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珍心理,这所谓的金陵四大家族,除了侯爵的史家堪堪能与贾家交往一些,但是像只得个紫薇舍人之封的商贾薛家,还真不配与他们一门双公的贾家齐名。这薛家脸皮忒厚只不过一二乡缘,便舔着脸叫他们贾家老太爷为老哥。此后每年借着打理产业送过来的两三万两他还真看不上眼,而且这些年来时时哭穷一回,搞得像他们是强取豪夺一般。故而去年,他琏弟能耐了,他也跟着荣府直接把薛家人打了出去,开始断掉这门乡亲。
也只有王家眼睛尽是钱,竟然能将自家嫡女嫁做商人妇,自跌身份。
而他们贾家呢?
哪怕现在贾家逐渐走下坡路了,但是谁叫他们老贾家的祖宗牛牪犇逼呢!
反正他贾珍珍大爵爷,就是不爱看官职讲实权。哪怕王子腾京城节度使如何能耐,一出手将个小盐商偌大家业毁个干干净净。而他一点能耐没有,从自身上不能跟王子腾相比。但是,他有一门双公的开府老太爷,有靠着战功,平袭国公之爵的贾代善,光这两项荣耀就足够笑傲勋贵豪门。
荣宁是一家,祖宗荫庇是他们会投胎派的,纨绔又如何,我是家主我骄傲。
没实权又咋啦,他贾珍先打贾珠一巴掌,谁敢说句不对呢?然后有样学样,说动让内务府拿掉薛家皇商的名号,又如何?大明宫戴内相,他熟着呢!靠自己靠老爹不都是仗着权势欺负人?
况且,他背后还有秦王,忠义亲王两大靠山。
贾珍越想越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干劲,写了封告状信后,便摩拳擦掌幻想起他拳打脚踹,称霸金陵的霸气日子。
信件被快马加鞭传到贾琏手中之后。
正活动手指,开始尝试手握文玩核桃的贾琏阅览之后,倒抽口冷气——这还真够刺激的!
王家得跟胡家结死仇了,竟然断人财路不说,还闹出了人命来。
尽管王家仗势压人的手段,他九千岁也用过不知道多少回。可是他向来讲究斩草除根,若是真有死仇,要坑人全家的时候,会挑对方一家子整整齐齐团聚,一个不少的时候,陷害的罪名也要被诛九族的那种,否则万一有漏网之鱼,得了机遇报复回来怎么办?而且被他打压下去的死敌,他连对方女眷没入为官奴,为妓的生路都不给。
而王子腾呢,哪怕连胡家的罪名都定好了,哪怕他在京城没准还对胡涂置了追杀,可是还是骄傲自满了,无视了胡涂自身的才干;无视了胡家哪怕商贾卑贱,却也是名声不错,时常造桥铺路,捐款捐粮;无视了莲花书院夫子们对胡涂的喜爱。
最重要的是胡家才一家三口,还凑不齐一起宰,那简直是在葬送自己前途,乃至身家性命。
贾琏再等了两日,收到贾珍和傅山长联系上,暂时说动扬州知府,择日再审,现请求仵作支援的消息,也有兴儿等人四处走访确认胡家真是小富既安的小生意人,凤凰公子文才品性也是上佳等等的消息。于是,贾琏凝眸想了半晌,这才去寻了秦王,道了这个消息。
秦王闻言,面色青黑一片,一手揪着贾琏的衣领:“这都事发都五天了,你竟敢到现在才告诉本王?”
“我当然可以提前告诉你,但是那是权衡利益的选择。”贾琏被提溜在半空中,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也不见任何一丝慌张:“可是我要给我爹筛选朋友,自然要多方调查。像您这般,做事只顾眼前,王爷,说句实话,我还真不愿我爹与你多接触一二。”
他爹和秦王也不知是不是前世有什么孽缘,如今都被郑老御医等暗搓搓拐弯抹角诊断过好几回了,确定两人没想起前尘往事来。可是两人如今一个唤着小傻子,一个骂着假秃驴,整一对没头脑不高兴,见面打架又和好,吵吵闹闹欢欢喜喜着,就差形影不离。搞得唐瑞都朝他告状,说贾赦交了新朋友,就不要他了,而且连功课都不好好做了!上课开始走神了!
秦王瞅着贾琏满是“你这个坏小子带坏了我家好孩子”的怒容,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要喷人一脸火,想要对着贾琏咆哮咆哮那些年贾赦干得好事。凭什么他们都是调皮捣蛋的学渣,这一杯了尘过后,贾赦成好孩子代表了?
他皇帝老爹是不是在贾赦药里还暗中下了提神补脑的?还是后悔了,暗戳戳给他下了痴傻的药?
深呼吸一口气后,秦王竭力控制住自己对贾琏动手揍一顿的欲望,轻轻把人放下,还哥两好的给人整整被抓皱的衣襟,难得面上有几分正经,道:“你说得也有理。这事是本王没考虑周全。可现在我也出不出去。况且,我的身份也不好再与人相交,免得误了我徒弟媳妇的前程。”他未来徒弟媳妇可是要五连元,甚至要六连元的!
而他呢?
都几天了,皇帝还磨磨蹭蹭,没个主意,既不让他回东北,也没趁机敲诈一笔,就这么晾着他。只不过一出医寮百米,就有大内密探拿剑架着自己脖颈拿自杀来威胁他。
这招贱的……
听着秦王咬着后牙根愤慨着,贾琏想起自己知晓的往事种种,也略感无奈。若像他这种,心狠一点的,自己先得了利益再说其他,可偏偏秦王虽然自己学渣渣一个,仗着武功行事,可他也牢记温家,皇帝,还有其外祖父杜提刑的教诲,一切以国家百姓利益,社稷江山为重。
贾琏不适的拧了拧眉,侧眸看着一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秦王,道:“王爷,若是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嗯。你小子记得对胡涂客气点。”秦王抬手拍拍贾琏的肩膀,亲切和蔼道:“他可是我徒弟,懂吗?你们算起来也是同门师兄弟了。”
他通过胡涂揭开重重云雾,找到了贾赦。对于这“小媒人”,他愈发喜爱了一分。若是日后有机会,他没准会对外认其为徒,也免得他在被不长眼的给欺负了。
“这是当然,还请五叔放心。”贾琏笑得万分真挚。他早就调查过了,胡涂除了出身,没什么不好。这莫欺少年穷的道理他可是亲身实践过来的。他很乐意结交青年才俊,搭建自己的人脉网。毕竟,师父的人手再好用,也不是自家的。
秦王点点头,想起贾琏先前所说的要点,道:“这仵作,我外祖有两徒弟呢。现在好像在刑部。你找他们去呗。最起码公平公正。”
“多谢!”贾琏一听这话,倒是愈发对上皇以及杜提刑高看了一分:一个容得下前朝皇家血脉,以社稷为重;一个改名换姓,却依旧心挂百姓,破冤假错案,断案如神,两人都是心胸宽厚之辈,君臣得宜,翁婿和睦,结果却被前朝余孽给毁了。
告别秦王之后,贾琏带着份难得的惆怅,负手回宿舍小院,打算带着爹一同去见胡涂,好解释一二。
他打探过了,胡涂带着莲花书院的学子们览君阁住下之后,又四处游玩了一番京城的美景,刚昨日朝书院递上了拜帖。接下来,他们一行将会入清北书院学习,潜心攻读准备来年二月的会试。在他们借读期间,享受与清北书院学子门同等待遇。这个惯例已经约定了二十几年了。
至于为何莲花书院的举人们能入清北书院,还不用经过书院的入门考试,强行大部队的“走后门”,至今还是个无人知晓的迷。当然,清北书院也会组织学子去莲花书院互相交流。
可总觉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否则文人相轻一词不是白说的,天下闻名的两大书院亲如一家,还真是有种微妙感觉。
贾琏走着走着,倏忽间脚步一顿。看眼小院门口空荡荡的,不见借阅台,连墙壁上原先设计出来的公告栏,都被拆卸了,不由眉头一挑,面色带着分凝重。
借阅台虽然由他们提出,假借温相的名义,但摆放出来的书籍却是忠义亲王这些年自己的编纂的一系列书籍,被戏谑为《育儿宝典》。外加经过清北书院伏阙上书一事,书院学生难得空前团结了起来,也有不少世家子弟纷纷为借阅台锦上添花,诸如唐家兄弟,也拿出了家中的长辈的手稿,多与律法有关,教导人学会如何断案判案。故而这小小的借阅台倒是互通有无,越办越红火,而且为不少寒门学子打开了眼界。
有时候这眼界胜过读十年的书。
寒门子弟大多因时策而屡屡榜上无缘。科举是伦才大典,看得不是谁会读书,而是能够上知国家大事,下忧愁民生,实在不行,也得摸着治人用人的边缘。但话虽然如此,可朝中政策虽有邸报公布在外,可真正的朝政意向,岂会真告知天下人?世家豪门有父兄为领路人,又自幼呼奴使婢,可管理自己一院仆从,虽也有不认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弊端,可总比寒门学子两眼抓瞎来得通透些。
他推动借阅台,虽然看似为书院寒门子弟谋划福利颇多,但更多的却是为自己日后的班底打基础。
但现在这拆台之举,非但未告知他一二,而且显得格外的小家子气。
贾赦拧着眉进了小院,看着小院摆设还算井井有条,院子里的桌案上还堆叠着不少书籍,眉头倒是松了一分。
他虽然每天都会来抽空看看他爹,他爹也会按着一日三餐的频率去医寮说一下每日学习间的趣事,但终究他们父子不同之前,几乎时时刻刻在一起。他如今重心在于治疗,又得兼顾自己的学业以及贾家的庶务,对着他爹的学习便偶尔有来不及检查的。
他爹这性子,一旦松懈下来,各种小毛病不断。
而且,他至今还不敢忘却“臭豆腐”的神比喻。
他九千岁特别的小心眼,感觉必须给“赦大娃”加一些功课。
正想着,贾琏便听得他家大娃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便到。他爹这声音打老远的便传了过来——
“小糖糖,把不倒翁还给我嘛,我上课不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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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叔,不成。你再这样下去,连李夫子都要找琏兄告状了。”唐瑞板着脸,无视攥着他袖子各种求情撒娇的贾赦,无比严肃道,只不过对着贾赦,眼眸瞥了眼一旁的兄长。
自打他们乡试榜上有名后,依旧在天乙班,但是是会学级的天乙班。
他们的同班同学有他三哥,有李大哥,杜大哥……被一群长兄如父一般的“凶长们”监督着,平常上课做个小动作,说悄悄话都不敢。
贾赦赶忙转身,扯扯唐玥的袖子,丝毫不觉得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撒娇有什么不对。反正他永远年轻态!
“大糖糖,你帮我一起求求情。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赦叔,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唐玥怔怔的看着屋外不见的书架,一脸懵逼:“这,这借阅台怎么拆了?”
他们这几个虽然不用这书册,但他赦叔爱面子。但凡外边有学子在,他老人家特自觉跟着学习,不用催。古有孟母三迁,就为个读书的好环境。如今贾琏一手促成此事,也是给他爹营造一个好氛围。
“我们是不是走错门了?”贾赦愣愣的看了眼,又转悠了一圈,上前几步,推开院门。待定睛一看院子里出现的贾琏,贾赦刚一喜,然后又是大惊:“不能翻!”
贾赦急急忙忙冲到石桌,护着自己的书籍,然后对着贾琏谄笑一声:“儿砸,好……好久不见,真是如隔三秋。”
“所以,才一日不见,你给自己淘到了一话本?”贾琏冷笑一声:“还敢包《论语》的书皮?”他就是收拾收顺手了,见功课本随意放着,想收拾一二,岂料就看见这“瞒天过海”的书。
“琏兄。”唐玥和唐瑞一见贾琏,忙不迭帮贾赦说好话:“琏兄,莫生气。这不是话本,这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趣味题目,有些还有禅意呢。”
“是之前昱哥哥来我家拜访,送我玩的。”唐瑞解释书本由来:“我觉得这书好玩,带到书院来的。”
“那为何要包着《论语》?”
“这届会试好像很重要的样子,我……”唐瑞脸红:“我身为京城解元,不好好学习好像说不过去。可是这题目,还有这小故事真得超级好看。”
贾赦跟着点头,还捋一把不存在的胡须,带着考校的口吻,问:“儿子,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跳的比泰山还高吗?”
“因为泰山不会跳。”
“那两对父子去买帽子,为何只买了三顶?”唐瑞眼眸满满不可置信,忙不迭挑了自己一道不会的,问道。
“因为他们是祖父孙三代人,两对父子。”贾琏毫不犹豫开口道。
“什么鱼不能吃?”贾赦不信这个邪,上面好多问题他和唐瑞他们猜了好久,都没想出来。
“木鱼!和尚手里的那个。”
唐玥想了想,问:“忽然有风吹幡动,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
“是你们的心在动啊!”贾琏扫眼贾赦,道:“不打算考会试,就不读书了?”
他爹拍着胸膛表示自己不想当同进士,所以没准他此刻正心理美着:复习的时间好长呢,还有三年,不急!
至于唐家两兄弟,本届也不欲参考。理由倒是避嫌。当今为表示自己这对“恒仙童传玺”的重视之情,为迎接“文曲星”,特请了衍圣公一起出题。
一听这话,唐家两兄弟也跟着垂着头。像赦叔说的,他们还有三年复习时间,如今就放松了一下下。
掠过耷拉脑袋跟霜打茄子一般的三人,贾琏失笑一声:“好了,最重要是你们要养成好的习惯。偶尔课余放松一二也是可以的。这些题目倒也是不错,打破常规思维,倒也有种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之意味。”
“儿子,你怎么能猜得那么快啊?”见贾琏松了口风,贾赦忙不迭好奇问道。
“因为……”贾琏看眼贾赦,一脸感激道:“我得时时刻刻猜着我爹今天几岁啊!”除了最后一题,他是在陪宣帝时候,听大师论佛理而略知一二。其他几道都是生活中常遇到的问题,简单的很。
贾赦:“…………”
唐家兄弟:“…………”这答案无懈可击,绝了!
懒得打击三个富贵闲人,贾琏倒是不避着唐家兄弟,说了贾珠在金陵仗势欺人一事,让贾赦明日请假,他们父子两要一同前去给胡涂赔罪。
贾赦呆若木鸡:“难怪先前假秃头一见面就说我不好,还要打我!”
“对啊,赦叔你受苦了。”唐瑞一想起马场上那莫名其妙冲出来的“光头武夫”,万分怜惜的看眼贾赦,又主动请缨道:“琏兄,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涂大哥我也认识,他还是挺明事理的。”
“的确。”唐玥也开口说了一句,带着无比的可惜:“但是他因种种缘由需要剃度出家。所以,赦叔,你在他面前可别道“秃驴”二字。他自幼庙宇长大,可尊佛了。”
贾赦一脸乖巧的点点头,还问:“要不要我负荆请罪啊?”虽然,他跟三宝至今还没机会单独聊聊,可是他也知晓三宝收了一个徒弟,徒弟还有个媳妇是个天才神童大四喜。
这三宝嘚瑟的眼睛都到后脑勺去了!还借此嘲他儿子只考了第三名呢!
三人:“…………”
贾琏提前命人递上了拜帖。
翌日,四人请假来到了览君阁。此家客栈也算是专门为进京学子赴考落脚开辟的,环境清幽寂静。
“真是大手笔。”贾赦听闻店小二眉开眼笑的引荐,才知晓莲花书院竟然大手笔的将豪华套房全部包圆了。
如今离十月份都还有十天,距离来年二月的会试,还有四个多月呢!
真是的!三宝这缺心眼的师父,竟然不帮徒弟,还脸皮厚的从他手里拿钱,还有脸朝他炫耀好徒弟。
贾赦左右掏掏袖子,打算等会把秦王交给他的银票还给胡涂。出门在外,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群小年轻,又不像他们,没皮没脸的。
一跨过垂花门,贾赦打老远便瞧见起身来迎接的胡涂和一个据情报大概是胡涂媳妇的傅昱。毕竟,胡涂好认,那光头真得非常非常夺人眼球。
胡涂见众人被小二引进门来,带着安抚的目光望眼替他担心的傅昱,起身相迎。哪怕没有贾琏先前递过的拜帖说明是来澄清贾家打压胡家生意一事,这些日子他在京城也打探过了。这荣国府两房基本势同水火。而贾珠只不过是二房的长子罢了。其父贾政业已经亡故。据闻两府本就分家,但府中老太太偏心眼,导致二房至今还未搬出侯府。
而大房父子两,一个虽然痴傻若孩童,可也磕磕碰碰跟着浪子回头,读书考试。而贾琏更是难能可贵,边读书还边打理着荣府内外事务。先前因跋扈公主废了右臂,他还能在短短的时间练会左手书法,由此可见其心性之坚毅,令人畏叹。
胡涂迎上前,抱拳行礼的同时打量了眼前来的四人。唐家两兄弟他之前随着傅昱拜访唐家四房之时,已经见过。
剩下两位……
胡涂一眼掠过之后,倒也是心中惊叹一句-好相貌!他喜欢!
“这小孩,好看的!这个也好看,还帅气!”贾赦仗着自己“年轻”,看过傅昱一眼后,目光幽幽的望向胡涂,忍住伸手拍拍人脑袋的冲动,拿出银票:“我要和你做朋友!小胡涂。”
胡涂闻言一怔,抬手豪爽掏银票回礼,“谢谢!此乃我的荣幸。”
围观的众人:“…………”
贾琏看着唐家兄弟左右拉拉他的袖子,回过了神,抬手揉揉额头,看着在阳光下,两一见如故给银票的“败家子”,双眸对视,皆是亮晶晶的,漂亮的恍若琥珀,忽然间感觉自己倒是明白贾珠为何一见胡涂要打压胡涂的缘由了。
胡涂的眉眼乍一看有几分他爹的身影,只不过胡涂这光溜溜的脑袋太吸引注目,倒是不细心观察,便忽略了过去。
“小糊涂啊,你出门在外要多带银子的,不能这样大方的。要不然金山银山都会败光光的。”贾赦不知为什么,一见人这般爽利,若是从前他没准就笑哈哈过去了,但是经过自己因为养而不教,害得琏儿自己瞎琢磨,练错功夫后,便懂为父责任一分。
他从前那种宠宠宠是不行的,摔跤了怪地不稳,不是爱他,而是害他。像糊糊……他们给糊糊攒了再多的金银,可是糊糊小小年纪却是为了国家大义,自己撞着刀尖而亡,杜绝被前朝景帝这个疯狗威胁的可能。
他听得这个缘由的时候,恨死了皇帝叔叔。他的糊糊明明姓贾,却被他暗搓搓的时不时接进宫教养,还有他爹,也把糊糊当作继承人,培养在他身边。他们都觉得养“废”了儿子,所以已经很有经验把孙子养好。
他们把糊糊教的很好,很好……
忍住,不能哭。
贾赦倒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劝道:“父母赚钱不容易的,我们要怀着感恩的心情,要……”
“要……”贾赦抬眸望眼胡涂近在咫尺的脸,瞧着人眼眸倒映着自己的身形,忽然间感觉心一痛,他……他再也忍不住了,好想哭。
“儿子!”贾赦唤了一声,转身伸着手臂抱着贾琏:“琏儿,琏儿,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父亲,嗯,慢慢说,不急不急。”贾琏对众人歉意的颔首,而后拍拍贾赦后背,视线飞快的掠过胡涂一眼,带着试探问:“是不是想起什么,又头疼了?”
“没有。我只是伤心,忽然觉得我也好败家哦。”贾赦紧紧抱着贾琏一分。这个孩子是他抢来的,要不要还回去?
“你会不会养不起我?”
贾琏满头黑线,一手熟稔无比的拍拍埋在他胸前的赦大娃,肯定道:“放心,一定会养得起的。”
“可是我爱好金石古玩,很烧钱的,一件就要价值上千甚至上万呢。”贾赦泪眼汪汪:“我要吃最好的玩最好的,连名妓也要头牌的,开过苞的就不要。我爹都说养我养不起。”
“没事,这是你闲的慌,多做几套卷子冷静冷静就好了。”贾琏见贾赦情绪稳定下来,还有蹬鼻子上脸的之态,瞬间冷下心肠,一点都不惯着。冷声说完,贾琏单手揪开贾赦,把人交给唐瑞,自己整整衣服,弯腰对胡涂与傅昱道歉:“见谅了。”
胡涂与傅昱:“…………”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的那么猝不及防,跌宕起伏,让人晕头转向。
但是很快,胡涂和傅昱便将这“诡异的见面之景”忽略了,随着贾琏的述说完贾珍已经周旋,留出时间,寻找翻案之机,面色漆黑成锅底。
“琏二爷,你此时前来是打算施恩吗?”胡涂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面色冷冽,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像是在陈诉最为客观的事实:“贵府两房之争,我胡家不幸成为被殃及的池鱼。你明知一切却是最后施救,想让胡某我感恩戴德?”
此话一出,屋内氛围瞬间恍若寒冬腊月,北风来袭,让人冷得瑟瑟发抖。
贾琏沉默一瞬,带着审视打量眼胡涂,开口道:“胡公子,你我也算有缘。令武师也算我师叔,故而与你坦诚相告一句:人生难得糊涂,事件既然发生了,我自要寻找最有利的解决之道。既与你我皆有利,便不应过多执着对与错。”
他的确是带着施恩收服人才之心来的,否则就不会说动贾珍南下,恰好救了胡家夫妇。
只不过,这凤凰公子的通透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秦三宝?”胡涂闻言,眸子又一沉,视线掠过贾琏,带着锐利之色扫眼眼圈还微红的贾赦,忽然挑眉一笑:“他先前屡次问我是否有亲友。这是在寻你父亲?”
贾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如今倒是明白我胡家为何会遭受莫名之灾了。”胡涂将捏碎的茶盏往茶几一扔,抬手随意的拍拍碎屑,又掏出手绢细细擦拭,垂眸哀叹一声:“长得太美也是罪过。”
“咳咳咳咳……”作为“罪魁祸首”,贾赦被吓得,差点想喊一句-这胡涂压根一点不胡涂。
“原来是李鬼被当做了李逵。”贾珠对他有所敌意,恐怕是把他当做了“贾赦”的替代品来收拾。毕竟贾赦身份贵重,而他只不过是区区商贾之子。
胡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贾家落败,你们压不住二房。二房有个手握重权的京城节度使王子腾,他毕竟是实权,所以你们的人脉压不过他的。他一句话就定了我胡家的生死。可这般说,你们会让堂堂的宁府家主,贾氏族长亲自前往金陵,想借此给众人施压,好压过王家,逻辑也不顺啊。你们玩手腕玩不过实权王家,那么还敢跟他对上,想必是秦……”
原本毫不客气揭露对方虚伪道歉之心,只是利益权衡的话语戛然而止,胡涂想着自己与秦三宝相处的那短短一月时光,霎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他的师父还真是超级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胡公子啊胡公子,你这样会让我想要下黑手除掉你的。”贾琏听到胡涂短短时间竟然能将所有事情联系一起,三言两语便将问题关键道出,一时间倒是不知自己该惜才还是趁着这敌人未强大起来除掉!
但眼底的杀意当看到胡涂那提及秦字之后的柔软面庞,贾琏眸子闪闪,开口一字一顿,惜才道:“日后你得注意点,做人还是人如其名,糊涂一些。”
这胡涂恐怕连秦王的身份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人才啊!
“所以……”胡涂看眼“坦诚”相告的贾琏,抬手摸摸脑袋,倏忽间一笑,眼底带着的煞气毫不掩饰:“贫僧是出家人。法号悟空。”
他就算再嘲贾家,又有何用。
他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找到乐意得罪王子腾的大员,就算他能豁出去敲响登闻鼓告御状,但胡家被陷害的却是杀人之罪。等从京城到扬州,一来一回,调查取证抗拒官官相护期间,他父母得遭受多少罪。
为今之计,他且做个被人拿捏的蚂蚁,且看两方狗咬狗。
至于秦……秦三宝,最好他真只是个被宠坏的地主家傻儿子。否则,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昱儿的梦想。
“你说说,你要如何?”胡涂冷声道。
知晓对方接受了他的好意,贾琏开口:“珍大哥胡搅蛮缠倒是可以,可其实顶不了多少用。我已经在联系经验且有名的仵作,这个案子……”
屋内的众人看着贾琏和胡涂,你一言我一语,忽然间感觉自己好像个傻子,怎么一下子就……就合谋坑王子腾了?
而且这种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们这些外人的面说好吗?
唐家两兄弟感觉自己今日来得时机有些不对。
“假以时日,没准你我会成敌手。”离开之前,贾琏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出声,“但我依旧得说一句,胡兄,你若想要保护人,那就要登高位,否则再聪明也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蚂蚁。”
真得是人才啊,相见恨晚!
“琏兄,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若是投你门下,认你为主公,你给我国士待遇。”胡涂老神在在开口,眉眼间带着抹笑意,倒是少了一分剑拔弩张的锐利之气。
“胡兄,”贾琏跟着一笑:“你能不能做人跟你的名字一样,胡涂一些?”
胡涂认真想了想,然后扯了扯嘴角,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的看向贾琏,一字一句道:“不能。就像做买卖一样,眼下聪明是我唯一的资本,让你们这些能玩权利任性游戏的公子哥高看一眼。”
“而且,你起码是带着丝善意来的。”胡涂给自己重新倒杯茶,回眸扫眼已经呆愣的四人,道:“要不,再坐会。给他们一点回神的时间?”
贾琏闻言,视线跟着逡巡了自打一进门就楞懵了的傅昱(胡涂能自行解决),贾赦和唐家兄弟(他这方的三小白兔),眉头挑了挑,道:“也好。说起来胡兄所出的那些趣味题倒也不错……”
他今日唐家兄弟来也是慎重考虑过的。一来,相处时日也多,他是想给这两兄弟敲个警钟,上一课。这世上不是纯黑白的,唐玥那点所谓世家子弟的心思在他眼里也傻得可爱。二来,也是想借此在唐阁老面前刷个存在感。没办法,他家熊爹太多。现在他与司徒乐合作,这养老(贾赦,忠义亲王,秦王)这世间堪称最奇葩最烫手的三个,都得归他。对,还有个司徒乐。虽然司徒乐也聪慧,从人一场戏便发动了伏阙上书可窥视一二。但就这样越发让他这九千岁逼自己上进一分。
不然,司徒乐比他聪明,还文武全才,还比他高……
这完全不对等,还怎么谈合作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贾赦左右看看,瞥眼相谈甚欢的两人,委屈的拉着唐瑞,问:“有没有觉得他们在嫌弃我?”
“应该说在嫌弃我们全部太过天真,不懂官场倾轧,权利争夺。”傅昱一脸青黑的回了一句。
“怎么就不懂了,我也给我爹当过小书童,还写过奏章呢。”唐玥万分不满。他爹现在虽然专心律法,在大理寺窝着判案。可之前他老人家政绩漂漂亮亮的,要不是他祖父拦住了,早就是封疆大吏了。
唐瑞满脸通红,弱弱道:“感觉他们好厉害的样子,我……我好像……真不懂。”他虽然跟着体验过生活,但他三叔也宝贝着他,连他三哥也是疼他的。他们两个当小书童,也就是见见百姓间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这仗势欺人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直面。
“没事,打马吊会吗?”贾赦道:“我们打牌吧,正好四个凑一桌。”
唐家兄弟和傅昱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
正不自禁竖耳听闻的贾琏话语一滞,捂额:“还真我亲爹。”瞧瞧人傅昱,都点开这话题了,唐家兄弟接着也挺好,结果他家赦大娃居然一句来打牌,瞬间将话题拐到十万八千里外。
胡涂一听这话,感觉自己浑身舒爽,原本高度警戒的状态彻底放松了下来,笑道:“琏兄,你能者多劳啊。”
“分你一个。”贾琏见人一脸奸笑,道:“老秦可宝贝你这个徒弟了。”
“他说自己是从东北那旮旯来的地主家傻儿子?”胡涂听人又提及秦三宝,忍不住开口确认道。
贾琏一听秦王对自己的自我介绍,尤其最后一词“地主家傻儿子”,认认真真点点头:“这自我认识挺深刻的。”
此话一出,猜想彻彻底底得到了印证。胡涂忍不住捂额:“可悲我这张美人脸啊!”他怎么就被大名鼎鼎的秦王收为徒了。
难怪能嘲讽他不好好练功,每次对打都把他往死里揍,还道自己只用了三分力。一度让他对自己的武学能耐产生了怀疑,都想换个寺庙,去少林寺出家练武了。
原来是天生神力的秦王。
那么只能感谢秦王殿下没用全力,不杀之恩!
“跟你说,他说他自己考试第一,还是仗着眼力抄别人家的。他那位大哥能收拾不?”胡涂看眼贾琏,笃定道:“麻烦帮我转告他一句,别谢我。”
贾琏:“…………你真是好徒弟。”这胡涂坑自家师父也毫不留情。
正感叹的贾琏转身看眼贾赦,此时贾赦双手叉腰,正发出杠铃一般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自己考的,我自己考的,我自己考的!”
“啦啦啦啦,我要考状元,考状元。”贾赦乐得腰扭来扭去,张牙舞爪:“儿子,我要参加今科会试!感觉自己超级有信心,超级棒!状元是我的。你们这两个解元,我要一边抱一个蹭才气!”
见状,胡涂怜悯的看眼贾琏:“琏兄,我也精通易学,要不给你算一挂,改个名字,换换运?”
“我也想啊,不过我这名改不得,得跟我兄长连一起,取自瑚琏之器。” 贾琏说着轻笑一声,带着丝感叹:“瑚,乃盛黍稷的祭器,用以喻人有立朝执政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