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桓止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林然倒没觉得诧异,事出寻常必有妖。穆桓止这般早起,只为拂诺昨日说的要教他轻功。林然麻利地备好朝食,穆桓止吃过后和他交待几句就去了拂诺住处。这般勤奋,在做功课上却是见所未见的。林然无奈地摇摇头,端着收拾好的碗筷拿去洗了。
拂诺的住处离穆桓止所住的院子并不远,穆桓止轻车熟路,拐过七弯八转的回廊,来到了他那方院子里。也不知道师傅起来了没有,穆桓止嘀咕一句,又不太好意思去拍门。只好立在门口等他。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轴吱呀一声响,屋中热气散了些出来,穆桓止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给拂诺行礼。
拂诺推门就见穆桓止这么个大活人立在门口,颇感意外,随口问了一句:“哟。今日怎么来这么早?还行这么大礼。”大约是忘记了昨日说要教穆桓止轻功的话。
“师傅说过今日要教徒儿轻功的。”穆桓止也隐约猜到他忘记了,语气破有些委屈。拂诺脑仁有些疼,昨日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他倒是记的真切。
穆桓止委屈巴巴,问道:“师傅莫不是忘记干净了。”他在外面站了些时间,脸被冻的有些红,现下又是这般委屈的语气,弄得拂诺负罪感又加重几分。只是为人师表,拂诺又是个死好面子的。就算忘记,也是不能在徒儿面前承认的。他边拉他进屋,边道:“怎么可能,为师自然是记得的。”
“只是,轩墨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师叔,他以后教你习武,所以今日你得先去拜见拜见他。”他说得在理,穆桓止点头应下。待拂诺收拾妥当,便领着穆桓止去了轩墨那里。
轩墨早已将自己收拾妥当。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能从敞着的窗户里看见他执笔描着什么。轩墨换下了昨日那套衣衫,今日所穿,是套水蓝色袍子,发被束起,神色淡淡,映着镂花的窗和窗前开的正盛的梅花,倒像是入了画一般。
“来的这么晚,不愧是你拂诺带出来的徒弟。”轩墨看见了师徒二人,放下笔,语气断称不上客气。
拂诺嘻嘻一笑,毫不示弱的还嘴:“说到底,咱俩还是师承一人,近墨者黑的道理师弟你这个读书人想是比师兄更明白。”
轩墨冷着脸扣下窗户。
“瞧瞧,”拂诺侧过脸对穆桓止说道:“说不过人家就甩脸色,你师叔真是好本事。”
穆桓止不置可否。
进了门,奉了茶,就算拜过了师傅。至于其他礼节,轩墨嫌麻烦,也便省去了。穆桓止默忖:不愧师出一人,一样的嫌麻烦。
“人你送到了,也见他拜过师傅了,可以走了。”这不是逐客令,分明就是赶人了。拂诺脸皮一向是厚的,被人赶了也不着急走,反倒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呷口那杯并不是为他备的茶,慢悠悠道:“那可不行,我得守着我徒儿,万一你欺负他怎么办?桓儿你说是吧?”
穆桓止被拂诺问话,不知所措地怵在一边,倍感尴尬。
轩墨神色更冷了几分,“我看你就是闲的。”
“还真被你猜中了。”拂诺大方承认,“可惜没有奖励给你。”
“……”无语的是穆桓止。轩墨脾气算不上十分好,遇上拂诺,那算不上十分好的脾气彻底沦为奇差。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你给我滚!”边说边注力于右手,直直劈向拂诺刚刚染指的茶杯。好好的茶杯即刻只剩几片残渣躺在地上。
穆桓止没见过这说打就打的阵势,呆立了小会儿,竟感叹了一句:好手法 !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躲一下……
拂诺一边躲过轩墨的暴击,一边嘴不得闲的继续调侃:“你看看你,一言不合就开打,看以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你。”
“要你管!”拂诺这句话像是触到了轩墨的逆鳞,只见他抽出腰间软鞭,直抽向拂诺。拂诺一个错身躲开,后面的椅子遭了殃,四分五裂地倒了。
“我当然得管了,你可是我师弟。”拂诺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所以这句话甫一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被轩墨厌恶地打上了 “不靠谱”的标签。
“我可从没当你是我师兄。”轩墨冷冷地吐出这样一句,手中软鞭挥的更狠。
拂诺闻得此言。愣了一愣,便是这一愣,让那软鞭近了身,于是胳膊被挨了一鞭。
“师弟,你这一鞭挥的可真狠。”只听得闷哼一身,拂诺就势滚向一边,模样有些狼狈。轩墨大概也没想到软鞭会打到他,作势收了软鞭,一时没了言语。
“师傅你还好吗?”穆桓止跑到拂诺身边,有些着急想扶起他。拂诺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先是宽慰穆桓止一番,而后对着轩墨道:“师弟啊,你做这个表情会让师哥误认为你在心疼的。”拂诺这人,一向不记打,被抽了一鞭仍不长记性,还想在嘴上占些便宜。
轩墨盯着他,手握成拳,冷声道:“看来只一鞭还挨的不够。”
“可别,”拂诺连连摆手拒绝,“你这鞭子的滋味我可不想再受一次。”
“那就走人。”轩墨再次下逐客令。这次若还不走,那就真的是不识抬举了。
拂诺牵起穆桓止,走到门口时复又停下,嘴欠的对着轩墨说:“不过师兄也是好心,你这性子真该改改了,不然……欸欸欸,你也别瞪我,我走就是了。”
拂诺身上挂了彩,穆桓止也没好意思再开口要求他今日教他轻功,只想着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学这门功夫。所在他在确认拂诺伤的不重后,便回了自己院子。
拂诺看着穆桓止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这徒弟,当真是关心你。”有声音冷不丁从内堂传来,拂诺握住茶杯,眯着眼睛看向来人道:“明日你要如何?”
肉球也学着拂诺眯了眯眼睛,只是他本就有些胖,如此这般,倒显得有些憨厚的可爱。
拂诺呡口茶,只听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拂诺嗤笑,着了人类的模样,学人类说话倒是一板一眼。“穆桓止不好糊弄,明日你自当小心。”
“嗯,”肉球漫不经心地应一句。“穆桓止。”他绞着鬓角垂下来的头发,回味般念了声他的名字。脑海中蓦地现出那张白白嫩嫩,粉雕玉啄似的脸来。
“你这身份,也瞒他不了多久的。”拂诺边捋肉球乱糟糟的头发,边道:“以穆桓止的心思,他迟早得知道。”
肉球闭眼享受,状似无所谓地道:“左右都是知道,又何必纠结时间的早晚。”待顿了顿,又道:“你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了些。”
拂诺笑笑不说话。这大概是生于帝王家孩子的通病。“明日见他,你得有个名字了。”
“听你这语气,想是已经为我想好了。”肉球将脑袋从拂诺身上撑起来,一双琉璃眸子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咳咳,”拂诺做作地清清嗓子,故作高深:“这名字我想了很久了,它既能突出你的气质,又能更好的形容你如今日渐丰满的体型。”
肉球自动忽略后半句,他捉住拂诺的手,催促道:“快说快说,我等不及了!”说完后立马端坐身子,觉着要迎接新名字了,总该有个端庄的样子。
拂诺修长手指不急不缓地敲击着桌面,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敲得肉球心急难耐,端坐在一旁急的想咬死他。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在肉球已经做好要扑过去咬死拂诺的准备后,拂诺老师傅终于悠悠开口。只见他启唇,闭合,三个字从薄唇里吐出:“穆,汤,圆。”
肉球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颜色在经历红绿黑三色的转化后终于呈现为异常纷呈的颜色。如果在拂诺卖关子那会儿,肉球只是存了想咬死他的心思,那现在,他是真心实意的想付诸实践了。肉球扑过去,对着拂诺的脖子就是一口,拂诺躲不及,痛觉出声。他腾出手来拍开肉球,肉球对着那只手又是一口。“我倒是忘了,你是属猫的。”
闻言,肉球化了猫身,跳到一旁的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拂诺在一旁龇牙咧嘴地整理被肉球扯乱的衣襟。
“少装了,”肉球在桌子上蜷成一团,斜着琉璃眸子拆穿:“以你的自愈能力,这点伤值得你龇牙咧嘴给我看?”
拂诺真就龇牙咧嘴给他看了。他从桌子上把肉球捞到自己怀里,使劲揉了揉它的头方才觉解气,“我只是气不过有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哼,你倒挺会自抬身价。”肉球窝在拂诺怀里凉凉道,不时,又抬起头提醒他,“还有,我不是人。”
“怎是自抬身价?你不觉得那名字和你相配?难道你不喜欢?”拂诺闻言将肉球从怀里抓出来,一双美目和肉球的琉璃眸子对视,语气颇有些受伤。肉球最受不得拂诺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还能腆着脸皮在他这个后生面前做出这幅表情来,真是有够不要脸的。无力地抬了抬眼皮,肉球诚心道:“你要是觉得好,我愿意让给你。”
偏生拂诺又是个听不懂话中别意的,待兀自沉默了会,才黯然道:“我又怎可夺人所爱啊。”
“……” 莫名地,肉球有点担心起穆桓止来,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偏摊上拂诺这么个半吊子师傅,也不知道会被带歪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