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诺他们一路疾行,日夜不休,花去一天时间就赶到了临安。临安破晓,夜市尚撤下去,早市就稀稀拉拉开了起来。卖包子的扯着嗓子王婆卖瓜一样夸自家包子皮薄陷多;盛粥的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地打,一声吆喝也变了调子,于是索性闭了嘴,安静搅粥;糕点铺子也撤了门板,挂上牌子,提示营业。
拂诺偏头问轩墨,“要吃点什么吗?”
轩墨摇头,兜帽下的一双眼隐约可见疲惫,“顾念景不在这里,可以不吃。”
拂诺“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一路,突然道:“你最近提顾念景的次数好像有点多啊。”
“……”轩墨隐在兜帽里的耳朵红了一红,立马否认,“没有。”
拂诺这次聪明了一点,看破没说破。只高深莫测似个过来人一样笑了一笑。
轩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又强调一句,“真没有。”
拂诺哈哈一笑,道:“好好好,我信我信。”
他这幅揶揄的姿态,明显就是不信的。轩墨哼了一声,没搭腔。
二人于辰时一刻进宫。这个时间,正是穆谦上早朝的时候。拂诺寻了个地方瞧了瞧穆谦上早朝的样子,到底是朝堂,比不得私下。朝堂上的穆谦不苟言笑,所言之语所断之事俱彰显着天子威严。拂诺鲜少见穆谦这幅样子,今天好歹见到了,觉得稀奇的很,不免多看了会儿。看过后,他就想:桓儿以后当了皇帝,也会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当皇帝也没什么好。喜怒不形于色,累人。
轩墨兴致缺缺,看什么都是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见拂诺看的起劲,也没想扫了他的兴。正巧,穆谦御前总管李德成领了穆谦口谕来将二人径直带去了御书房。轩墨这才得了解脱。
二人在御书房等了约摸一个时辰。拂诺茶喝五六盏,如厕三四次。等他第七次端茶的时候,终于听到门外内侍高喊:“皇上吉祥———”
拂诺连忙放下茶盏,心想:吉祥吉祥,皇上来了,可真是吉祥!
轩墨礼数周到,起身相迎,被赶来的穆谦托了一把,道:“免礼免礼。”
“你们这么快入京,可是找到了线索?”
轩墨回头看了一眼拂诺,发现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回答:“是。莫干所中之毒为‘无痕’。”
穆谦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可确定?”
轩墨道:“确定。”
说着便把关于中了无痕之毒的相关症状以及穆桓止对于莫干死因的推断一并说与穆谦听。
听闻,穆谦沉默许久,像是从中抓到了什么线索,但略一想,又找不出什么关联。正沉默间,门外有内侍来传:“皇上,梁王求见。”
拂诺和轩墨对视一眼,都极度自觉地走到了屏风后。穆谦捏了捏眉心,道:“宣。”
“臣,拜见皇上。”
“免礼。”
穆谦看了一眼穆宵,见他亲王朝服还未换下,想必是一下朝就赶过来了。还不待他问,穆宵就开口了,“不知日兴国使臣莫干离奇死亡一事,皇上可有了进展?”
穆谦一顿,随后狡猾一笑,道:“听你这么说,想必是有了线索。”
穆宵听闻微怔,旋即笑开,嘴角可见两点梨涡。他先是例行公事奉承一句,“皇上圣明。”然后才迂回问了穆谦一个问题,“皇上对于莫干所中之毒可有什么看法?”
穆谦道:“面色如常,让人在第一时间完全看不出是中了毒的,还有……”他顿了顿,恍然道:“原来如此。”
穆宵颔首一笑,道:“正是如此。”
二人都未把话说透,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莫干所中之毒,正是当年差点害死穆谦的同种毒。
穆谦哈哈一笑,茅塞顿开后,觉得思路也豁然贯通起来。他问穆宵,“莫非还是当年之人?”
穆宵又是颔首一笑,低垂的眉眼带着森森寒气,但等他抬头时,眉眼又恢复他往日的温顺。“自然。”
穆宵一一分析,“毕竟当年之事牵扯到林家一百三十余人,其中不乏有无辜者。”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自然,也不乏有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穆谦捕捉到重点。
穆宵道:“正是。当年灭门之事,还是有人逃出生天。林陌,林念,以及管家林德才。”
穆谦疑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穆宵道:“当年领了那道抄家圣旨的是臣的舅舅宁远贵。事后,他派人清点尸体,才发现少了三具。于是一路排查,才知原来少的是这三个。这些年来,舅舅同臣一直在暗中探查,前不久,才终于探得这三人的下落。”
穆谦连忙发问:“现在人在何处?”
穆宵道:“弟弟在流亡途中死于天灾,哥哥被管家带着一路潜逃。据臣所查,现今,他们就在雾宿山。”
最后三个字穆宵是看着穆谦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屏风后的两人听得穆宵这么说,无言对视一眼,转而相继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穆谦在听到穆宵说出“雾宿山”这三个字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他稳了稳身形,才缓缓道:“可确定?”
穆宵道:“十分确定。”
穆谦改了风口:“但这并不能下结论莫干之死与他们有关。”
对于穆谦的改口,穆宵也不拆穿。只微微一笑,接着摆证据。
“臣也怕出纰漏,毕竟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保不齐出什么岔子。所以臣当日不敢告知皇上。只是派人去雾宿山细细查探一番,正巧遇见了当年的林家大公子,只不过现在改了名,冠一个“顾”姓。而且,他和当地一个土财主走的很近,而那土财主家,种有许多析柇树。”
“皇上怕是不知。析柇树的茎叶,别名‘蜈蝎草’,正是莫干所中之毒里必不可少的一味药。”
这下,由不得穆谦不信了。
十几年前林家因为“无痕”而被灭门。十几年后,侥幸逃生的林家后人怀揣着灭族的恨意以同样的方式让穆谦不好过。冤冤相报,大抵如此。
藏在屏风后的拂诺无声地动了动唇舌,虽没有发声,但轩墨依然从他的口型中辨出了那三个字———顾念景。
轩墨点头,再毫不犹豫地摇头。他指了指外面,示意等穆宵走了再说。
拂诺微一点头,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袖摆。
穆谦和穆宵又在外头说了些什么,轩墨却是无意去听了。他眼神聚在某一个点上,动也不动,像是入定般。但如果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的话,会发现他眼睛的聚焦点,正是在那只被顾念景扯坏的袖摆上。
等拂诺出声叫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穆宵已经走了。人随拂诺走出屏风,意识尚未完全回到脑子里,就听得穆谦问了一句,“雾宿山,可是有一个姓顾的?”
轩墨一瞬间拽紧袖摆,隐在袖摆里的指节泛起青白。他望向拂诺。拂诺没说话,然而,无声胜有声,他不说话无异于默认。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穆谦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边角,眉心拧起一个思考的弧度,“拂诺,刚刚梁王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个顾姓公子和雾宿山一财主走的很近,你不会不知吧。”
他这最后一句,隐含笃定的语气。拂诺点头承认,“知道。”
穆谦又问:“那顾姓公子全名为何?那土财主又叫什么?”
拂诺沉默半晌,轩墨闻而不答。
穆谦等了片刻,脸上表情逐渐冷下来。显然耐心告罄。“朕在问你们话!”
拂诺张了张口,才缓缓道:“顾念景。王二麻。”
经他这么一说,穆谦倒是想起了什么。拂诺口中的“王二麻”可不就是之前玄明宇说起过的那人。那么三年前,玄明宇看到的那个陌生男子,就是顾念景无疑了。
“这顾念景什么来头?”
这次,换轩墨说话了。他说:“没有来头。”
“没有来头。”穆谦复述一遍他的话,继而沉默下来,小刻后才又道:“没有来头就是大有来头。”
“顾念景和王二麻是条线索,得查。”
轩墨脸色瞬间冷下来。但好在他一直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所以穆谦也没所察觉。
拂诺见状,上前一步堵住轩墨去路,负在背后的手摇了摇,示意轩墨稍安勿躁。轩墨这人在行事方面看起来比他有原则许多,然则事实并非这样。如果真是个有原则的,当年拂诺也不会想出那招逼轩墨远走,从而致使他俩关系破裂,这么多年都得不到一个和解。
拂诺道:“臣以为不妥。”
穆谦看着他,一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哦?有何不妥,说说你的看法。”
拂诺心想:我能有什么看法?要我谈看法,可真是强人所难了。但嘴上还是道:“仅凭梁王一人之言,就去查人家来路,有失妥当。”
闻言,穆谦把视线投到拂诺脸上。穆桓止眼形肖他,都是极为好看的丹凤眼。但穆桓止眼里盛着少年人惯有的赤诚与无畏;而穆谦眼里,能见阴谲,也可见细碎微光。
穆谦就这么无言地盯着拂诺,拂诺被他看的一通不自在。心想: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哦,不对,我的确很好看。不过,他也不能一直盯着我看啊!
拂诺颇为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回头看轩墨,见他头微微低垂着,也看不到脸上表情为何。不过看不到也能想到———总归是面无表情就是了。
终于,穆谦开口了。他不做停顿,语速适中地道:“朕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莫干之死,朕总得给出个交代。”
拂诺无语片刻,才道:“交代是要给,可也不能牵扯无辜之人啊。”
听闻此言,穆谦笑了。他反问拂诺,“你凭何以为顾念景无辜?”
拂诺心想:凭何?凭他长得好看。更凭他爱我师弟。但这两个都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只能暗搓搓在心里自己想上一想。他道:“不巧,莫干出事那天,顾念景正和我们在一起。”
闻言,穆谦又笑了。声音低低的,笑意不达眼底,他道:“杀人尚还有借刀的,顾念景不就有王二麻这把刀吗?”
拂诺嘴角向下撇了撇,忍不住道:“就他?算了吧。他这把刀,用来杀猪还差不多。”
“……”穆谦懒得同他扯皮,拿出帝王之威,一锤定音道:“朕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臣以为……”
穆谦拔高了声音问:“你是皇上,还是朕是皇上?!”
“……皇上是皇上。”
穆谦哼了一声,拂袖道:“为人臣子,就该有个臣子的样子。社稷面前,孰轻孰重,自己心里掂量掂量。”
他这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说与拂诺听。轩墨自然能听懂。但听懂是一回事,听进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显而易见,轩墨是后者。
穆谦行事一向讲究“效率”二字。所以在掌握消息的当天,他就调拨刑十余羽林军领旨去雾宿山彻查相关事宜。羽林军不同于禁卫军。前者负责调查取证,后者专职护卫抓人。不过,杀人的本事都是个顶个的好。而且,本质上都是为皇家服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