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迪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皱纹如沟壑般刻在他黝黑的脸颊上，还有那灰色眼睛周围的鱼尾纹，都揭示了他生活的艰辛。我很高兴他最终同意与我在镇上的“饼干培根”餐馆碰面。这个餐馆很受大家欢迎，拥挤而嘈杂。人们大笑着，彼此大声吐槽，同时瓷器和银器相互碰撞声充斥着房间。餐馆有一种特殊的俗气魅力。桌子被设计成马车轮上架着玻璃板，所有服务员都穿着桌布一样的红白相间的格子裙。

科特与他一起来的，他靠在卡座上的样子看起来很放松。衬衫跟他眼睛的颜色非常相称，当我走进来时候他笑了笑。“我应该站起来但是我刚刚花了十分钟才把腿塞到桌子下面。”当然，他的腿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看起来就像长在上面了一样。

“很少有人在我进屋的时候起立，我不在意。”当我与马迪握手时，他目光警惕地对上我的视线。

“卡拉翰先生，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好啊你。”马迪平静地说。

我坐在科特旁边，因为马迪身边已经没有地方了。但是我确保不让他的腿碰到我的腿。待在他身边对我来说有种奇异的感染力。尽管我不去碰他，但离他这么近却让我的心跳加快。

我把随身带来的马尼拉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服务员来的时候，科特点了全套早餐，马迪点了一叠烤饼。但是由于我异乎寻常地紧张，所以只点了黑咖啡。虽然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会面，但由于某些原因我感到很慌。

“你看，我知道自己拖欠了付款，但是我肯定事情很快会好转。我会如数奉还。”马迪边说边搅拌着他杯子里的奶油。

我咬着嘴唇，用手敲打着杯子边缘。“可惜我们不能让事情再照这样子继续下去了。”

科特没有说话但却在我身边坐直身体。

马迪黝黑的脸颊刷地变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呼吸困难，我到底是什么了？“这就是我想要见你的原因。”我清了清嗓子，心想鉴于目前我脉搏跳动的速度，我是不是该点一杯无咖啡因的饮品。“我有个提议，我们这种家族式银行的优势之一就是比一些大公司更加随机应变。我即将给你的建议是已经在德州的另一个牧场实施过的，而那里原本的情况比你这里还要糟糕。”

“我拖欠了将近半年。对于比我还要糟糕的傻瓜，我深表同情。”马迪的语调粗哑，他瞥了一眼科特。

科特将手搭在老头的袖子上，“一切会好的。”

我不得不咬住自己的舌头来抑制下意识的反应。我可不喜欢说一些空洞的陈词滥调，可是如果马迪·卡拉翰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事情是不会有进展的。“我不认为会发生什么神奇的转机。”

“我不是这个意思。”科特皱眉。

我转向他尖刻地问。“你对你祖父有什么计划吗？你有什么点子能让他快速摆脱那快要把他压垮的巨额债务吗？因为如果你没有，那就没必要浪费唇舌在无用的陈词滥调上。”

科特直起身体挑起眉毛。“我猜你对安抚难过的人这种事不感冒。”

“童话故事是讲给扎小辫的小女孩听的。”

他嘴唇动了动。“我不是在空放什么屁，如果这就是烦到你的地方。无论如何，事情总会变好，我们要么还上款项，要么失去这个地方，而他身上背负的压力也就彻底没了。两种情况都算好事。”

我咕哝道：“哦，那就原谅我。我没想到你觉得赎回抵押意味着好事。”

科特突然笑了，这让我吃了一惊，当然那笑容非常动人，点亮了他整个脸庞。“你这个城里娃还挺好斗的，不是吗？你来这里就是一心想吵架。”

我的脸颊烧了起来，但是什么都没说，因为服务员送来了他们的食物。我抿着自己的咖啡，他俩则挪动桌上的东西为堆满食物的盘子腾地方。其实食物闻起来非常诱人，我立刻开始冒口水。从昨天中午我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马迪在他的烤饼上浇了一层厚厚的枫糖。“你给我的建议是什么？”他抬眼，目光谨慎。

科特看起来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切他的牛排和鸡蛋，但是我敢说他正竖着耳朵听。

我清了清嗓子。“听起来也许有突破常规，但是听我说完。就像我早前说的，我们之前就这么做过，然后那家人的境况比之前好上十倍。”

“十倍？哇塞，那么多。”科特慢慢嚼着，笑意在他眼中跳跃。

我有些恼怒，后颈突突地跳。打开带来的文件夹，我在卷宗里搜索着。“在我看来你们每月的支出大概比收入多五千美元。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无法偿还按揭。”

马迪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清楚每个月有多少损失。“好吧。”

我笑道，“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他揉了揉他的头。“我本来可以跟你说得上来的，孩子。每个人都不断向我提钱的问题，我都快被压力搞得脑溢血了。”

科特窃笑着，叉起一大块煎蛋和炸薯饼。

“我得说，你俩看起来并不把这个当回事儿。”

“是吗？”马迪困惑道。“这是大事，孩子。你在说要把我赶出家门的事情。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大哭或者低头求饶，那恐怕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我不由地钦佩起他来，因为我最讨厌看到有人情绪崩溃，求我网开一面。就像我昨天对本杰说的，我其实心并不坏。但是我喜欢照章办事。你承诺还款却没做到，那我们就要拿走合同上双方协商好的抵押品。

“你比一般人冷静，”我说。

科特迎上我的视线。“你看着不像那种会被动之以情的人。”

“是的，我不是。”

马迪放下他的叉子向我倾身道：“你有什么建议？”

我用力吞了吞口水，早晨紧张的情绪再次在我身体里发酵。“正如我所说，我们在德州有个地方很成功地运营着一模一样的业务。”我翻了翻文件。“看起来你每头牛身上的成本远大于收益。无论出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你在牲口身上只有赔钱没有盈利。”

马迪皱着脸点头。“去年我们的牛犊死亡率异常地高。”

“是的，那是因为我们为了压成本从布雷夫兄弟那里买了劣质的牲口。”科特摇摇头并将他的盘子推开。“我就跟你说他是个狗杂种，我们就不该跟他做生意的。”

马迪瞥了我一眼，脸红了。“我本来是想省钱的。”

“钱不该在这种地方省。”科特话音粗哑道。

“是的。”马迪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明白了。”

我很惊讶他们居然谁都没把对方的话往心里去的样子。“这些先不管，反正你是在大量亏钱。”我直接把一张数据表递给科特。

他摆手不接。“我只管放牛。”叹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当他的腿碰到了我的腿时，他咕哝着。“天呐，我感觉自己都拧成人肉麻花了。”

当他的膝盖碰到我的大腿时，有种奇怪的电流爬上了我的腿，然后我就像被电牛棒①捅了一下似地打了一个激灵，特别尴尬。清了清嗓子，我忽略科特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正如我所说，你在赔钱，我们需要尽快扭转情况。”

①电牛棒，一种用放电来刺激牛前进的放牛设备。

“怎么扭转？你有阿拉丁神灯吗？”马迪在桌上扣起双手，看起来好像在祈祷。

“这地区的许多牧场都经营得很辛苦，而通常更大些的牧场不会有你们这种小型牧场的问题。如果你们想要生存，就需要有一些突破式的想法。”我瞥见窗外被那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远山环绕的本德尔镇。“你的优势之一就是这里的美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外面这整个原生态的环境利用起来的话。”虽然我不爽自己被困在这个小镇子里，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泉水叮咚天空湛蓝，是一派极致美景。

“这些美景怎么帮我们？”科特皱眉问道。

“城里人会喜欢这里，”我柔声道。

科特皱着脸。“你就是城里人，但是我敢打赌你不喜欢。”

“我是个对牛仔冒险不感冒的纯种城里人。但其他很多人喜欢。”我靠在椅背上。“而且他们愿意花大笔的钱来享受在星空下吃烘豆的乐趣。”

科特发出一小声惊叹，他转向我。“去他妈的。我想我知道你要干嘛了。”

我抬起下巴迎上他尖锐的视线。

“什么？告诉我。”马迪看着科特。

竖起一道平眉，科特问：“观光牧场？”

我点点头，马迪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观光牧场？”他的语气好像我建议他开个茶室然后穿上日本大花和服去招待客人。

“没门儿。”科特硬邦邦地说。“你不能把我祖父建立的事业变成一个笑话。”

当我们的视线交汇，我感到脖子发烫。“那么你将会失去牧场。”

从相识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见到科特生气了。他的嘴巴紧绷，眯着眼睛说。“放屁。”

“照老路子走你是不可能救得了这地方的。”我因为自己说话有颤音而心生烦躁。但是当科特看起来一副要把我剖胸挖心的样子时，我很难保持冷静。

科特向我倾身，他离得太近了，我都能看出他那淡蓝色虹膜周围的黑圈。“操你大爷的。”

我咽了咽口水。“这事马迪说了算。轮不到你。”

马迪坐直身体问科特。“你就这么不爽这事儿？”

科特简单地点了点头。

马迪耸肩道。“好了，既然这样，保罗，恐怕我也只能这么跟你说：操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