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2-20 15:16:55 字数:5696
纯白,毫无瑕疵的空间,无限延伸的地平线所展现的依旧是纯白的大地。
这里是异空间,这里是夏远用来限制我的异空间。
白芷重复着告诉自己,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
空间没有尽头,自然地,想要飞出这白色的牢笼只是徒劳。
空间坚固无比,自然地,想要打破这空间的限制只是徒劳。
法术无用,言语之力无用,这里是绝对的,封印神的牢笼。
“呐……远叔叔,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样的道路?”
不用担心自己的言语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白芷喃喃道。
原本静止的世界有了变化,回应着白芷的心境,周围开始浮现过去的幻影。
蔚蓝色的天空下,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只有古老的木楼黑瓦,纸封的窗口不时摇摆,扰人的西风把雨水带进书生的厢房。
还记得最初的相遇吗?
……
年幼的我在母亲的带领下,四处流浪。即使众人看待我的眼光始终带着一丝鄙夷,我也毫不在意。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日子,撑着纸伞的母亲牵着我的手,行走在无人的街头。
在正前方,一名男子颓然站着,无神的眼睛仰望天空。
远远看着那名男子,我觉得自己似乎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单纯的想法就是避开他,马上离开这里,可母亲没有那么做,而是主动地上前,用伞为他遮住了雨。
“请问……公子为何任由雨淋?是想追求诗的意境吗?”
……
夏远观察着他创造出来的空间内发生的变化,那具现的幻影正是他与白芷的母亲——白荏的初遇。
话说回来,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终于,他回忆起了那时的感觉。
“你是女娲吧?杀了我吧。”
那个时候,夏远是这么说道。他为了让白荏不得不杀了自己,更是瞬间出手,挟持了白芷。
……
因为是这样的初次见面,所以我记得十分清楚。远叔叔抓住了年幼的我,用妖力幻化的利爪扼住了我的脖子。
再一次,远叔叔重复着最初的话语。
“杀了我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我感觉得到,即使在雨伞之下,还是有什么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并不是那些疯子杀人者癫狂时的涎水,而是更为单纯的,人的泪水。
我没有动,只是呆然地望着我的母亲,不知道在我被挟持的情况,母亲会怎么做。我一直看着母亲。
母亲冲我微微一笑,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
“公子,如果要自杀的话,还请自便,我不会杀‘人’的,哪怕你早已经不是人类。”
……
夏远还记得,当时白荏的微笑。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个女子在自己的女儿被挟持的情况下还能够笑得出来。而且,接下来白荏的话语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胡说什么呢?我……我根本就不是‘人’!你不是一直在杀死那些妖吗?杀了我啊!”
夏远想要的,仅仅是来自神裔的制裁,非人的他亦非妖,他就这么游离着。没有存在目的,没有存在意义。
“公子是不是误会了?即使是妖,我也几乎不曾杀过,至今为止,我也只杀过一只顽劣的蛟龙而已。”
白荏淡淡地说着,平静地全然不像是被要挟的母亲。
……
为什么当时母亲能够那么平静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接下来母亲一直看着远叔叔,眼神和平时没有一丝不同。在母亲的眼中,远叔叔和我,还有其他生命都是一样的,都是她的孩子。
漫长的沉默过后,远叔叔终于承受不住,放下了我,一个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当时的我不懂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只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我拿出了自己的手帕,轻轻擦去夏远脸上的泪水。
“大叔叔,不哭。”
……
夏远也不懂当时的自己,或许是因为积蓄了多年的悲伤情绪终于决堤了吧,他竟然在这对初次见面的母女面前哭了出来。
那时的软弱现在看来真的有点可笑。
不过,夏远没有忘记,在那天,白芷那天真无邪的表情,还有她那略带稚气的话语。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
我记得自那天开始,远叔叔就跟在了母亲的身边。虽然最初的时候是做好了伪装,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他的伪装根本瞒不过母亲的眼睛。
“如果公子想要跟着我的话,就跟着吧,完全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于是,远叔叔与母亲同行。似乎也是自那天开始,来到新的村子时,人们的眼神不再带着异样。
……
为什么我会跟着那对母女呢?夏远问自己。或许理由并不复杂,仅仅是因为感觉到被拯救了而已。
为了报仇,以人类之身修炼妖法,结果弄得自己人不人妖不妖。如果这样就能够大仇得报的话,或许自己还能够接受,可是现实却十分残酷。自己的仇人同样也是十分悲哀的存在,为了情而疯狂,最终死于她的儿子手中,在那之后,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名字,更是宣布愿意接受所有仇家的讨债。可……自己能够对一个毫无过错的人下手么?不可能的!
报仇不了了之,整日饮酒度日的自己邂逅了小夏,她是一个蛇精,也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的异常而嫌弃自己的存在。在那之后……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会与白荏相遇了呢?
……
我继续回忆着。
远叔叔跟着母亲已经有了一些年月,我也开始改口称他为“远叔叔”,同时,远叔叔也称我的乳名“小箬”。
每年的正月初一,母亲都会带着我与远叔叔一同在酒家庆祝一番。那一年,正好是在北方的酒家,为了暖身,叫上了一坛烈酒。母亲不胜酒力,才抿了一小口,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话说……夏公子,你的名字,原本并不是夏远吧?”
在母亲问完之后,远叔叔的神情顿时有些难看,不过沉默了一会儿,他紧锁的双眉终于还是舒展开来。
“是啊……我原本不叫夏远。”
这么说着,远叔叔喝了一大口酒,接着缓缓说出了他的过去……
“我本名李乡远,是南宋初年的平凡人类。在我十岁的时候,一个疯子非人来到了我的村子,把全村的人都杀光了。我因为庇护妖怪被村里人赶了出去,因此却幸免于难。但是……我的家人,为了我不惜反抗全村的父母都死了。我发誓绝对要报仇。我很幸运,遇见了名为陆风的狼妖,在他的指点下,我开始了妖术的修行。可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我的仇人死了,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以人类之身修炼妖术的我变得异常。结果,我不被人接受,也不被妖接受。指导我的陆风也因为卷入了什么风波,音信全无,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我终日饮酒,醉醺醺地不省人事。直到有一天,我邂逅了小夏……她是唯一没有嫌弃我的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我凭借对山中药草的知识做了个郎中,日子虽然平淡,但是比起过去,我有了就这样好好活下去的想法。也是那时候,我改名为夏远。”
“是吗?抱歉,接下来的事你可以不用说的……”母亲已经察觉到了接下来的故事并不会有一个喜剧的结局,所以她打断道。
……
虽然是过去回忆中自己在诉说着,夏远还是不由得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见接下来的话语。只是,这幻影并不是他的回忆,而是白芷的记忆。
……
“我虽然曾经是人类,但是因为修炼妖法,早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所以我和妖一样,不再衰老。我一直和小夏在一起,我们时不时地搬家以免引起邻里怀疑。那时是元初,南宋覆灭,不知为何,专注入世的儒家非人没有出手帮助南宋朝廷,而是选择袖手旁观。在我们新搬到的小镇里,有那么一个儒家据点,那里的儒家非人在我们刚来的时候就登门拜访过,而且在头一个月里时常来串门。我们原以为那不过是非人之间形式上的寒暄,然而并不是那样,他们是在摸清楚我们的行动规律。那群混蛋……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禽兽趁我不在家中,聚众袭击了小夏,将她打回原形。他们似乎还有着什么高尚的理由——让小夏的蛇身作为元朝覆灭号召起义的象征物。当时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着杀光那帮混蛋救出小夏,可是我终究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最后,我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扔出了城,而小夏也成为了所谓的义军天命神授的牺牲品。”
“之后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支义军被一名非人所灭,结果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史册上……”
“是啊……可笑吧?为了造势,残忍地将小夏打回原形,那群疯子还自信满满地以为能够打倒元朝,可结果怎样?当时我十分感谢那个非人,所以我拖着半残的身子回到镇子,没想到的是,我赶上的,是那个非人剜出小夏蛇胆的瞬间。”
……
对着幻影惨笑出声,即使是几百年之后,夏远仍然无法释怀。
……
“那个非人是?”白芷的记忆中,母亲追问着。
……
现在的夏远已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天策’哟。当世最强非人——‘天策’。纵使那时他还没有这个名号,他也已经堪称‘当世最强非人’了。”
……
“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强,强到一个人就能够杀光儒家的疯子,强到我仅仅是看他一眼就止不住地颤抖。我逃跑了,我连报仇的想法都没有,就这么逃跑了。自那以后,我心如死灰,只想就这么死去。可笑的是,人类杀不死我,妖不屑于杀我。”
“所以……你才会四处游荡……”母亲明白了远叔叔的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放心吧,在我们眼中,你只是单纯的‘人’。就把我们视为你的家人吧。”
远叔叔叹了口气,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开朗:“说是家人,那我算什么呢?难道说是小箬的爹吗?”
“当然不是了,你和小箬一样,都是我可爱的孩子哦。”
“诶?那这样的话,小箬不是应该叫我哥哥而不是叔叔了?”
……
夏远继续看着幻影演绎着过去的一幕幕。淘气的白芷逐渐成长,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根据白荏所说,再过几年,白芷的神裔之力也将完全觉醒,到那时就会不再长大。
“小箬的身体原本就生长缓慢,要是再完全停止成长的话,可是会很瘦的,尤其是那里。”
“说什么呢!远叔叔,信不信我用法术把你扔到黄河里啊?”
那时亲密无间的对话就如同这幻影一般,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
元末至正十年——
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这一年,是白芷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能够亲昵地与夏远在一起的时间。
临近新年,本该是为了除夕夜的那餐酒席而省吃俭用的日子,可是母亲却一反常态地开始带着我四处游玩。不管我看上了什么东西,母亲都买下来送给了我。这份关切,总觉得有些急切。
果不其然,除了我,远叔叔也察觉到了母亲的反常。
“小荏,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的,我只是想平时都没什么时间陪小箬。除了协调妖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用法术为土地赐福啥的……总之,没什么啦。”母亲言辞闪烁,她的话也没有往日的底气。
三天后,母亲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信上只说着让远叔叔好好照顾我,丝毫没有说明她去了哪里,也没有说明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事的……我一定会带你找到小荏。”远叔叔向我保证。而事实上,他确实做到了。
在那个寒冷的雨天,我和远叔叔在黄河之上找到了母亲,也明白了母亲离开的理由。
在那儿,母亲独自一人与一头凶悍得只应存在于幻想之中的凶兽搏斗着。
那怪兽通体黑色,身体并非血肉,而是浓墨勾描出来的无数线条。它并没有上古凶兽所独有的法力,它拥有的,仅仅是无尽的戾气而已。
之后我才了解到,这只凶兽本是画在“河图”之上的怪兽,名曰“墨麟”。它所承载着的,是一个绝望者灭世的理想。
母亲仅凭借一人之力就能够阻挡这只怪兽,可是随着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方圆百里内的人类的戾气全部朝着这里集中过来,这只凶手的实力变得更加强悍。
母亲,恐怕会……
“娘!不要打了,我们走吧!这里其他人一定可以解决的!”
“说什么呢?”母亲厉声呵斥,“小箬,你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责任?”
“小荏!你才是疯了吗?居然想要一个人打倒这样的凶兽……”远叔叔喊道。
“夏远,抱歉,请你带小箬离开好吗?”
“我……我不走……”我尚未来得及说出劝说的话语,只觉眼前一暗,我的意识便中断了……
……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墨麟已经不见踪迹,只有冰冷的雨还在持续,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觉得生疼。我被远叔叔抱在怀里,我的视野里,只能够看见灰暗的天空以及远叔叔那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说……
“小箬,没事的。”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我连忙循声看去……那一幕,我永远也忘不了。
母亲站在雨中,雨点落在她的身体上,渗透衣服,瞬间把她粉嫩的肌肤蚕食出一个浅浅的伤口。无数的雨点落下,无数的伤口生成,那红色,那让人觉得恐怖的红色本该是看不见的,但是母亲的衣服早已经破破烂烂的,所以我可以看到那无数伤口生成又愈合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
“娘!”我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赶到母亲的身边,却被远叔叔拦住了。
“小箬……抱歉了,似乎是神裔的力量使用过度,结果被这个‘世界’发现了呢。”
“世界?那是什么啊?”
“啊啦?我难道没说过吗?”母亲还是一副坦然的样子,“我们神裔,一直都被这个世界诅咒着。仅仅是存在都是不被认可的。所以,我们使用力量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过度,否则可能会被世界发觉。到时候就会……这样子的感觉吧。”
雨丝继续落下,明明只是普通的雨点,打在母亲的身上,却仿佛钢针贯穿一般,留下一个深深的伤口。这些伤口又快速愈合,周而复始……
母亲努力想要做出一个笑容,可是在我看来只是嘴角微微抽搐。雨还是那样,但是对母亲所造成的伤害却越来越严重,每一滴雨水都足以蚕食掉母亲大量的血肉,让她露出可怖的白骨……母亲连忙背对着我,不想让自己恐怖的样子吓到我。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母亲说道:
“小箬……我再也没办法陪你了。你以后一定要乖,听你远叔叔的话。还有……”
最后,母亲用言语之力说道……
——“小箬,你一定要幸福啊。”——
母亲倒下了,即使还活着,她也没有站立的力气。她的言语来不及出口就被雨声掩盖。她垂死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远叔叔松开我,他走上前,右手的凝聚出妖力的利爪。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想要帮助母亲解脱。
但是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连忙冲上前阻止了他。
远叔叔的表情和最初见面时很像,眼神一样的空洞,一样的毫无生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看见泪水不住地从他的眼眶里溢出,他真的,很喜欢母亲。说真的,我有时候也想,如果能够称呼他“爹”的话,会不会很好?
“远叔叔,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
我……
我亲手扼住了母亲的脖子,同时,为她献上了我最后的话语……
——“死。”——
母亲的心跳停止了。
母亲的身体也停止了再生,在雨点的敲打下,彻底化为了血水。
母亲……
一个小小的光点从母亲所化的血水中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没有太多惊讶,因为从这光之中,我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她的法力,她的一切……
——“小箬,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没有哭泣。
母亲……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因为,守护大家的笑容是我的责任啊。”——
我无法理解呢……但是母亲,我一定会承担这份责任的,我一定会为了让大多数人幸福而行动。
小结局 责任,忘记的话语
更新时间2013-2-22 15:06:06 字数:18967
“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度发生。”幻影中,夏远冲着天空起誓,那无法帮助白荏的无力感化作了他满腔的愤恨——对这个世界,对那个针对神裔的诅咒最深的恨意。
……
某足球场上,周围的看台上空无一人。偌大的空间却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没错……今天,一切就结束了。”现实中,夏远喃喃道,他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数百年。走访山野,探寻古墓,为的就是找到那失传的化神大阵。加入离释,从普通的成员晋升为首领之一,为的就是聚集实施这一计划足够的人手。
将整个空中花园作为母阵,再以创造出来的空间为子阵,以阵中阵防止神裔逃走。接着依靠母阵数个阵眼将神裔外溢的法力引导散去,周而复始,直至神裔的法力耗尽。然后,子阵正式运作,将神裔困于幻境空间,让其在不知不觉中,连言语之力也失去。最后,便是施展那化神之术,与阵法呼应,将神裔彻底转变为人类。
一切,顺利进行。
现在的白芷已经没有了法力,她的身体也已经在阵法的影响下,逐渐停止产生法力。而且,在幻境中,她的言语之力也逐渐变弱。
夏远察觉到自己所在的空间内有两个闯入者。先闯入的是猎魔者乔治,那家伙已经在夏远的安排下迷路了好久。后进入的则是……
“小阮吗?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算计啊……”
……
阮绪淡然地用右手扯下左手上烧焦的血肉,疼痛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看,不过这表情转瞬即逝。
即使有九幽鬼王的辅助,阮绪还是没能避开其中之一的封印反击,毕竟是隔着一个空间施展的法术,精确度多少有些下降。好在只是废了一只左手而已,这点伤,凭阮绪的业化的体质可以短时间内恢复。
趁着左手再生的功夫,阮绪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周围高楼林立,马路上更是像花瓶摆设一样有着好几辆停滞的汽车。
这空间是夏远缔造的,看这里的样子,显然是仿照着现实中的立新市某个角落再现的。
那么……夏远在哪里呢?那些大楼的楼顶?虽然挺符合最终决战的气氛,不过他应该不会在那里。毕竟这里的布局若是按照阵法来考虑的话,高楼的楼顶并不适合观察阵内动向。
阮绪随便选了条路跑了进去,虽然他可以御风飞行,但是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埋伏偷袭的情况下,他宁可选择步行。
左拐穿过一条巷子,阮绪听见了人的脚步声。他连忙停下,屏住呼吸,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蒙混过去的时候,一柄光剑突兀地从墙壁穿出,以毫厘之差擦过他的肩膀。
“什么嘛?是阮绪啊。”从墙壁那头传来乔治无奈的叹息声。
“你都先进来那么久了,还没找到夏远?”阮绪扭头看向乔治,与此同时,漆黑的利刃从他的影子里探出,将墙壁切割出一个容人通过的方形缺口。
“哎呀呀……”乔治尴尬地移开视线,“谁让我迷路了呢。话说回来,你果然解除了那个封印啊……而且,你的黑暗力量不觉得比上次强了很多么?”
“谁知道。”阮绪没有和乔治继续扯淡的想法,现在在这个空间里,应该只有他,乔治,还有夏远三人而已。若是两人一起找到夏远,三方混战的情形是最糟糕的。所以……
没有开口,阮绪脚下的黑影就瞬间延伸到乔治的脚下,乔治瞬间反应,他的全身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愣是将靠近的黑影给逼退了半米。
“你想要现在就开打?”乔治也不是不能理解阮绪想要清除变数的想法,“但是我们两败俱伤的话,又怎么对付夏远?”
“天命现世是在明天,具体时间未定,即使算它在零时出现,现在还有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这时间足够了。”
当然,阮绪还有一层想法,即是现在与乔治交手,乔治并没有认真的理由,很可能不会使出全力,所以是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够现在击杀乔治,以后就不用与他生死相搏了。
“切……那么就随便你了。”乔治一脸厌烦,不过他还是拿出了一根暗金色,有着复杂雕饰的短棍。伴随着他的魔力注入,短棍的两端延伸出光构成的棍身,接着光芒黯淡下去,棍身也彻底实质化。
阮绪看得出乔治没有放水的打算,这根长棍正是乔治的成名武器——神威。
棘手的家伙……即使对方没有以死相搏的信念,也是不容小觑啊……
阮绪没有兴趣等对方完全准备好再出手,在乔治凝聚出武器的同时,阮绪已经控制着自己实体化的灵力展开了攻击。
这一次的结果却和最开始一样,乔治身体周围的微弱光幕愣是逼退了阮绪的灵力。
不对劲……这股力量看似薄弱,实际上却……
“你果然有骑士道精神呢,竟然等我准备好武器。”乔治略带讽刺地说道,接着他单手持棍,摆出了个挑衅的架势,“来来来,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阮绪判断出一般的手段是没法伤到乔治的,他立刻祭出六张符咒,然而那些符咒刚刚燃起,乔治便冲刺过来,阮绪立刻用手想要去挡开乔治的武器神威,不曾想从神威之上瞬间迸发出光构成的尖刺,将阮绪的手臂贯穿的同时,更是刺穿了阮绪身边的符咒。那些灌注在符咒上的灵力瞬间被打散。
“嘿嘿,在神圣的光之力面前,一切邪恶的魔法都无法施展。”
“只不过是依靠特化的魔力引起五行之力混乱罢了,别扯那些虚的。”
阮绪意识到乔治的身手远比他想象中要快。如果依靠祭出符咒来施展道术,百分百会被他打断。而且乔治体内的特化的魔力又有着干扰周围五行之力的特性,想要凌空书写道符也是收效甚微,只有……
思考的同时,阮绪猛地踢出一脚,漆黑的尖刺配合着他的动作,从地底突向乔治,乔治用神威一挡,轻易地化解了阮绪的踢击,接着后退一步,瞬间换手,将神威横着扫向阮绪。
这个距离连躲闪都来不及,阮绪只好本能地用手臂去挡,在棍身接触之前,庞大的光之力爆发出来,将阮绪整个人轰飞了出去。
凭借着实体化灵力抓住地面,阮绪才不至于飞出去好远。他的双手都被光之力炸得血肉模糊,虽然正在快速再生,但是若是再来同样的攻击,恐怕他的手臂会只剩下惨白的骨头。
饶是如此,阮绪也没有拉开距离的打算,他重新冲向乔治。
“还打算近战吗?勇气可嘉啊……”乔治微笑着,做好迎击的准备。
面对着全力冲刺的阮绪,乔治也不退让,而是果断地伸出了神威。
阮绪来不及躲闪,只能够任由棍身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看似全力以赴的攻击,竟落得个如此下场,虽然是敌人,乔治也不由得唏嘘不已。
“阮绪……你这又是何必呢?”乔治打算抽出贯穿了阮绪左胸的神威,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西方非人的资料中,似乎没有说明过我的心脏是在右边呢。”阮绪低着头,沉声道。他双手抓紧了棍身,接着周身爆发出深邃的黑色灵力。
乔治没有慌张,他催动魔力,让光之力迸发出来。阮绪抓着棍身的手瞬间被烧灼得只剩下惨白的骨头,可饶是如此,从棍身上传来的力道仍是没有丝毫减弱,只见从阮绪的影子里伸出无数黑色的触手,和阮绪只剩白骨的双手一齐抓住了棍身。而与此同时,阮绪的手骨上,也被黑色的灵力所缠绕着,快速地生出了粉嫩的血肉。
“喂喂……这是作弊吧,依靠超快速再生什么的……”
阮绪才不会管乔治的抱怨,远处他早已凌空书写下的道符已经开始生效。
——“剜歌。”——
鬼哭声,由弱变强,由少变多,不一会儿,无数凄厉悲惨的哭声响彻在这个空间,因为极度浓郁而变得无形的鬼气更是缠绕在了阮绪和乔治的身上。哪怕乔治尽全力用光之壁逼退这骇人的鬼气,还是有一丝鬼气触及了他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阮绪这边同样是凄惨,过分强悍的鬼气同样在侵蚀着他的血肉,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疼痛,那些粗浅的伤口更是短时间就能够愈合,所以他毫不在意。
“阮绪!”乔治终于拼尽全力地释放出了自己的魔力,耀眼的光芒包裹住了乔治。而阮绪则同样是拼尽全力地用自己那漆黑的灵力缠绕拉扯住乔治,将他的光芒用深邃的黑暗所遮盖。
“噗……”
外溢的魔力波动破坏了阮绪护住身体的灵力,光之力轰破了阮绪的肚子,鲜嫩的肠子掉了出来,紧接着瞬间就被迸发的光之力毁灭殆尽。血液喷涌不到一秒,漆黑的灵力缠绕在上面,接着伤口愈合,重新护住了阮绪的身体。
与此同时,黑色触手反复不断地撕扯着保护乔治的光之壁,有一瞬划出了一个缺口,接着鬼气涌入,将在乔治身上留下一道血痕。乔治没有松懈,连忙填补这缺口。
光与暗,虽然显得无比夸张,但是两人确实是以这极端的力量相互攻防。忽略那些招式,这是纯粹的意志的比拼,哪一方先坚持不住,哪一方就败了。
……
夏远留意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波动。
乔治和阮绪……这两人不愧是实力强悍的非人,只是这场战斗明显是不公平的。
夏远感觉得到,阮绪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他必杀的信念,可乔治却没有如此。这场战斗看起来毫无意义。至少如果乔治从一开始就怀着杀意的话,阮绪根本没有胜算。
不一会儿,波动停止了,那两人的战斗也迎来了结局。夏远并不关心是谁胜了,他现在在乎的只有白芷。他想让白芷放弃身为神裔的责任,他想让白芷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上简单幸福的生活。
幻境中,白芷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虚空喊道:
“夏远,你加入离释,有太多太多的人因你而死,所以……对你断罪。”
“那你为何还要看那些幻影?”
“因为我想要了解你,确认你的想法。”
与过去稍微有了一些差别,不是吗?
——“灭寂。”——
幻影被打散,这意味着白芷已经不再沉浸在过去之中。她已经下决心要打倒夏远。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想起那些回忆呢?
果然,还是放不下吧。
可最后,却还是做出了抉择……断罪……
夏远看着眼前的空气仿佛破碎的玻璃一般,七零八落,白芷的身影逐渐显现。
“我明明耗尽了你的法力……”夏远下意识地后退,与白芷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
白芷没有开口,只是用手语道:那是母亲的法力。
“是吗?”夏远苦笑着,“你的力量并不是你一个人的……”
白芷轻轻点头,正是因为体内有着双重的神裔之力,她才会连单纯的说话也带着言语之力。或许可以依靠散去全部法力来暂时抑制神裔之力,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白芷继续用手语道:你赢不了的,请自裁吧。
即使是认定夏远是罪人,她也无法完全割舍过去的情感,所以,这是她唯一能够表达自己的温柔的方式。
“说过了吧……我绝对要拯救你。”夏远释放出自己的妖力,他的样貌也因为过分强大的妖力而显得无比狰狞。
“亡。”
言语之力,扭曲着空间,逆反着世界。
……
一片废墟之中,阮绪吃力地爬起来。他与乔治的战斗,结果便是他凭借业化之后的强悍恢复力赢了。但是最后的能量冲击导致爆炸,使得两人都被炸飞出去。这样一来,阮绪便没有办法确定乔治的生死。毕竟猎魔者的治愈魔法也是相当了得,如果没有造成致命伤就放过他,没准过上半个多小时,乔治又会精神十足地冒出来。
话虽如此,现在的阮绪也是伤痕累累,虽然没有失血过多,但是内脏因为治愈得太过匆忙导致有些异常。
忍着疼痛,阮绪控制灵力扯断自己的肠子,重新按正确的方式接好。
就在阮绪打算搜索乔治的时候,从一个方向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波动,只是这波动转瞬即逝。
那是……妖力?果然是夏远吗……而对妖力的感应转瞬即逝恐怕是因为……法家之子的特殊领域,将一切力量波动屏蔽了吧。
不过纵使只有一瞬,阮绪也能够判断出夏远大致的位置。
自己绝对要赶在法家前面打倒夏远,从他手中夺得天命!
将灵力化作黑色的羽翼,阮绪飞了起来。
……
毕竟这是在化神大阵内部,白芷即使有着远胜于一般神裔的实力,她的言语也没法像在平时一样有效。所以,本该落于下风的夏远能够与白芷战得不相上下。
“炎。”
若是平时,白芷能够唤出温度超过道家三昧真火的火焰,可是在这里,她所能施展的仅仅是类似于道家低级炎咒的普通火焰而已。这火焰尚未靠近夏远,就被那些外溢的妖力给冲散了。
“亡。”
每次夏远逼近,白芷都会用这迫近死亡的音节逼退他,可是随着次数的增加,夏远明显已经可以抵抗这个字所包含的的力量。
尽管如此,夏远还是没办法伤到白芷,还不时地被白芷的法术伤到。但,两人都清楚,现在的战局正在朝着对夏远有力的方向发展。
白芷确信,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变弱,这并不是错觉。
夏远不在乎自己的伤口,他任凭暴乱的妖力将他的身体变得面目全非,他追求的是力量,能够压制住白芷的力量。
等着……马上……就可以了……
“砰”!
宛如炮弹落地一般,夏远脚下一蹬,身形顿时变得模糊不清,待到白芷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白芷的身后。
白芷没有慌乱,继续念道:“亡。”
这一次,没能逼退夏远,而夏远那妖力幻化出的利爪则是瞬间变大,将白芷整个人都握住。
“结束了……”因为脸早已经扭曲,所以夏远的话语也变得模糊不清。
说时迟那时快,从空中突然降下一层黑幕,遮住了夏远的视线。经验丰富的夏远连忙抽回手,在他收手的同时,漆黑的刀刃凌空斩下,却只是斩在了空气上。
夏远恨恨地望向空中,这时候突然到来的阮绪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
且说阮绪飞向先前感应到妖力的方向,终于从半空中望见夏远的身影。夏远和白芷就在某足球赛场的草坪上。夏远那家伙早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眼看着他就要对白芷施以最后一击,阮绪立刻出手阻止。
倒不是阮绪担心白芷的安危,他只是考虑到这个空间是夏远所创造的,仅凭他一人之力未必能够胜过夏远。
阮绪的所作所为果然把夏远的注意力引了过来。看夏远那眼神,绝对是恨不得把阮绪生吞活剥了。
……
阮绪落到白芷身边,他扫了白芷一眼。对方的法力正在飞速向外逃逸,这种现象恐怕就是夏远布下的阵法所导致的。
现在看来,阮绪似乎是做了赔本生意。他即使就下了白芷,对方似乎也没有能够帮上他的实力。
“你的信念仅此而已吗?明明能够否定我的‘无殇’,却无法战胜这小小的阵法吗?”
阮绪淡漠地说道。
白芷没有回答,她艰难地站稳,接着集中精神收敛自己的法力。没有了法力的她,单单依靠言语之力是无法胜过夏远的。
“小阮……”夏远正准备出手,可他方才踏出一步却停了下来,旋即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难看,原本就狰狞的面容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阮绪严阵以待,就刚才来看,夏远的速度几乎和乔治相当,若是正面交手,阮绪是尝不到甜头的。
“已经……来不及了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夏远仿佛疯了一般碎碎念着,他收起了妖力,所以他也逐渐变回了人类该有的模样。
面对夏远的古怪举动,阮绪没有丝毫放松,就在他准备试探性地用道术攻击时,夏远突然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一把手枪。
阮绪一愣,这展开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在这种时候拿出人类的武器,夏远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见夏远把枪对准了白芷,接着扣下了扳机。
接着,枪响。
如果说,阮绪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打倒夏远,只可惜现实却是,他奋不顾身地冲到白芷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子弹。
阮绪的手臂被子弹打中,子弹撞击在骨头上,停了下来。
虽然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过这和乔治的光之力炸裂造成的伤害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种程度的伤,不用一秒就能够痊愈。
阮绪这么想着,却感觉到热量不住地从自己的体内流失,他无法理解,明明只是普通的子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等等……难道……这并不是普通的子弹?
阮绪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的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所见的最后一眼,是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的幻想一般的光景……
……
阮绪的身影消失了。
被子弹击中的阮绪,被一个空间漩涡带走,彻底消失了。
白芷猜想,一定是子弹上铭刻着西方的传送魔法阵,所以才会把中弹者转移到别处去。
而夏远原本是打算用那颗子弹送走的人就是她。
所以,这之间存在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夏远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封印她的神裔之力?
“夏远……”因为法力的流逝,所以白芷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你到底……”
夏远没有回答,只是惨惨地笑了:“意外吗?或许吧……但是至少没有让你如意。”看似在喃喃自语,但是夏远似乎是在对某人说这话,但,并不是白芷。
末了,夏远看向白芷,说:“小箬……快离开这里……”
“抱歉……我必须对你断罪,这是我的责任。”白芷没有听从,她走向夏远,但是她每走一步,体内的法力就大量的外流。
“小箬,你不该承担这些。小荏明明只希望你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我的责任!”
从那天开始,亲手扼死自己的母亲那一刻起,白芷就已经背负上了无法卸下的十字架。
“神裔……女娲……这该死的诅咒……该死的世界……”夏远不再试图反抗,他知道,只有自己的死,才能让白芷有离开的理由。
那么……就快些吧,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刃。”——
法力,结合着言语之力,唤出无形的气刃,对准夏远的脖子斩下。
眼看着夏远就要身首异处,一个中性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宁静。
“何苦呢?”
话音未落,气刃兀自消散,而白芷更是感觉身体一沉,不由得半跪下来。
夏远叹息一声,朝着出口喊道:“果然是你的算计!”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出口的通道,他带着白色的面具。远远望去,只能够看见面具之下,他的双眸闪烁着非人的光泽。左眼金色,注视着无尽的未来。右眼银色,审视着唯一的过去。
白芷也转过头,她无法理解这个陌生人究竟是做了什么,竟然让阵法对她的束缚瞬间强化了数倍。
他,“人算”慢悠悠地走向夏远。
经过白芷的身边时,白芷试图伸手抓住他,可白芷刚刚有了这一想法,那人就立刻跳开一步,似乎是看穿了白芷的心理活动。
“连站着都这么吃力还想对付我?拜托你省点力气吧。”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走近白芷,而是稍微绕了几步,走到夏远的面前。
夏远在心中猜出了“人算”的布局谋略,他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个棋子罢了。但尽管如此,他也绝对不能让“人算”如愿以偿。
夏远控制着这片空间,制造出了一个空间裂缝,将白芷给送了出去。
“人算”只是看着,丝毫没有阻止夏远的打算。
成功让白芷离开这里,回到空中花园,夏远稍微安心了一点。
“你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呐?”“人算”打了声招呼,“难道说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