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夜晚,毕然虽如往常一样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对他来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长夜漫漫,忐忑等待黎明到来的感受。
不觉间已是清晨了,从窗帘缝隙可以看见东方的天空已开始呈现鱼肚白,如一道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男人打心底起了冷颤,在初冬濡寒的夜晚,虽然他尽可能盖着厚厚的棉被,却愈发觉得冻寒。整个人蜷缩在了被窝里,不停颤抖着。
一想到昨天为止还能在墓地里逍遥自在的心情,毕然就觉得那个人简直不是自己。他当时怎么会有那种勇气?现在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似乎是裹在被窝里被闷得很了,他从里边探出脑袋,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冷冷的东西钻入了衣襟;之后便是飒飒吹过的萧瑟风声从远处传来,不绝于耳。
终于听到第一声鸡鸣,也听见第二声鸡鸣,接着听见第三声鸡鸣。当白色晨光从窗隙射入屋内时,毕然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打鸣的公鸡和照亮东方的太阳。
他早就没了睡意,起床后便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感觉像后面有追兵似的。
幸好,虽然他已经卖掉了在武昌的房子,但还可以去投奔住在杭州的大哥。
一想到他的大哥,毕然的心底划过一道暖流。
大哥一家从不把他当外人。一家三口除了曾当过军人的大哥,还有贤惠的大嫂和可爱的侄子。而大哥早前就对他说过,哪天自己结束了乡下生活,若是觉得一个人住孤单,不妨去杭州找他。
毕然边想着边推开房门,门外,两双眼睛听到了动静往这方向转,一时之间四道光线直刷刷的盯着他。
突然感到鸭梨山大的毕然:……
为什么不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对于替他操心的房东夫妇,毕然不得不挖空心思的寻找合适的借口,连连赔笑。
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他松了口气,结清了该支付的费用,向该打招呼的打招呼——忙完这一切已烈日当头,毕然将房东夫妇留在最后一个告别,直接拖着行李箱出发了。
他想要尽快的结束这里的一切,哪怕知道这样做仅仅是在逃避……又如何,他已不是第一次逃避现实了。
离开炊烟袅袅的乡村,毕然先回到武汉,然后打包坐上了前往杭州的大巴。
冬日的白天特别短,一路颠簸了八/九个小时,最后抵达杭州时,夕阳早已西下。
夜晚又将来临,真令人感到厌烦。
毕然不自觉地想,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入夜后繁华依旧的都市。
是的,他在心里默念,自己已经远离了森然的墓场,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城市。
似乎只要这么想,就能给他带来久违的安心感。
毕然走到附近的路口,掏出手机先用打车软件约了辆出租车,然后拨通大哥的手机,长话短说,只告诉他自己马上就到了。
通话结束时,预约的出租车也停在了他面前。
毕然把行李塞进车的后备箱,坐上了副驾驶座,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处新开发的小区,是大哥在电话里说的三个月前搬进的新家。
司机是个熟手,车开得既快又平稳。外加那小区恰好就落在附近,很快便载着毕然来到了所属的街道。
由于刚建成没多久,选址也相对偏僻,小区周边的配套设施尚不完善,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
正当出租车连续拐了几个弯,就要开进幽暗的住宅区时,司机像是突然间就换了一个人,开始停停顿顿的往前开。
这司机够奇怪的,毕然暗自嘀咕道。
这时,司机忽然把车停了下来。
“先生不好意思,请等我一下……”
他带着歉意说道,然后把车停住,一手握着方向盘,视线越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的暗处,“真是怪了!……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发生什么了?”毕然皱眉问道。
“具体的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很奇怪,刚才我好几次看到了一个瘦瘦的孩子在车前徘徊……”司机神色惊疑不定,“可是停车后却又什么也没看见!难道是我眼花了不成?”
他的语气很是疑惑,所说的话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毕然的心上,令他毛骨悚然,像是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就被抽干似的。
“向前开!无论谁挡在前面都别管它!”毕然的语气几近怒吼。
“连个人影都没有,真怪,继续往前开吧……”
司机嘟哝道,再次发动车子往前面开,但刚走了五六米,突然又发出尖锐的叫声,“危险!”
只听见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原来出租车一只轮胎陷到了路旁的沟里,所以司机才脸色大变,急忙踩了刹车。
车子停下之后,司机匆匆下车半蹲在地,一会儿看看轮胎下面,一会儿又绕到侧面去查看,好像快哭似的茫然愣在那。
毕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可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沉默片刻,他冷冷说道: “就开到这吧,剩下的我自己走。车钱支付宝转给你了。”
“真是对不起,先生,我从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司机愁着脸在身后不停道歉,但毕然已经不想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内心只想快一点赶到大哥的家。
最后到大哥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嫂子开门见到是他,很是惊喜,赶忙喊他进屋。
毕然换上拖鞋正要往客厅走,走到一半突然讶异的回头看向门口。在他身后正准备关门的嫂子,站在脱鞋子的地方,似乎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诶,我刚才怎么没注意到!你一直都站在这?跟着小叔一道来的吗?”
耳畔是嫂子带着笑意的声音,毕然心中一颤,立马转过身朝玄关的方向飞奔过去。同时嫂子也恰好向这边快步走来,两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来,往这边走。”嫂子头往右偏,语气温和的对谁说着话,然后抬起头,有些生气地看着毕然,“阿然你也真是的,带朋友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在门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两张棉被,往隔壁的房间走准备铺床。
“嫂子!”毕然终于受不了,从她手里抢走了被子,“你在做什么呀!这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啊!”
许是被他粗暴的举动吓了一跳,嫂子一时像是呆住了似的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啊!”她有些尴尬的笑着,像是发觉了似乎真有点不太对劲,回头瞄了眼走廊,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奇怪,刚才不是跟着我一起进来的吗?”
嫂子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一会儿走到玄关处把门打开瞧一瞧,一会儿又退回屋里瞧一瞧,一副心有疑虑难以释怀的模样,最后终于放弃的回到了客厅。
期间,毕然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嫂子进进出出。等她终于放弃了追究,才有点憎恶的轻讽说道:“刚才载我来的司机和嫂子都说了同样的话。到底有谁在哪儿?是不是一个孩子在附近徘徊?”
“嗯,没错……”嫂子坦然相告,“差不多就是阿然你说的那样。”然后用手比划了下她看见的那个孩子的身高,“看上去有点病弱,是一个很俊秀的男孩子,小叔你真的没有带任何朋友来吗?”
她觉得毕然好像在和她开玩笑似的,一脸狐疑的望着他。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刚忙完工作的大哥神色疲惫的走出来,看到客厅里杵着的两人才高兴笑道:“阿然你回来了!”
“果真是我看错了?……”嫂子终于放弃的咕哝道,转过身就要离开,把客厅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兄弟俩。
然而此时的毕然看着大哥开心的笑脸,早已没有了与他叙旧的心思。
恐惧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与其说是厌恶或不舒服,倒不如说他心中充满了憎恨。他感到莫名其妙,却苦于不知该向谁发泄才好。
少年的亡魂居然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现在……还出现在了他大哥家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
“俺不晓得这样说是好还是不好……村子里传言说要是住进那幢别墅,最后的命运必定难逃一死……”
老胡曾说的话回荡在毕然脑海里,那张老实巴交的黝黑面孔,那一刻满是恶意,“有一个说法是叶家少爷死的蹊跷,指不定是那老爷子和女佣故意害死的……所以啊,他化作了厉鬼前来复仇,要那两人一起下去陪他……”
一想到大哥一家有可能会因他而受到牵连,毕然就不禁怒火中烧,内心深处涌上了说不出来的暴戾之气。
‘你不是就在这吗!出来啊!现身啊!想做什么通通冲着我来——’
他在心底怒吼,同时又因一天下来的身心俱疲,忍不住靠在茶几上重重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