沉默时，本杰发声了。

科特皱眉直了直身体。

我困惑地看了一眼本杰，想知道他干嘛要把话题再扯上布莱克邦。“我怎么都不知道。”

“是。”本杰指着我。“他听你的，你对他有某种影响力。”

“没有。”我的脸又开始发热。“不是那样。”

“据科特说，这个布莱克邦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莱利挑衅地看着我。

我皱了皱脸。“这么说有点过了。”这不是说我在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力挺布莱克邦。他确实搞砸了一些重要的细节，结果给我的工作添了很大麻烦。但我并不认为他真是什么恶人，真有那么嚣张又野心勃勃。

莱利耸耸肩。“我只是以科特所说的去评判这个人。”

“他没那么坏。”我坚持自己的观点。

“就知道你得护着他。”科特咕哝着。

“你什么意思？”我问，气得汗毛竖起。

科特向我倾身。“我说很显然你会护着布莱克邦。”

“是吗？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第一次去走访他的时候，你就对他有意思。”

“什么？”我大叫起来，然后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周围。“我对他才没意思呢。”

“好吧。”科特绷着下巴。

莱利疑惑地看了科特一眼。“讲真，谁会在乎他有没有花痴那人啊？”

科特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莱利将手放在科特大腿上，阴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叹了口气，立即换上和颜悦色跟科特说话。“我有点饿了。你要不要去弄点吃的当晚饭？”

科特紧紧地抿着嘴唇继续盯着我。“我想先喝完啤酒。”

莱利一副像在宣告所有权似的对科特上下其手，我看着很难受。我不断对自己说我没有立场生气，但怒火还是挥之不去，蚕食着我。在莱利第一百次跟科特说悄悄话时，我终于丧失了仅存的耐心。我站了起来，再也看不下去他们的卿卿我我了。

“我去下洗手间。”我自言自语道，离开他们向通向洗手间的长走廊走去。我其实不太想上厕所；我只是需要远离科特。我决定到户外吸点新鲜空气冷静冷静。

我悄悄溜出去后，将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然后我靠着房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到科特和莱利在一起勾起了我必须面对但又一直逃避的许多感受。如果我每次都像这样遇上科特，我还怎么去完成剩下的工程呢？只要他站在我眼前，我就不可能忘记自己有多想把他占为己有。

一想到我曾经让他进入自己内心，我就有些气不过。我可以努力否认这件事，但今晚看到他和莱利一起，我就不得不承认那一切真的发生过。我对科特真的动心了。领悟到自己内心真是感受的一瞬间，我被深深地震惊了。

我用双手揉脸然后离开墙体。不可能再回去里面了。点第一轮啤酒的时候我就将信用卡给了酒保，所以我给本杰发了短信，告诉他喝完后记得拿回我的卡。然后我就回旅馆房间了。

我来本德尔是为了帮我爸运作一个该死的项目，结果现在我倒变成了一团糟。我要尽快离开这个傻兮兮的小镇，这样才能尽快回归我那平静舒适、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