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仙居死了个人。在未时三刻,穆桓止他们正要启程回雾宿山时。
要说死人并不稀奇,每天有人生,对应的,就每天有人死。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但这份人之常情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如果死的是家中亲人,那么这份人之常情就会加悲伤、难过的情绪在里面。但如果死的是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那这份人之常情里面就不会有什么过多的情绪,最多引起一阵唏嘘。
客仙居死的这个人,于穆桓止他们来说,正是第二种。但和第二种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因为这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死了,却引起了以穆桓止为首的未然等人的一众唏嘘和惋惜。多了惋惜的情绪,就有了那么一点不同。
顾念景拉过店中一小二一问,才知,原来死的是一房客。而集财镇捕快办事效率极高,客仙居掌柜前脚报案,捕快后脚就赶至案发现场。不消片刻,便验好尸,取了证,询问一众房客有关案情的种种细节。
这下,穆桓止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于是闲着无事的顾念景便问了一下捕快大哥那死者的名字和生平。
原来,死的那房客名叫刘铮亮,年十二,是集财镇一位神童。话说这刘铮亮,一岁说话,两岁吟诗,三岁便可对对子,等长至六岁,便对晦涩难懂且生僻字极多的《摘文录》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乡里乡外,镇上镇下,见过他的人,无不称他为“神童”一个。神童刘铮亮长到八岁便过了院试,考取了秀才。又过三年,考了乡试,成了举人,小小年纪便成举人,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十二岁这年,本准备参加会试的,却不想突生横祸,神童一朝殒命,可谓是天不遂人愿。
向来不理凡尘事的轩墨听到这里,也不免唏嘘了一句:“果真天妒英才。”
穆桓止非常具有好学精神,忙问:“师叔,‘天妒英才’作何解释啊?”
轩墨解释:“上天因为嫉妒一个人的才华,而让他命运坎坷。”
穆桓止了然地点头,惋惜道:“唉,可惜了这么个聪明的脑子。”
拂诺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桓儿,好在你是不怎么聪明,不然‘天妒英才’这事落到你身上,为师真是接受不了。”
穆桓止向来不会让自己在口头上吃亏。他斜着眼向拂诺投去一道视线,转了转眼珠子,转瞬攀上他的身,缠着要他抱。拂诺抱起他,穆桓止便凑到他耳边极小声的感叹了一句:“难怪师傅能活这么久。”
拂诺刚开始没大听懂,还理所应当地想:我是灵怨,当然可以活很久。但见穆桓止望着他时眼睛里盛满那不怀好意的笑,便琢磨了一下他刚说那话的意思,一下子便懂了:感情这小胖子是拐着弯的在骂他没脑子,连老天爷都懒得收他!
拂诺暗中捏了下他屁股,咬牙道:“为师看你就是欠收拾。”
穆桓止哼唧着扭了下屁股,撅着嘴从拂诺身上爬下来。
捕快问完话已近申时。穆桓止他们退了客房,在客仙居一楼喝了热茶,吃了点心,等雪下的小些了,便同掌柜的告辞回了雾宿山。
晚间入睡,穆桓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拂诺闲聊。
“师傅,对于今天下去客仙居发生的命案,你怎么看啊?”
拂诺玩着他的头发,坦诚道:“为师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
“……”穆桓止感叹:“好吧,徒儿还是有些看法的。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
拂诺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想开一点就好。”
关于生死,这个话题总是沉重,穆桓止情绪突然低落下来,默了片刻,闷声道:“我以后也会死。”
拂诺把玩他头发的手骤然顿住,他也默了片刻,才说:“每个人都会死的。”
穆桓止看着他,道:“可师傅就不会啊。”
拂诺轻声道:“因为师傅不是人啊。”
穆桓止看着他,问:“师傅,你活了这么久,会觉得孤独吗?”
拂诺想了想,摇头道:“以前不会。”顿了顿,凑上去亲了亲穆桓止额头,又道:“但现在会,因为为师遇到了你。”因为遇见你,才知道原来人世不是只有单一,它也可以这么多彩。
穆桓止嘴角弯了弯,也凑上去亲了亲拂诺的脸,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回抱住他,道:“那徒儿就不怕死了。”
拂诺奇怪道:“为何?”
穆桓止笑眯眯道:“因为在徒儿死后,师傅会记得徒儿啊!”
拂诺逗他:“那可不一定。”
穆桓止听出拂诺话里的逗弄之意,笑道:“那徒儿就努力活着,争取活过百岁。”
拂诺包住他的手,道:“一言为定。”
穆桓止坚定道:“一言为定。”
逝者不可追,所以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着。每天都是新的一天,苟活和偷生并存,生离和死别同在。未来总是难以预料,身边人来去匆匆,去留不定,昨天还陪着你的人明天就有可能和你天人永隔。所以,珍惜身边人以及好好活着就显得尤为可贵。
王二麻的那封加急信在第十五日才送达。收信人看过信后只回了他一个字:等。
至于等什么,为何等,却是一概不说。一如既往的简略神秘。王二麻嗤笑着烧了那封信,小眼睛里精光微闪,透着算计。其实说到底,他们不过各取所需。
穆谦万没想到会再见到玄明宇。上次见他,还是除夕前夕,他半夜溜进宫那次。说到他这个小舅子,穆谦就脑仁子发疼。他这小舅子,生于漠北,心系江湖。半点没有身为皇亲国戚的意识这一点暂且不提,还一门心思想把穆桓止带走,美其名曰带他浪迹天涯,江湖为家,实则就是风餐露宿,没事找事。
上次他溜进宫的目的就是这个,软磨硬泡一通就想知道穆桓止究竟被送去了哪里。穆谦被他吵吵的脑仁子疼,又念及他是亡妻的弟弟,便给了他一个讯息:桓儿正在东北,雾宿山方向。玄明宇再三确定穆谦没有诓他后,当即谢过他,赶赴那里。
穆谦到底是留了心眼的。雾宿山不是一座独立的山系,周围群山环绕,而且拂诺所住的地方,设有奇门遁甲,等他那小舅子找到穆桓止,那估计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再有,退一步说,如果,如果玄明宇运气实在是好,破了那些混人视线的障眼法,让他一下子找到了穆桓止,那么他也是不怕的。毕竟有拂诺他们守着他,而且穆桓止对他这位舅舅的印象实在不深,拂诺他们断然不会让穆桓止跟他走的。
穆谦所想颇多,并且自认为把能顾及到的情况都想进了他那些心思里。但万事无常,变化莫测,穆谦却是不知道原来万事还可以这么变。
“你说你运气颇好地破了那些奇门遁甲,找到了桓儿,但没告诉他你是他舅舅,还把他打晕,但在抱他下山的途中他被一个陌生人劫走?”穆谦拧着眉头,觉得简直匪夷所思,“所以桓儿现在如何了?”
玄明宇灌了口热茶,道:“啧,这茶忒涩,你这······好吧,打住!打住!你别这么看我。桓儿没事,我前不久在王二麻那里又看见他了,白白胖胖,感觉又长好了。”
穆谦感觉头更疼了,“所以你口中的‘王二麻’又是谁?”谁家的爹这么不长心给孩子取这么个糟心名字。
玄明宇又灌了一口那忒涩的茶,道:“雾宿山集财镇上一土财主,我见桓儿和两个大人模样的人去他那里吃饭来着。”
穆谦睨他,揶揄道:“怎么?这次没把桓儿带走随你浪迹天涯?”
玄明宇扼腕长叹:“我是有这个想法,可是里面有一个,就是从我这里劫走桓儿那人,我打不过他。”
“……”穆谦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那另一个是谁?拂诺吗?”
玄明宇是见过拂诺画像的,那画像传神的很,他自然是记得的,“正是拂诺。”
穆谦微微松了口气,不一会儿,眉头又拧起来,他问玄明宇,“打伤你那人是谁?桓儿为何和他在一起?”
玄明宇耸耸肩,“我哪儿知道,看着桓儿和他挺亲近,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穆谦没说话,拧眉沉思起来。玄明宇上次弄丢了他的宝贝外甥,这下也不敢造次,对他外甥亲爹说出:我还想带桓儿浪迹天涯的话来。便也安静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