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咒了,而且我也严重怀疑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当科特跟我提“操”这个字眼儿时,我觉得比以往更加心烦意乱,感觉也太针对了点。
“改变令人害怕。我明白。”我立即切换到商务模式以便自己能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我们才不害怕,”科特粗声粗气地说。“我们那是震惊。”
我大笑起来。忍不住啊。这爷俩脸上的表情真绝了。“我们建议的这种观光农场是有货真价实的放牛或者其他类似项目的。不是那种粉红少女系的观光牧场。”
“没说那种牧场。”科特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倨傲地抿着。
我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德州那个例子的照片。“这看起来还是牧场,不是吗?没有鲜花箱子和骑小马节目吧。这就是实例,只不过它迎合了那些想要过来放牛骑马的城里人。他们融入你们的环境,并不是你去适应他们。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旅馆电脑里的其他照片。”
“我没兴趣,”科特说。
我的脸涨红。“东西都没搞懂你们就在拒绝。”
科特深褐色的眉头紧皱。“我从五岁开始在这里套马骑马。相信我,观光牧场这种东西除了娘里娘气就没别的了。”
他的态度让我暴躁起来。我转头向马迪问道。“也许你能讲点儿道理。你想失去你的牧场吗?”
马迪将目光转向科特。“如果你们提议的正是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么我宁愿失去我的牧场。”他叹了口气。“我宁愿像个男人一样流离失所也比变成笑柄要强。”
“如果你不这么固执,你将是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人——数钱笑得合不拢嘴。”
“有种东西叫作‘骨气’。”科特挺着他完美笔直的鼻梁对我蔑视着我。“也许你的工作没有这种品性,但是我们总是有的。”
我沉下脸。“有一件事要声明:我工作很出色。没必要搞人身攻击。”
科特耸了耸肩,“那敢情好。”
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好像自己打了个胜仗。我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有电话号码的卡片。“这是弗兰克·斯通的电话号码。他是双角牧场的负责人,就是我们在德州做转型的那家牧场。你需要和他谈谈,因为如果说有人能理解你们现在的缩手缩脚,那肯定是他了。”
“当你第一次对他开口提这个项目的时候他火大吗?”科特咬着下嘴唇审视着我。
“火大得很,”我坦白回答。“他简直暴跳如雷。”
马迪笑了。“我欣赏你的实诚。”
“骗你们没有意义,反正如果你跟他谈了,就会知道一切。”
“你具体怎么从中赚钱呢?”马迪问。
“我们调整贷款结构,加上建筑成本。所以贷款会被延期。金额会更大,但是你们确实能重新恢复还贷。同时,两年后我们会从你的利润中稍微提点成。那时候你的经营应该已经平稳了。”
“嗯。”马迪挠了挠他斑白的下巴。
“你和我都知道,你是不可能从那种一般的贷款公司得到这样的提议的。”我直视着马迪。
科特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然后他从我手中接过卡片。“我很有兴趣听听这个叫弗兰克的家伙是怎么说的。”
那也算是好消息了。我有种感觉,如果我能把科特拉拢过来,马迪就好办了。“好,打给他吧。”我将一张十美元的纸币扔在桌上来付我的咖啡钱,然后利落地离开卡座。“我明天再和你联系。”
“你在镇上呆着?”科特平静地问。
我把钱包塞进屁股兜里。“虽然我特别想离开,但是在这事没有明确之前无论如何我还不能走。”
“上面的要求?”马迪问。
“对,如果可能今天就给弗兰克打电话,我们明晚就需要你们的答复。”
“知道了。”马迪点头。
科特用一种好奇的神情看着我。“如果我们拒绝你的小建议,你真的会心安理得地从马迪手中夺走他的牧场吗?”
“马迪签了合同。如果他无法履行责任,那么为什么我来强制执行合同就要被当做坏人呢?”
科特耸了耸肩。“有的人就会因为夺走他人梦想而感到不安。”
我不耐烦地动了动。“梦想会改变,有时候会消失。现实才是一切,合同就是现实。”
科特眯起了眼睛。“有够无情的。”
我躲开他谴责的目光。“我从没说过对马迪强制取消赎回权对我来说是桩乐事。我只是说不能因为我照章办事和正常工作,就把我归类为坏人。”
“所以还是让你不安了?”科特锲而不舍道。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我内心有种奇怪的矛盾。好像我不想让他因为我的答案而失望。但是其实没道理我应该在意这个家伙对我的看法。
“明晚给我你们关于这份提议的答复。”我收回与科特对视的视线,满腹疑问地离开了餐馆。
* * *
这就是我擅离旅馆的后果。
我恐慌地瞪着眼前的美洲狮。本来我只是想在傍晚时围着旅馆稍微散个步,伸展下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就是这时候,在距离旅馆大约半英里的地方,与这么一头咆哮的野兽狭路相逢。我并未冒险离主路太远,所以看到这头活生生的棕色猛兽站在离我八英尺远的地方低吼,我陷入了极度震惊中。
我离得太近了,甚至可以分辨出它白色的颈部和腹部以及黑色的尾巴尖。这头动物的下巴和颈部看起来粗大有力,它的双眼紧盯住我,好像我就是它的晚餐一样。我读过的所有书都说狮子很少攻击成年人,但是这只大猫蹲伏的方式和随时可以起跳的姿势都让我相信,它肯定不同意我读过的那些文章。
我嘴唇上方的皮肤开始冒汗,当大猫向前一步的同时我向后退了一步。“乖猫咪。请你走吧。”我痛恨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试着听起来冷静,但是狂跳的心脏几乎让我喘不上气了。
这只野兽至少有一百五十磅重。我看不出是公是母,但是无论公母它都不是善茬。我又向后退了一步,它也还是再一次想我迈近。很明显这只动物不会就这么离开,除非我能逼它走。我从大衣兜里拿出钥匙对着它摇了摇,虽然它抻着头好像对我的所作所为很好奇,但哗啦啦的钥匙声音却完全没有把它吓退。
逃跑只会是个重大失策。但我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一整天,等着这只大猫攻击我或者离开。所以我朝大路又挪了一步,换来一声怪异深沉的低吼。试试让自己显得块头很大呢,这着对熊很管用。但对美洲狮管用吗?
顾不得自己内心有多害怕这样行动的后果,我高举双臂过头用力挥舞,同时大叫:“嘘!走开!嘘!”
大猫的反应只是尾巴前后摇摆。
我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慌张了,但事实是这头动物没有一丁点怕我的意思,我紧张得心口都打结了。我想,也许试试吸引路人的注意会是个好主意。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尽可能地大叫。“救命呀!救救我!”我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回响,在附近的白杨林中反复回荡。但并没有人回应,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这令我感到格外孤立无援。
它炙热的视线锁定在我身上,美洲狮向我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当这头野兽开始移动,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结果我踩上了地上的湿树叶,于是随着重重的一声响,我摔在了地上。
妈的。
我本能地意识到,躺在地上是我眼前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当大猫俯下身子咆哮着向我匍匐靠近时,证实了我这个观点。它的眼睛深沉机警,威胁着露出锋利的牙齿。我挣扎着爬起来,而同时大猫猛地扑向了我。突然一声巨响,美洲狮便嘶吼着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中。
我蹲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野兽逃跑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身边的响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尴尬地站了起来,发现科特正扛着来复枪走到我身边。
“妈的。我没打中。”他冷冷道。
我盯着他,希望这不是在做梦。科特迎上我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才意识到他是实实在在地在这里。我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奇怪冲动,但是我克制住了。
“见到你我从来没觉得会有这么高兴。”我瞥了一眼美洲狮消失的灌木丛,如释负重。
“你没事吧?”他问。他停在我跟前打量着我的脸。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他抓住了我的肩膀。“保罗?你受伤了吗?”
“没。”我的腿在打颤而且觉得头晕目眩,但是多亏了他我安全了。“我很好。”我试着吞了吞口水但是我的嗓子哽咽得像砂纸一样。我胳膊肘刚刚撞在地上的部位很疼。我轻轻地揉着,他注意到了。
“伤着胳膊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我的手肘又抽痛起来,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让我看看。”他拉着我的手腕并把衬衫的袖子小心地向上推,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露了出来。“跟我来。”
看到自己的血我一阵反胃。“要命,我毁了自己的衬衫这是?”
他笑道:“我卡车上有急救箱。”科特的声音变温柔了。“来吧。我帮你处理一下。”
我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才跟上他。他的卡车停在主路几英尺外。车子停得歪歪斜斜,像是匆忙中刹下来的。他打开副驾驶门,在座位下面摸索着。然后他让我靠在卡车上,将我的袖子再往上推了推。他的碰触和动作非常高效而迅速。也许是我刚摔了一跤的缘故,当他温暖的手指擦过我的皮肤时,我双腿变得无力。当他用酒精棉签擦拭伤口并扎上绷带的时候,我盯着他硬朗的下巴。他身上有柑橘和薄荷的味道,这让我很惊讶。我原以为一个粗鲁的牛仔身上会是狐臭和马粪的味道。
“还有哪里疼吗?”他声音低柔道。
我的胳膊一阵阵地跳疼。但是我不想看起来像个弱鸡。我的视线向上游移盯着他丰满的嘴唇看,当他舔嘴唇时候,带出一股意想不到的诱惑力。他是个型男,离他这么近让我的脑子有点乱。“不,我很好。”
他嘴唇挑了挑道:“你够硬汉的,啊?”
我抬高自己的下巴,将袖子拉下来。“我是城里来的,但我不是怂逼。”
他走到一边,将急救箱塞回座位下面。“我决定相信你。大部分城里人在面对一头美洲狮时候会吓得拉裤子。你的自控力非常好。”
我嗤笑了一声。“是。摔得四仰八叉那一幕让我尤其骄傲呢。”
他笑了,美得让我心颤。“没有人是完美的。”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美洲狮之前所在的位置。“你觉得现在走回去安全吗?”
“一点不安全。我开车送你回旅馆。”
“哦。”我松了一口气。在自己的硬汉宣言后,我真的不想承认,但我对单独走回旅馆非常提心吊胆。“你确定吗?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他走到卡车另一边,爬上驾驶位,皱着眉头对我说:“好了,快上来,除非你是想坐后面去。”
我爬上卡车,砰地关上门。“我很高兴你路见不平。”我粗喘一口气。
“我只是偶然经过,看到你往这条小道上走。”他清了清嗓子。“我们的几头小牛犊受伤了,所以我知道有猛兽在这附近出没。”他咬着下唇。“我刚要告诉你小心。”他笑了。“然后就发现你替我找到了它。”
“我该说不客气?”我笑道。
“我只是希望我刚才能把它杀了。我现在我不得不继续追捕它。”
“我靠,真的?”我很惊讶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紧张不安。
“这头美洲狮已经攻击牧场两次了,现在它开始攻击人。是的,它非死不可。”
“你可以下手吗?难道你就不能通知有关部门?”
他大笑起来。“我会的,但是我敢肯定,鉴于它已经威胁到你的性命,他们会认同它是个危险的存在。”
“他根本不怕我。”我将头靠在座位上。“这些事让我庆幸自己在城里生活。”
他挂好档瞥了我一眼。“除了会吃人的美洲狮,这里其实没那么糟。”
“是的,不算这个的话。”我叹了口气。“我应该放聪明点儿,不该独自在户外乱逛。”
“是那畜生不对劲。通常你是不用担心夜晚散个步会受攻击。如果是那样,我们也不会喜欢生活在这里。”
“我同意。”
“当然,我的意思是,你还得小心点蛇。”
我哆嗦了一下。“是啊,我想在我接到你或者马迪的答复前,最好还是待在宾馆里。”
他笑了,我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鼻子笔挺,颧骨很高。我放任自己的视线流连,从在他那方正、坚毅的下巴,到扫着领子的柔软乌黑的头发。他长得帅毙了不用说,而且从他刚刚救了我的事实看来,显然也是个勇敢的人。我越看他,脉搏跳得越快。也许正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粗犷性感的牛仔,我才会被他所吸引。我在城里可不常遇见他这样的男人。
他转过头捕捉到我的视线。我赶快移开双眼。
“我给那个叫弗兰克的家伙打电话了。”他话音有些犹豫。
“是吗?怎么样?”
他耸肩。“我得承认,他听起来像是与我合得来的人。”
我不知道这一点就我关于观光牧场的提议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解答了你关心的问题了吗?”
“大部分吧。”
他将车停在旅馆停车场,我转向他。“还有什么你需要知道的?他之前陷入了财政危机,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停好车,并没有熄火,然后面向我。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而且确实帮他走出了困境。”
我斜眼看他。“很好。”
“他也说你除了盈亏底线外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他这么对你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很烦。我又不想跟这些人交朋友。
“他说的。”
“我当时可是非常尊重弗兰克的。”
“我相信。”
我对上他的视线。“他喜欢我爸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爸去年得了癌症整个人变了许多。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给弗兰克和马迪递出这些不合常理的橄榄枝。”
“从你的语气我能听出来,你认为这是个错误。”
我让自己的话音保持平和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弗兰克也说你会这么说。”
“这不是针对谁,但弗兰克如果这么想,他可以去死了。”
“淡定。我不认为你是出于个人恩怨为难我祖父。”他叹气道。“但是我想如果不是你来负责管控,对弗兰克和马迪这样的人来说会更好些。”他的语气很平静。
“对我来说好笑的是忽然间所有这些人都爱戴起我爸来。”我盯着挡风玻璃发呆。“而我却被视为冷血的怪物。”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鉴于我爸在不久前还跟我是一路货色,所有人却都认为他是圣人,这太好笑了。难道他们没想过是我爸造就了今天的我吗?我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好吧。但是在我听着感觉像是你父亲意识到了他做事方式有问题,于是想要改过自新。”
“也许吧。”我翻了个白眼。
“但你似乎认为你父亲的改变没有什么好处是吧?”
“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长久的事儿。”
他皱眉。“你不相信人会改变吗?”
我边摆弄着空调出风口,边思索他的问题。“大概吧。但是我现在二十五岁了,在之前的二十四年里,我爸都是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我迎上他惊讶的目光。“对,抱歉。但这就是事实。他被自己的健康问题吓到了,现在他重新做人。但是我想恐惧最终会褪去,他会变回以前的他。如果我现在傻了吧唧地跟着他一起变得温和可人,当他变回去的时候,我就完了。”
他摇了摇头。“哇。你们的父子关系可真复杂。”
“本来一切都很好,直到他变成现在这样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好吧,也许本来也不好。他在我整个人生中都非常严苛。但是至少我明白该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我可以说你错了,他会一直如此吗?”
“也许不管他变不变回去,我都完蛋了。”我打开门回头看他。“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他耸肩。“不知道。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在这儿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无聊。”我关上门靠在打开的窗子上。“再次谢谢你救了我,我想我欠你的。”
他眼中带着笑意。“你可以用陪我吃晚饭的方式来偿还我。”
我皱眉道:“什么?”
“你没听错。明晚我们一起吃饭吧,就在你旅馆隔壁的牛排餐厅。然后我们就两讫了。我也会告诉你我祖父怎么决定的。”
“我说的是我欠你的人情,就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人情。”
他笑了。“可你确实有欠我啊。多亏我出手你这朵娇贵的小花才没遭美洲狮蹂躏。我知道你有多喜欢看人债台高筑而不是一笔勾销,但是在你还上我这份人情之前,你就是欠着我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认真的?”
“真心实意。”
“嗯……好吧。我想反正我得都要知道你祖父的最终决定。”我皱了皱脸。“几点?”
“七点。”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吃饭?”我深信自己已把满心的狐疑都写在了表情里。
“是的,我想。”
“虽然我还搞不清怎么回事,但是我想我会在明天七点见你。”我转身走向旅馆房间,不去理会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他这个念头,为我带来的可笑的小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