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投拘谨地坐在了设计简洁大方的办公室内，双手放在膝盖上，揪着自己穿了两三年的旧牛仔裤。这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执着一支钢笔，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在手边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手机是Vertu公司的Constellation星座宝石系列限量版手机，钢笔是万宝龙149系列的镀金钢笔。秦投下山前恶补过所有的奢侈品品牌的资料，虽然是在他师父的半强迫下记住的，可是这个时候秦投就开始因为自己拥有的这些知识而得意了。
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用着最顶尖奢侈品的男人，正认真地和他的客户谈着生意。
秦投见他低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奢侈手机。
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把秦投吓了一跳，他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心却因为紧张而扑腾腾乱跳。
坐在定制真皮办公椅上的男人捂住手机话筒，缓缓瞟了一眼坐在沙发前段还浮空了半个屁股的……少年？
他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朗声道：“请进。”随即跟电话那头说了声抱歉便继续说起了生意上的事。
秦投觉得这样不太好，虽然自己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可是和别人谈合作的时候，有外人在旁边真的好吗？这个人心也真是太大了，怪不得穿成这样还敢在闹市区大摇大摆地走，根本毫无防人之心。
不过，也挺好的，咳咳！
秦投瞄了瞄那人，和他手机的手机。还没等他的目光撤下，视线里多出了一个身着精致职业裙装，端庄而又高冷的女人，这是那人的助理。
助理小姐十分有礼貌地把专门给客人准备的差放在秦投面前的茶几上，用公式化的语气说道：“这是您的茶，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助理小姐其实也很为难，在进总经理办公室之前她仔细想了很久才最终决定用这句话来招待客人，毕竟这位客人又不是来商谈也不是来采访，更不太像是总经理的情人，总之，以前用的一切套话都不可能用在今天来的这位先生身上。
秦投视线上移，和助理小姐对上视线，扯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道：“谢谢！”
助理小姐被这一双看起来无邪又直率的眼睛看得脸上红了红。
“出去吧，我有事和他说。”
助理小姐恍然回神，经验和敏锐的思绪告诉她身后的总经理语气不太好。
“好的，总经理。”助理小姐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小心带上了房间门。
秦投双手端茶，眼睛也不敢再那么放肆地乱看，只好盯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腰板挺直地接受着男人探究的视线。
“这个手机……”
秦投手抖了抖，表情不变，小啜了一口茶水。
男人遗憾地说：“这个手机恐怕你得再等等了，刚刚和源流公司谈地不是很愉快，那边的负责人告诉我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我的条件。”
什、什么？
秦投差点被茶呛到。
“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去联系Vertu那边问一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手机，等我拿到了新的手机我再把这个给你。”
秦投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地问道：“大概需要多久？”
二
秦投是盗圣的徒弟。
说是盗圣，事实上秦投和他师父相处这十年来从来没有见他师父出门偷过什么，所以对于盗圣这样，听起来十分伟大的头衔让秦投很是怀疑。
他师父最常说的就是想他当年自己还在闯荡江湖的时候从未失手的记录，但从不说具体事例。每次每次秦投在学那些所谓的金牌盗窃手法不认真的时候，他的师父就会这么跟他念叨。
“你看看你！我把你捡回来养这么大不是让你不学无术给我丢人的！你还能不能光宗耀祖了？”
是的，秦投是被他师父捡回来的，从垃圾桶里。
那年的秦投不过八九岁年纪，看起来个头小小的，说是五六岁都有人信。
他被他的父母遗弃在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路口，他喊过哭过，也求助过路人。
这个城市条件很差，且人心冷漠，谁也不想惹这一身骚，谁知道这又是什么犯罪集团想出来博取同情之后再对自己不利的圈套呢？
尚且年幼的秦投，在家里时就没有得到过这个年纪应有的关爱和教育，也不知道要去寻求警察叔叔的帮助，在路边肮脏的小巷子里待了两天，饿得实在不行了便去垃圾桶里翻吃食。
垃圾桶很大，秦投很矮。他扒着垃圾桶的边缘努力去够垃圾桶里的小半块别人吃剩扔掉的面包，被他正巧下山购物的师父碰了个正着。
秦投抓到那块面包眼睛都绿了，不管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就要往嘴里塞。
“诶诶诶！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被捡回了山上。
山上真的就是山上，那小城旁边的一座小土山，这山上只有他师父和他的破房子。那之后，又多了一个秦投。
秦投的名字取自谐音“偷”，秦是他师父的姓，他师父希望把他培养成跟自己一样的伟大盗圣。
年幼的秦投拒绝道：“我有名字！”
他师父吹胡子瞪眼问道：“你还要不要吃饭？”
回想了一下饿肚子的那两天，秦投很识时务地说：“我叫秦投！”
他的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年后他把他师父一身本领……的理论知识学了个透彻，然后被他师父一件踹下了山。
“我的东西你都学完了，现在你下山一趟，算是给你考个试……兔崽子你要是敢失手一次我就把你逐出师门，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这是他师父的原话。
反正就是要自己去偷一个人必须成功就是了。
秦投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功夫已经学得很好了，他师父也经常夸他的手很快。每次在饭桌上因为手快这个问题两人总要打起来。
“臭小子你怎么夹肉夹这么快！我还没吃几口！”
秦投眼明手快夹住了最后一块肉塞到了嘴里，差点没把他师父气死。
所以这次下山肯定没有问题的，毕竟偷盗的最重要一点就是手快准稳。
怎么能给自己的盗圣师父丢人呢？
秦投这么想着，又心虚地在盗圣上打了个问号。
……师父应该不会诓我吧。
三
下了山的秦投，目标肯定不是山下那个冷漠又穷的城市，而是隔壁的省会城市。
他摸出了临近下山他师父给了他的第一天的饭钱，一张皱皱巴巴的二十元，去火车站买了一张价格为十二块五毛的站票，揣着兜里的七块五出发了。
这七块五紧紧，依照秦投的饭量也就能吃个一顿半。
秦投觉得自己第一天就能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坐上回程的火车票买最贵的软卧，吃一顿大餐舒舒服服地回山上，继续做米虫。七块钱，根本不在意的！
生活真是美好。
怀着这样激昂的心情，秦投出了火车站，花了两块钱坐公交车来到了闹市区。
这里他师父带秦投来过，只要是为了给他添置新衣服。山下的小城里衣服做工材质都不好，可是店家心气一个比一个高，开价一个比一个吓人，还不如坐半小时的火车来这里买衣服。
闹市区来来往往人多，对秦投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这不，才走了这么十来分钟，秦投就看到了一个浑身名牌的有钱人，他的手机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折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偷富不偷穷是秦投的师父从秦投学习偷盗第一天开始就给他灌输的思想。
秦投还认真地问了他师父：“那我们要劫富济贫吗？”劫富济贫，是他那天刚从他师父屋子里翻出来的一叠东西里看到的一个词，他特地去翻过了他师父专门给他买的新华字典。
然后他就被他师父敲了一顿脑袋，之后原本放在书架上，他还没看完的那些他翻出来的东西又不见了，任凭他翻遍了家里的一切也再也没有看到过，后来秦投自然而然也就忘了。
眼前，看到这么有钱的，还有这个有钱人口袋里明晃晃的手机，秦投自然就盯上了他。
秦投一眼瞥见那人开了的鞋带，一计上心头。
秦投加快脚步，看准了那人前边四五步的巷子里的要涌出的大量人群。
等人群出来，秦投走到那人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弟你的鞋带。”
那人果然低下了头，此时人群正好走出了巷子，秦投假意被人流拥挤不小心擦到了那人的肩膀，手上动作灵活，轻轻一勾，手机到手。
看吧，这不都是小意思？
秦投手一转，手机已经跑到了他的牛仔裤口袋中，他双手插兜挡住手机，心里轻快地抬起了脚。
他的肩头忽然一重，走不动路了。
他转头一看，身后那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挑眉道：“我等会儿还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接，手机先给我，接完了我再给你。”
秦投头皮发麻，眼前一阵发黑。
这男人的气场实在强大，让秦投这种社会小弱鸡没法招架，僵硬着身体拿出了手机双手奉上。
男人拿过手机问道：“留个手机号吧，用完我给你打电话通知你来拿。”
秦投尴尬道：“我没有手机。”
男人“唔”了一声，提议道：“那你跟我走吧？我等的电话下午就应该能接到，到时候用完直接给你。”
四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场面。
秦投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发现自己偷了他的手机，他既不扭他去派出所，也不骂他打他，反而是跟他约好了办完手上的重要事再把手机给自己。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清奇的脑回路吧。
不过不管他什么脑回路，为了不给自己……和师父丢人，这个手机让他等等就等等吧。
但是当这人说可能最少都需要一周左右的时候，秦投还是迟疑了。
他口袋里的五块钱，不，五块五毛钱正隐隐作烫提醒着他根本不可能熬过五天。
反正他师父也不知道对吧，所以不如……
“我……还有事的，那个，偷你手机不好意思，这手机就不用给我了。”秦投毫不避讳地盯着略微放松靠坐在办公椅上男人的双眼。
那人放松的肌肉紧绷了一小下很快又舒展开来，身后的沙发也因为他这个动作，椅背和西装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嗯？你想去找别人偷？”
被戳中了心事了的秦投腰背挺得更直了，不过他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道：“是的。”
师父教过他如何偷盗，但是没有教过他撒谎。
男人皱了皱眉，伸出手遮了遮照在眼睛上临近黄昏的余辉道：“偷东西不好，偷我一次就可以了。而且你碰不到我这样的大鱼了。”
秦投盯着男人的一双清澈的双眸发散了开来，薄薄的双唇也因为思维的游走而微微张开，显出了几分茫然无知。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还透着青春的朝气，阳光透过落地窗轻抚他纯黑蓬松的短发，反射出了浅浅的栗色，看着叫人心里都暖暖痒痒的。
伊鹤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他甚至想把眼前这个少年柔顺的头发揉得一团糟，他可以想象到那双情绪外露十分明显的眸子会带着薄怒和控诉看向自己，想到这儿，伊鹤心里和手掌越发得痒了起来。
不过多年的教养和礼貌还是克制住了他这么做的冲动。
五
看到落日余晖的秦投正走神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
虽然能瞒得住师父，可是他瞒不住自己啊，第一次就失败什么的，是不是会给自己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一定是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巨大的挫折打击啊！
可是……生计难题也摆在面前。
“你怎么会去偷东西呢？”
秦投听到伊鹤如此问道，从思考中惊醒。
他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只会偷东西啊，我从小就跟我师父学这个，他是……盗圣。”
挺直了腰板的秦投说道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足地弯了弯背，声音听起来也不坚定，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继续说道：“今天是他对我的考试！说是有一次失败别去见他了。”相当自信的秦投也不允许自己第一次就失手，否则一定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所以他才跟这人过来了。
真是个有问必答的诚实可爱的人！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伊鹤勾起了自己的嘴角，说道：“既然你没有手机不方便联系，那就来我家待两天，等新手机一到，我可以把这个手机第一时间给你，然后你就可以回去找你师父交卷了。别再去偷别人了，可以吗？”
秦投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这么善解人意，第一次正式下山动工就碰到了又有钱，人又好的目标，这个社会真是温暖人心！
在山上只和师父相处，学习的只有他师父的偷盗本领，对这个社会还一知半解，完全没有过社会经历的秦投愉快地答应了。
伊鹤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身体更轻松地下滑了几分。
“我叫伊鹤。”
秦投愣了愣：“……我叫秦投。”
六
情投意合？
伊鹤轻笑一声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秦投脸上一红，讷讷道：“你的也是。”
伊鹤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放在眼睛上方遮挡着阳光的手也挪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嘴，可是他弯弯的眼角还是让他的好心情一览无余。
听到笑声的秦投，手在膝盖上挠了挠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心跳快了几拍，胸口也闷闷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秦投自然是知道情投意合这个词的，他看过他师父书架上的小说，当时见这个词时不甚明白就去翻了字典。
虽然他没有和谁有过感情，但是这个词让他本能地害羞起来。
伊鹤觉察道了秦投的微闪的目光和耳尖的粉红，呼吸沉重了几分。
他声音沉了几分，问道：“今天晚上公司有个我给员工办的公司酒会，你……成年了吗？”桌下的左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在通话中，上面赫然是助理两字。
秦投点点头，沙发上的屁股浮了浮说道：“我十九了！再过两个月整就二十了。”
伊鹤满意地说道：“那你也可以来，我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未成年呢，未成年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他手指微动掐断了和助理的通话。
他的这个助理是他亲自挑的，虽然在公司层面上来说，她的工作能力还有些欠缺，可她胜在会看眼色，情商也够高。
于是这天下班之前各个部门忽然收到了晚上在a大酒店的vip厅里，总经理请客办酒会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钢笔和手机现场百度的不重要！！
(*≧▽≦) 平安夜快乐……
只为发糖……甜过就算了不要带脑子看……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