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尿急,她半夜醒了过来。克莱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她扫了身旁一眼,床的另一侧是空的。加布里尔又不在床上。
她抿了抿嘴,费劲地撑起身子。天啊,只是怀孕七个半月而已,她已经感觉自己像个小象一样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熬过剩下的两个多月。也许他们真的应该等等再说的,就像加布里尔想的那样:他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加个孩子。加布里尔对于她怀孕的反应没有克莱尔想的那么积极,离预产期越近,他的心情也越糟,她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的人。谢天谢地,加布里尔的公关经理算是控制住了他在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制造的风波——他散播消息,说加布里尔只是因为他的医生要离开了,心情不好。公众和主流媒体都接受了这个解释:大家都知道加布里尔受伤的脊椎奇迹恢复的故事。这是个很好的解释。
这个解释之所以好,是因为说的都是事实。
有时候她真希望这不是真的。
克莱尔叹了一口气。坦白说,她得知杰瑞德离开英国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她喜欢杰瑞德——他没法让别人讨厌他,而且还帅得发光——但是他和加布里尔的关系一直让她……很不自在。说真的,她一直有点嫉妒他,总是和加布里尔那么亲近。她知道她的嫉妒很没道理。杰瑞德可能是同志,但是他们的关系很柏拉图;加布里尔直得像一支箭,而且他爱她。只是……
只是杰瑞德和加布里尔的关系里有一种东西,是加布里尔和她的关系里没有的:亲密。加布里尔是爱她,也想要她,但是他从来不对她敞开心门。就算他们做了爱,赤裸地躺在一起,她仍然感觉他们之间有隔阂。这是一种无形但确实存在的隔阂。加布里尔做爱之后不喜欢抱抱,他不是腻歪的那种人——好吧,对象是杰瑞德就不一样了。跟杰瑞德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特别粘人,总是一有机会就扒在他身上。冷静一想,他也理解为何加布里尔在杰瑞德触碰他的时候这么放松:毕竟小加瘫了好几个月,可能已经习惯了杰瑞德每日触碰他了。他对自己的前理疗医生如此信任是很自然的,没什么好嫉妒的。
克莱尔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侧,愁眉不展。她在骗谁啊?她知道她嫉妒杰瑞德。加布里尔可能爱着她,但是他不需要她。当他难过的时候,他只会去找杰瑞德。杰瑞德是他唯一需要的人。
克莱尔突然想起上个赛季打阿森纳的比赛,抽了一下嘴角。这是场伦敦德比比赛,很重要,加布里尔的队输了,就因为裁判莫名其妙地判加布里尔的进球不算。加布里尔气得要死,非常难过。克莱尔想安慰他,但是加布里尔吼了她,让她走,说他不需要人陪,所以克莱尔就出去走了一圈,留他几分钟让他冷静下来。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看到加布里尔贴在杰瑞德身边,表情冷静又放松,杰瑞德抚摸他的背,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克莱尔呆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无法介入。
这就是她庆幸杰瑞德辞职回美国的原因了。她以为这样一来她的男友就完全属于她了。
克莱尔轻笑一声。她真是太天真了。
尿意又涌上来了,她只好下床轻轻走向浴室。
上完厕所,她走回卧室,忽而停住了脚步,看着空空的床。他去哪儿了?
克莱尔转身离开了房间。
加布里尔发现她怀孕后买的房子,又大又豪华。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但是现在,一片黑暗之中,整个房子显得空荡荡、冷冰冰的。克莱尔按住腹部。很快房子就不会再空了。
她在楼下找到了加布里尔。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月光从敞开的窗口倾泻而入,照亮了他的五官。月光对他相当温柔,柔化了他双眼下的眼袋。
克莱尔盯了他好一会儿,转眼看到了他胸口上的手机。她很犹豫,但还是想看看。
小心翼翼地,她拿起了加布里尔的手机,看了看屏幕。
邮箱软件还开着,克莱尔皱皱眉,发现加布里尔存了几封邮件在草稿箱里面。是要发给杰瑞德的,但全部没发。她静悄悄地挨着加布里尔坐在沙发上,开始读最早的邮件,一个多月前的那些。
…
克莱尔让我跟你问好。她不知道你为什么走,所以我也不能告诉她我们不再联系了。所以才要写这些的。要替她问好。
…
新医生很好,她叫安妮·伯伊,很幽默也很漂亮。她是我们超级联赛唯一的女性队医。是不是很厉害啊?
我很喜欢她。她很棒。她对我不凶,也从来不逼我戒掉喜欢吃的东西。她不会管我,很好。
…
崔斯坦真的是个贱人。他不知怎么就进了英格兰国家队。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把我当成定时炸弹。他们可能以为我会很生气,很嫉妒,但是我才不在乎呢。随便他嚣张。
…
我们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呢。克莱尔想把惊喜留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乎,这让我感觉好害怕。我不是应该很在乎的吗?我好怕自己变成一个糟糕的爸爸。
…
今天训练完以后,我的肌肉很酸。朗恩的按摩实在太烂了。他居然还有胆子怪我不够放松,怪我一被摸就畏畏缩缩的。他手法不对能怪我么?
我都有点希望下一场比赛坐冷板凳了。反正我也讨厌踢右边锋。
…
今天我在柜子里发现了你的T恤,我觉得应该是六月我们去远足的时候你穿的那件。上面有夏天和阳光的味道。真想念夏天。
…
我昨晚又没睡着。我又问瑞贝卡要安眠药了,但是她拒绝我了,还跟教练打小报告。我就知道她讨厌我。
…
教练逼我去看心理医生。你知道我讨厌心理医生的。他们总是把你说过的话扭曲成你没说的话。
比塞特医生还好,但是她老是问很傻的问题。今天她问我为什么还不娶克莱尔,好像关她什么事一样。一张纸有那么重要吗?克莱尔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
今天教练又吼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这样。我也许应该更上心一点。
…
又下雨了。有时候我总觉得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也许我应该接受巴塞罗那的邀约,明年搬去西班牙。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至少那边还比较暖。
…
杰,我
…
你看,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所以去死吧。我祝你天天伤心,祝你每天都单调又难熬。我祝你一看到我的照片,就恨不得散尽千金求我一个拥抱。我祝你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要梦见我,就算醒过来了,也感觉浑身冰凉,只想继续睡觉,但是就是睡不着。
…
这是最后一封没寄出的邮件了,今晚才写的。
克莱尔关掉邮箱软件,眼神空洞地看着黑暗的房间。我的天啊,天啊。她怀着孕,但加布里尔就一直这样想吗?
太伤心了。比他对于结婚的看法,更加让人伤心。
加布里尔根本懒得问。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是否想结婚。为什么他会默认她不在乎?她明明暗示好几次了,她说过她的梦想就是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摇了摇头,克莱尔劝自己别天真了。很多球员都不和女友结婚,很多著名的球星都有亲密的爱人,也有了孩子,但是没结婚——所以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感觉伤心的。加布里尔爱她,他真的爱。但是她很想他来问一下她的意见啊。
还有些事情她也很想知道。
克莱尔不知道你为什么走。
她难道不是和加布里尔最亲的人吗?为什么他要瞒着她?他为什么这么疏远?
克莱尔绞尽脑汁地回忆出错的地方,但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们曾经很开心的,但回想起来一切都像发生在上辈子似的。他们是两年前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她觉得当时算是一见钟情,她被他好看但独特的长相、被他的名气和闪亮的绿眼睛迷住了。他居然一晚上都陪着她,她不相信自己能这么幸运:他可是冉冉升起的足球明星,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模特。但是他看上去像着了迷似的,一直注视着她。他们一晚上都待在一起,但是他似乎还想进一步。他约她出来。接着他们又约了一次,之后又约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乐不可支,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加布里尔的激情也在慢慢消退,她很害怕。她开始害怕热恋期过去之后加布里尔会厌倦她。他有没有爱她爱到可以跟她安定下来?他年轻又出名,女友随便挑。这时候,她的朋友们都建议她用怀孕这招拴住加布里尔。她照做了,但是她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克莱尔按住了腹部。她一定没错。
身旁,加布里尔惊醒了。克莱尔赶紧把手机放到了沙发上。
“克莱尔?”他无精打采地呢喃。“你为什么不在床上?”
“那你为什么不在?”
加布里尔打了个哈欠。“睡不着,所以就出来走了一下。不想吵醒你。你怎么醒了?是因为孩子吗?”
“不是,”克莱尔说着,双手捂住了肚子,捂住了他们爱的结晶。“不是因为孩子。”
加布里尔又打了个哈欠。“那是怎么了?”
克莱尔咬住了嘴唇。“为什么杰瑞德要走?”
在月光下,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有关系吗?”加布里尔终于开口,语气中有一股诡异的紧张感。
“我就是好奇。”他会撒谎吗?他会说出真相吗?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他想家啊。”
“别扯了,”她说。
长时间的沉默又重重地压了下来。
“这是私事,”加布里尔简单地回答。“是我和杰瑞德之间的私事。”
她握紧了拳头。“我是你孩子的妈妈。我们俩的私事才是私事。”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难道你和杰瑞德的私事还和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私事是不一样的?”
“别闹了你——”
“我受不了了,不想再排第三了,”克莱尔低声说。“杰瑞德走了,我以为情况终于要改变了,但你总是忙着为他的离开而伤春悲秋,根本没空理我。我们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有孩子了啊,小加。孩子!”她的声音变了调。“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坐起来,单手环住她的肩膀,鼻子抵在她的脸颊上。“别傻了,”加布里尔着急地说。“我当然在乎啊。我很高兴咱们就要有孩子了。我一直都想要个家,你懂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克莱尔颤抖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是有时候我觉得……有时候我觉得这只是个孩子的梦想。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真实。就像……就像你把铮亮的奖杯放在柜子里,遇到特殊情况才拿出来欣赏一番,但你不会每天都用它啊。”
“好啦,别闹脾气了。”
“闹脾气?”克莱尔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我怕孩子一出生,你就会把孩子继续往后排。排在杰瑞德和足球之后——”
“杰瑞德已经走了,”加布里尔打断她,拿开手收了回去。“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嗓子里呛出一声笑。“你就继续安慰自己吧。看起来你才是那个接受不了现实放不下过去的人。”
加布里尔什么都没说。克莱尔希望自己能看到他的脸,但是又有些庆幸自己看不到。
“我一直都没问,”她小声地看着手说。“我从来都不想当那种让自己男友为了自己放弃朋友的女友。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你和他的关系……之前的……实在太过分了。太让人不安了,太亲密了。”她笑了一下。“你知道,有时候我感觉他是你的男朋友,而我只是你的炮友而已。”
“你知道我不喜欢男人啊,”加布里尔疲惫地说。
“这是唯一阻止我要求你和他断掉关系的原因了。”克莱尔咬咬牙。但是其实呢,她觉得自己根本赢不了。
“你干嘛要这样呢?”加布里尔问。“有什么意义呢?杰瑞德已经走了。你该高兴了。”
克莱尔瘫靠在沙发上。“你这么郁闷我怎么会高兴呢?”
“我没有郁闷,”加布里尔不带情绪地说。
克莱尔轻蔑地嗤了一声。“对。你只是几乎不睡觉,几乎不吃东西,踢足球的时候完全没有激情。所以,你一点都不郁闷呢。”
“我没郁闷啊,”加布里尔又说了一次,好像重复这句话能让它成真一样。“我只是……我只是想缓一缓。我会缓过来的,真的,杰瑞德就是这么说的。”
克莱尔听着他声音里的笃定和绝望,感到很不安。杰瑞德说的。他这感情可远远没到头。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诡异的依赖吗?是爱吗?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有那么强烈吗?她不懂,也不敢问,害怕听到自己问出来的那个答案。
“你想他了,”她握紧双手,低声说。
加布里尔笑了。笑的声音很扭曲。“想?我没有想他……”他越说越低沉。
等他再次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还带着厌恶。“我只是空虚,感觉空荡荡的。”
克莱尔咬住了唇。天啊。
“会过去的,”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抓着她的手紧紧握住,“会过去的,我保证。”
他抓得她很痛,但是她没抱怨。“好吧,”她回答得感觉很没底气。为了他们的孩子,她也只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