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景被他这声 “主人”惊的下巴都险些合不上。涑奚也是瞳孔微缩,眼里有些许不可置信。
顾念景跌跌撞撞地踉跄过去,摸了摸穆桓止脉搏,跳动速度比之之前正常了许多。他抬头看着药傀,抖着一把嗓子说:“你,你救了他?”
药傀没说话。顾念景见他沉默,态度软下来,他指了指自己脖子,试图跟他讲道理,“你把我弟弟给我,你把他这样抓着,他脖子会不舒服。”
药傀没动作。被他抓着的穆桓止动了一动,喉间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来!顾念景被吓了一跳,生怕他又出什么事,拖着一条腿虚抱着他,小声喊了一句,“……桓儿?”
穆桓止转了转脖子,眼皮上像是承了两块千斤重的石头,抬起来实在艰难。他贴着顾念景,极虚弱地喊了一声,“……哥?”
顾念景搂紧他,觉得眼眶都烫的疼,这种感觉他已经许久都不曾体会了。他哑着嗓子道 :“我在。”
穆桓止觉得太累了,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他回搂住顾念景的腰,眼睛睁都未睁,说道:“好困,我想睡。”
顾念景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诊了诊,发觉此时的跳动,已经是正常的频率了。于是道:“你先睡,哥哥守着你。”
穆桓止便睡去了。
这时,药傀上前,托住穆桓止的身体,把他从顾念景怀中接过,送进了屋子里的床上。
顾念景托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进去。涑奚立在原地想了想,随即也跟了进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顾念景面无表情地问涑奚。
涑奚没说话,而是把视线投在后面给穆桓止掖被角的药傀身上。
“你又不是个哑巴,回句话会死吗?!”
“涑奚。”涑奚看了他一眼,同样面无表情地回道:“名字。”
顾念景还想说什么,就见涑奚瞳孔紧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于私于理,他都没有去扶上一把,而是抱手立在一边。冷着一双眼顺着涑奚的视线看去———只见药傀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给穆桓止掖好,正欲起身时,脖子里突然坠下一截用红绳串的半块环形羊脂玉来。
涑奚大步上前一把拉住药傀胳膊,拽下他颈间羊脂玉,托在手里,眼里布满不可置信。他看着那药傀,将他五官细描摹刻尽收入眼,一双眼霎时红了。
良久,涑奚像是不确定一样,极小声的,带着一丝试探地喊了一声,“……沈哲成?”
没人应他。
风拍窗柩,呜呜咽咽,似断气了一样。
涑奚一把抓住药傀的衣襟,一双眼赤红着瞪着他。“沈哲成,你说话……!”
药傀歪了歪脑袋,似乎难以理解涑奚突然的发问。
涑奚赤红着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沈哲成!你回答我!”
顾念景抱手靠到背后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一副看戏的派头。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你,说话……回答我!”
顾念景在一旁讽刺道:“你俩是朋友?哦,难怪了。有句话说的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哑巴和哑巴凑一起,刚刚好。”话语中还带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头。他一贯的作风便是如此———招式上输了别人不算丢脸,若是耍嘴皮子的功夫还败在人下,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如今涑奚和这个被他叫做“沈哲成”的暂且称之为“人”的人之间明显有纠葛,如果他还不趁机嗞上两句,那可真不是他顾念景一贯的行事做派。
涑奚赤红着眼怒视着顾念景,“闭嘴!”
顾念景一向是反其道而行的。你让他说话,他偏偏装哑巴。而你若叫他闭嘴,他又偏偏要说。所以此刻,他又说了,“怎么?你打伤了我,还不许我说话了?我偏要说,嘴巴长在我身上,我就说。你刚才不还装哑巴装的挺带劲的吗?怎么,现在你朋友不说话了,你知道着急啦?”
涑奚被他激怒,他松开钳制药傀的手,飞袖甩出三枚银针,吼道:“你给我闭嘴!”
顾念景躲了一躲,堪堪躲过。惊魂未定之时,脖子上突然多出一只手。是涑奚。
“我让你闭嘴了。”涑奚手下发力,眼眶虽然红着,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的。
顾念景提扇袭他后背,涑奚空出来的那只手拦住折扇,如此,他掐住顾念景脖子的那只手就被卸去一些气力。
顾念景腿上受了伤,虽做了包扎,但疼痛感依然在。加之他本就不是涑奚的对手,所以一段时间的僵持后,顾念景渐落下风。
穆桓止满嘴腥甜,额上青筋一跳一跳。他虚虚睁开眼,迎目的日光刺的他眼前一黑,旋即闭上。待适应了一会儿,他才又睁开。
睁开后眼珠子转了一转,这一转,就看见顾念景和涑奚又对付上了。穆桓止觉得脑仁子疼。
药傀见穆桓止转醒,白着一张脸撑起半边身体,试图从床上起来。但他挨了一掌,失血算有些多,所以这么简单的动作被他做起来有些困难。于是,药傀上前借了他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穆桓止还来不及细想这药傀为何突然帮他,手便搭了过去借力起来。躺了一会儿,现下腿上还没什么力气,穆桓止便就继续扶着药傀的胳膊,说:“别打了。”
声音极小,说是声若蚊蝇也不为过。但是,顾念景和涑奚两个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还是听见了,并且立马停手。
“……”穆桓止坐到床沿上,又说:“有话好好说,别一言不合就打架。要是实在说不好,那就出去打。”
顾念景瘸着一条腿上前搭了下穆桓止脉搏,又探了探他鼻息,发现已无什么大碍了。暗下松了口气,道:“可算是没事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拂诺非得剁了我不可。”
穆桓止不大赞同道:“师傅没有这么残暴。”
顾念景道:“行行行,病人最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穆桓止撇撇嘴,嘟囔:“实话实说嘛。”
顾念景算是怕了穆桓止这股较真劲儿,举手道:“好好好,你师傅最是慈悲,最不残暴。”
穆桓止还来不及赞同一下顾念景所说的话,涑奚突然开口了,他说:“你们认识?”
他这么问,显然是在问穆桓止,而这个认识的另一方,显然不会是顾念景。那么,就只剩下药傀了。
穆桓止“啊?”了一声,表情困惑,道:“你说这个?”他指了指药傀,赶紧撇清关系,“我们不认识的。真的。比我不是穆桓止还真!”
涑奚显然不信,看着穆桓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他叫你‘主人’。”
这下,换穆桓止愣住了。片刻,他才道:“叫我?”他指了指药傀,又指向自己,“‘主人?’,我怎么没听到?”
顾念景适时提醒,“你昏过去那阵儿叫的。”
“哦。”穆桓止一脸无辜,摊手道:“可我真的不认识他的。”
涑奚不说话了。又把视线投到药傀身上。药傀像是感受不到他的目光,只垂着一双眼看着穆桓止衣摆上沾上的血渍。
“你叫他沈哲成?”顾念景也坐了下来,问涑奚。
涑奚点头,笃定道:“他就是。”
这下,穆桓止更糊涂了。这“沈哲成”又是谁啊?!他这么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
涑奚顿了一顿,眼中突然升起悲戚的神色,他道:“……是我,一位朋友。”
“可你朋友为何不认识你?”穆桓止再问。
涑奚摇摇头,痛苦道:“我,不知……”
不知怎的,穆桓止突然有些同情他。这个同情感来的突兀,穆桓止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理说,他不该对这个来历不明且打伤了顾念景的人抱有这种感觉的,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对他的同情。穆桓止缓了缓。按捺住心思,看着那药傀,试探性叫了一声,“沈哲成……?”
闻言,药傀突然抬头,喉结滚动,张口应了一声。虽声音嘶哑,但在场三人听得分明,他在答:“是。”
涑奚的面无表情彻底崩塌。他一把上前拽住沈哲成衣襟,赤红的眼里突然落下两行泪来,他喑哑着嗓子说:“……是你!是你……沈哲成。你看看我……我,我是涑奚啊……你说话!你明明就会说话的!你开口啊!”
沈哲成看着他,全然是看陌生人的姿态。
涑奚被他看着,深觉一颗心都被浸在了寒冬腊月的雪地里,里里外外,都快被冻的结成冰了。
沈哲成还是不说话,涑奚的哭喊于他来说并无多大作用。他唤不起他的意识,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穆桓止看着近乎陷入癫狂状态的涑奚,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药傀……沈哲成……灵怨……血亲,召唤!穆桓止串联上述所想,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一下子变得煞白。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会是,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