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诺将寻找穆桓止的范围扩大到方圆三里。但范围扩大了,人还是没找到。汤圆歇到一块不大的石头上,两脚还不能全部占着石头,只能维持着一脚踩在上面,一脚虚空踏着的状态。他瞅着拂诺愁眉不展的脸,心里也不太舒服,但又想不出什么能安慰人的话来。只能和迷人眼的暴雪干瞪眼。
瞪了不大一会儿,暴雪就给他整了个白头翁的造型。拂诺斜眼瞟了他一眼,忍不住扒拉了下他这造型。汤圆抬头瞅他问,“还继续找吗?”问完他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这不明摆着的事么……
“嗯,”拂诺揩了揩给汤圆扒拉头发湿了的手,“继续找。”
“你也别太难过了,”汤圆不太会安慰人,说来说去也就干巴巴的一句,“会找到的,我可是给他结了引路绳。”
提到引路绳,拂诺终于有了早该有的怀疑,他问:“引路绳得桓儿引血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桓儿忘记了该如何?”
“……是哦。”汤圆一拍脑门,也终于在拂诺的怀疑下怀疑起了这种可能,“万一,我说万一啊,万一他没忘记呢?”说到一半,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遑论拂诺,“唉,算了……我们还是继续找吧。”
虽然汤圆说的话中带有了‘万一’这个含着侥幸意味儿的字眼,但拂诺知道这种万一出现的可能不大,甚至是没有。他拍了拍汤圆的肩,示意他起来。
汤圆拉着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舒展舒展蹲麻的腿,又扭着腰左右转了三圈,“行了,继续找吧。”
拂诺应了声,没等他就继续往前走了。汤圆一看被落下了,赶紧抬脚追了上去。
未然总算切身体会到轩墨在除拂诺以外的人所维持住的话少高冷的状态了。其实未然话也不多,在没人和他说话的情况下,他能一个人闷一天。但现下,未然总觉得得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这种令人憋闷,又带有点沉重意味儿的气氛。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穆桓止的失踪让他心口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随着穆桓止失踪时间的拉长而不断加码。到现在,未然都觉得胸闷了。
“穆桓止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倒是轩墨先开口了。
未然有点意外,但反应还不错,立马接道:“异常?”他仔细想了想,“那天吃的好像不太多。”
“晚上是睡在拂诺那里的?”
“嗯,”未然点点头,“前段时间就睡在拂诺公子那处了。”
“那问题就出在拂诺那里了。”轩墨若有所思。
“不应该吧,”未然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桓儿说拂诺公子对他挺好的。”
轩墨冷哼一声,“拂诺这人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身边人残忍。”
“啊?”轩墨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未然没太听清。
“没什么。”轩墨掸掸袖子,他并不想在拂诺这人是否好坏的问题上继续探究下去。
“哦。”未然应了声儿后没音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午顾念景提酒来找穆桓止,絮絮叨叨同他说了一些有关花酿的事。
顾念景除了当土匪做大佬的本事不错之外,还有一手酿得绝味花酿的本领。穆桓止听他说这本领是祖传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穆桓止一听,觉得这祖传手艺和皇帝传位还挺像,顿时生出了些许感同身受的亲切感。
顾念景拿了个杯子给他满上,穆桓止盯着那小杯泛有淡淡青色的花酿发愣。他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这花酿喝下去会不会醉。
顾念景见穆桓止不喝,便将杯中花酿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喝吧,这是用青梅酿的酒,喝不醉的。”
穆桓止捧着杯子伸出舌尖小小地舔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顾念景看了忍不住发笑。花酿有股青梅的甘平,又带点酸甜,不浓,但很让人回味。穆桓止又捧起杯子呷了一大口,喝完后满足地舔了圈嘴角。舔完后瞅了瞅顾念景,见他只盯着自己发笑,便将喝剩的杯子递到顾念景跟前还问他要。
顾念景接过杯子,也不着急给他倒,存心逗他,“怎么?还带续杯的?”
穆桓止还挺理所应当,“那当然,我那一声哥哥也不是白叫的。”
顾念景乐了,笑得拿着装花酿的酒壶直晃,给穆桓止倒酒的时候还洒了些在桌上。穆桓止看了直直叹气,多好的酒,就这么浪费了。
穆桓止喝完两杯后,顾念景说什么都不给他倒了,说是他还太小,喝太多会影响发育。穆桓止听了直哼哼,就是小气,还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顾念景也不管他哼哼,把壶中剩下的花酿封好,又在穆桓止那儿坐了会儿,说了些不着边的话,特意说了开饭的时间,把该交待的交待了一遍后,提着花酿迈着步子悠悠地踱出去了。
顾念景走了,穆桓止觉得无聊,但又不想出去走走。他怕遇到当初见过他脸的人。虽说顾念景给他做了保证,但穆桓止还是留了个心眼,万一,万一出现顾念景保证之外的事呢?
他只是顾念景在没有原则的情况下认的便宜弟弟,比之他手下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在触及某些事情上顾念景会站在他兄弟那边的。
说到底,自己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穆桓止莫名觉得惆怅。其实顾念景这人挺好的,虽然是个铁公鸡,但还是在自己说出忘记家人后认了他作弟弟,给了他一个家。还给花酿他喝,还给他做了保证。越往下想,穆桓止心中越发愧疚,自己骗了他,他还帮自己。
穆桓止觉得自己挺恶劣的,但自小在皇家这口大染缸的浸淫下,他不得不在某些情况下让自己恶劣。
他得保护自己。
哎!穆桓止重重叹了口气。不想了,睡吧。于是他又倒回床上去睡了。
寨主收了一个小孩儿认弟弟的事在下午才彻底在黑风寨传开。
李虎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原因有二。其一:这孩子虽是寨主救回来的,但到底来历不明。其二:养个孩子又费神又费银子。自然,费银子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在黑风寨,顾念景手底下的人很尽职的贯彻着寨主一毛不拔的为人处世理念。
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这么个道理。
李虎熊还在那儿叨叨个不停。顾念景也不说话,支楞着脑袋听他在堂下用或劝慰或沉痛的语气说自己认弟弟的种种弊端。而神奇的是,李虎熊每说完一句话,结语总能结在“养个孩子挺贵”这句话上。哪怕他上句话说得只是旺财今天居然只吃了一盆饭这种毫无关联的事情。
说到旺财,顾念景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认真想了会儿,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少了点啥。但有件事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旺财今天只吃了一盆饭?”顾念景觉得太神奇了,比他明明是个铁公鸡还时不时下山接济贫民还神奇。
“寨主,我觉得你要以……”李虎熊说到一半突然被顾念景打断,接过他的话头继续说:“是啊,只吃了一盆,可罕见了!”
旺财是顾念景在狼窝里捡的一条狼。通体的黑,只额头那块儿霹了三道白色,看着有点蠢,还好吃懒做,不会看家。基本上一无是处。当初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没断奶,爹妈被猎户剥了皮切了肉正往筐里装。那时还没名字的小狼在一旁吓得呜呜直叫。
那可怜的模样一下子就融了顾念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心,当即就问猎户要来了小狼,还破了点财。许是知道自己得了救,顾念景把它捞进怀里时,小狼眼睛还没睁开就直往他怀里蹭。
而至于为什么给一头狼取了一条狗的名字,顾念景从来没说过原因。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这是寨主没有文化且爱财的缘故所以才捡了个市斤小民都知道的且带有对小狼美好希冀的名字安到了它身上。后来小狼慢慢长大,除了体型长成了狼,其他反面都跟着退化成狗,甚至不如狗,至少狗还看家。至于旺财?不拆家顾念景就谢天谢地烧香拜佛了。
一想到这儿,顾念景牙根就一阵发疼。但今天旺财就吃了一盆饭这件事,确实反常,平日它都是干三盆饭的!
“会不会是生病了?你们请兽医看了吗?”虽然旺财好吃懒做还吃的多,但养了两年,好歹养出了感情,顾念景说归说,不会真的不管它。
“寨主,这都快过年了!”一说到这儿李虎熊就一脸的无可奈何,“给银子人家也不乐意上趟山。”雾宿山时常会有大雪封山的情况出现,人家兽医还不至于为了挣一吊银子而被困在山上耽误了团年的时间。
“哟,”顾念景乐了,“还有这样的?送上门的银子不赚 ?”
李虎熊重重点了下头,“可不就是 !”点头的动作做的太大,脸上横肉一甩一甩的,凭添喜感。
“旺财现在在哪儿?我去瞧瞧它。”顾念景站起来,甩了甩腿,坐的太久,压麻了。
“大概在窝里睡觉。”李虎熊说。
顾念景迈脚去了旺财的狼窝。
要说顾念景对旺财是真好。旺财住的窝是顾念景差人特意在山下找的口碑手艺都极好的王木匠建的,正正方方,还盖了层瓦。窝里铺了干草,干草上垫了棉絮,顾念景怕旺财冷,还让人给它安了块挡风的木板。每天吃的饭还是直接从锅里舀出来盛给它的,吃饭的盆每天还有人清洗。活当个孩子在养。
顾念景推开挡风的木板,弯着腰探头往里面瞅了瞅,没瞅着旺财。没在睡觉?顾念景直起腰四处瞅了瞅,还是没瞅着旺财。跑哪儿去了?顾念景皱着眉喊了声旺财,没喊来旺财,倒喊来了几个手下。
“寨主在找旺财?”其中一个问。
顾念景嗯了声,“你们见着它了吗?”
“刚看见它往那个方向去了。”那人朝偏东方向指了指。偏东,偏东……旺财去那里干嘛?偏东,偏东?!二狗不就住在那边吗?!旺财可是狼!想到这里,顾念景顾不得别的拔腿就朝那方向奔去。
留下不明就里的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顾念景拔足狂奔的背影感叹:寨主果然对旺财用情至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