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桓止被林然送到拂诺那里,林然则被肉球带到了轩墨那里。到了目的地,他恭敬地立在门外给轩墨行礼。轩墨抬头示意他进来。“可识字?”轩墨问他。
“识,不过不多。”林然诚实回答,既不自谦,也不夸大。
轩墨点点头,“好。”说罢递给他一张纸,林然接过打开,白纸黑字,娟秀异常,而上面只写一个“未”字。
“轩墨公子这是何意?”林然不解。
轩墨神色淡淡,“你的姓。” 其实之前他给林然取的是“魏”姓,但他在纸上写下这个字后,又觉得这个字写出来不大好看,便找了个同音的写出来又好看的“未”来代替。
林然微讶,突然觉得手上这张纸的分量变得重起来。
轩墨见他不说话,便问道:“还是你更想拂诺给你冠姓?”
“啊?”林然愣了一愣后,适才想起拂诺说过要给他冠名的事来。不过,拂诺在说了那个话后没践行就是了。林然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道:“那就多谢轩墨公子。”
“不必。冠未姓,佐然名,以后就叫你未然。还有,这里不是皇城,这套虚礼便免了。”轩墨平日话少,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对不会在后面再加一个语气词,而在遇到不得不用一句话来回答别人问题的情况下,他也会用最简洁的词组组合以达到让人听懂的效果。今天遇上林然,怕是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说了。
“好。”林然应承下,想拱手道别,手刚抬起便想起轩墨刚刚说的话,抬起的手只好放下,服帖的垂在大腿两边。“轩墨公子可还有事?”他问。
轩墨摇摇头,那就是没事了。
“那我先告辞了。”
“嗯。”
“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未然?”回去的路上,仍是肉球带路。他仰头问未然。
未然这才记起他的存在来。这着实不怪他,而是肉球在轩墨那里过于沉默,而这种沉默反倒让人觉得不忽略他都对不起他的这份沉默…
好在未然反应快,立马道:“也好,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肉球磨着牙齿忿恨道:“哼,不提也罢!早知道就让轩墨给我取名字了。拂诺那个半吊子果然靠不住!”想到拂诺给自己取的新名字,肉球心里就窜起一把无名的火。加上今日又在轩墨这里听到他给林然冠的姓,心中那把无名火烧的更旺。稍微撺掇一下,就能呈燎原之势。穆!汤!圆!未然。两相比较,谁的好听,一目了然。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先前听桓儿提起过你······” 见肉球龇牙咧嘴一脸凶相,未然有意把话头往别处引。果然,听到穆桓止的名字,肉球眼睛亮了亮,忙道:“他说我什么了?”
“嗯······”未然摸了摸下巴,决定先不要说实话,“他夸你。”随即想了想,补充道:“夸你厉害。”
肉球听后咧嘴一笑,毫不谦虚地点头,“他说的就是实话嘛。”
“……”
“还有呢?他还夸我什么了?”
“夸你爱闹腾。”未然一本正经的胡编滥造。爱闹腾也值得被穆桓止夸?肉球满脸狐疑,但见未然的样子不似说笑,便接受了这句听着像贬义的夸奖。“只是今日在轩墨公子那里见你,你意外的安静。”
肉球撇嘴,“轩墨这人,沉闷无趣。”说罢转过身来,面朝未然无奈地摊手,“在他面前,我习惯装哑巴。”
未然轻笑出声。肉球口中的轩墨和穆桓止口中的轩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一个言说的沉闷无趣,一个描述的毒舌珠玑。
“轩墨这人,为在言语方面规束自己,还定了个什么“三不”原则,你知道是哪“三不”吗?”肉球倒退着继续行路,脚下步子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姿势而慢下半分,反而迈得十分稳健。仿佛脑门后长了双眼睛似的。
未然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弯了弯腰,道:“愿闻其详。”
肉球弯曲拇指和小指,并出余下三根,晃悠道:“其一:不说废话。其二:不说脏话。其三:简词答意。不过,”肉球收回手指,幸灾乐祸的一笑,“轩墨的这些原则,遇上拂诺,就通通作废咯!”
未然笑出声来,至于怎么个作废法,他早在穆桓止的描述中领略过了。
“唉,也只有拂诺那个厚脸皮的能让轩墨丢了原则,失了风度了。”肉球虽作惋惜语气,却听不见半点惋惜之意,反倒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想来拂诺和轩墨二人,为这雾宿山平添了许多乐趣。未然在心中默想:不知自己何时能亲眼观摩这种乐趣。
与此同时,正带着穆桓止去后山赏梅的拂诺有所感应地打了个喷嚏。
穆桓止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师傅感冒了?”哭久的声音还有些哑,气色也不太好,饶是寒风凛冽,脸色也没怎么见红,还是惨白惨白的。拂诺今天带他去后山,说是赏梅,也不过是让他散散心。
“没事,”拂诺揉了揉鼻子,“大概是汤圆在骂为师。”
穆桓止停下来,不转身,也不说话。拂诺只好跟着停下来,绕到他跟前解释道:“真没感冒,每次汤圆在背后说我坏话我都会打喷嚏的。”
穆桓止无声地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真的,”拂诺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你要是不信,等会儿咱们回去了你去试试,让他骂为师,看为师打不打喷嚏。”
“……”
瑞雪祥兆,梅开争艳。拂诺拈一朵在手中把玩,他今日所穿,是件枣红色大氅,他肤色本就白,如此穿着,更衬得他明艳动人。而眼角那粒红痣也在枣红色大氅颜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鲜艳。穆桓止无心风景,正兴致缺缺,无聊一撇,余光里撞进一个人来。
红衣媚颜,拈花带笑。这个人,是自己的师傅,他说会护他一世安然。穆桓止想到这里,忽然开心的笑出声来。
“想到了什么?笑的这么开心。”拂诺信手扔了梅花,指尖染了点红。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又替他系了系松开的披风锦带。
穆桓止仰着头顺口说道:“想到师傅了。”放在锦带上的手滞了滞,山间寒风拂面,待脸上燥热褪去些,拂诺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道:“学坏了,也会寻师傅的开心了。”
“没有寻师傅开心,”穆桓止一本正经道:“刚刚徒儿确实在想师傅。”
“好好好,为师信了。”拂诺拿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无法,只好顺着他。而脸上将将褪去的燥热又升起来。拂诺起身,吸了好大一口气,才算压住心头躁动。心中却奇道:拂诺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被人调笑过,今天怎么尽出洋相?
“师傅,”穆桓止复又抬头,问他:“既然当初身份是假,又为何让我拜师?”
这个问题倒问住了拂诺。他回过神来,拧眉深思,反问自己:是啊,为什么呢?皇上要送穆桓止到雾宿山来接受教义这件事情在穆桓止将立太子时他就已经知晓。而在知晓这件事后他去了趟皇宫,打着熟悉熟悉当事人,以便日后和谐相处的旗号,在临安街头厮混了好几日。
待腰间盘缠将将用尽,他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来。当晚便溜进了皇宫,他趴在东宫外的围墙上,看穆桓止盘坐在正对东宫大门的正殿里,一脸的苦大仇深。面前堆的是两寸高的抄书,左手边是一盘糕点,右手边是笔墨。这是他被立为太子的第三天,在曲解小然子做太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意思后,他便被皇上禁足东宫,罚抄三遍昨日太傅布置的没抄录的书文。
想到太傅,穆桓止牙关一紧,愤愤道:“以后孤若有了皇子,定不给他找太傅!”说罢便抄手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腮帮子鼓的满满的。拂诺看他周围,除了正殿门口六个侍卫,屋内不见一个侍从,怕是被皇上故意遣走的。
第一块糕点吃完,又拿起一块送到嘴里。这次没有塞满腮帮子,而是慢条斯理的慢慢吃。须臾,一盘糕点见了底。穆桓止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慢腾腾地拿笔蘸墨抄录起书来。穆桓止抄了多久,拂诺便趴在围墙上看了多久。他是灵怨,趴多久都不会觉得累。但穆桓止就不同了,他昨天下午屁股刚挨了板子,今晚又规规矩矩的在大殿里盘坐了两个多时辰,早就坐不住了。是以,他刚抄录完三张纸,就嚷嚷着累了。
他这么一嚷,果然有侍从从内屋出来。却只有一个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颇显秀气。“殿下可抄录完了?”
“林然!”穆桓止像看见救星般抱住那内侍的胳膊,左晃右晃,撒娇道:“我累了,我真的抄累了。你知道吗?我今天一个下午都在抄书,晚上又抄了三张,手都酸死了!”林然被他晃的无法,也没听出他在人称方面的变化。只好道:“殿下先放手好不好?”
“不放,”穆桓止撒泼,“我放了手你定会走的。”这次林然听出来了,忙低声纠正他:“殿下,您应该自称‘本宫’。”
“……”穆桓止撇撇嘴,道:“本宫想睡觉。”
“殿下书还没抄完。”林然坚持。
“书抄不完可以明天抄,但今天的觉要是不睡明天可就补不回来了。”
“……”论耍嘴皮子的功夫,林然一向不及穆桓止。
“孤觉得父皇不爱孤。”穆桓止不依不饶,“父皇若是真的疼孤,昨天下午就不该打的那么重。”说罢正了正屁股下面扭向一边的蒲团,继续道:“哎,母妃离世的那么早,父皇又忙于朝政,本宫当真是没人疼,没人爱……”说到最后,声音已渐渐低了下去,隐约间,还能听到哭腔。
“……”
穆桓止脸上悲伤的表情做的太真,拂诺信以为真,将他这幅样子记在了心里,莫名心疼起这个孩子来。林然仍是沉默。
“其实吧,本宫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若不是太子这个身份,想必你们也不会搭理本宫的。本宫都知道的……”见他越说越远,林然只好打断他,道:“既然殿下累了奴才这就去伺候殿下歇息好不好?”
“好啊!”穆桓止立马答应,生怕慢一点林然就会反悔。他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对林然付之一笑。
待伺候穆桓止睡下,林然拿出那叠纸,任劳任怨的替穆桓止抄录起来。
这本是拂诺临安之行的一个小小插曲,却被他记下,刻在了脑子里。如今想起来,还能清晰地记起穆桓止委屈巴巴的脸来。
穆桓止见拂诺半天不说话,以为他不便回答,刚想开口询问,拂诺开口了。却是一句不着调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啊?”穆桓止闻言果然蹙眉。
“没什么。”拂诺弯腰将他抱到怀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为师饿了。”
“……”
大概是将他委屈的模样记得太深,所以当即在心底发誓一定要给他一方庇佑。只是这方庇佑得来的名正言顺,所以拜师成了最好的理由。以一个师傅的角度,对徒弟表以关心,便不会让穆桓止觉得别人对他好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
许诺向来容易,嘴巴一张一合,不需起承转合便可许出一句或轻或重的诺言。难得的往往是践行承诺。拂诺活了许久,辗转人世百年,人情冷暖不太懂,过得有些没心没肺。但为了这孩子,他竟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想好好护着他,践行自己当日许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