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府之后互相道了晚安,便各自回屋睡了。
第二天习惯性早起了来,方故炀才明白过来还在大年初五,不用去书院晨读。
天还微微亮,屋内地龙烧得有些旺了。梳洗过后,太子照常提剑去府里中院练起剑来。
这次是没拿自己的长剑,而是取了淮宵那日使的朴刀。
脑海里回忆了一番那日淮宵的招数,单刀看走,双刀看手,背刃分明,或劈或刺或砍,样样精通。
他刀尖与臂膀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来,刀刃向左,弧形为抹,向前直刺一番,刀尖力达。
少年一个鹞子翻身,带得身上戈氅的角掀起波浪,脚上云头鸟皮靴蹬地,手握一把长刀划破寒风过堂。
近侍见他停下歇息,送来绫帕,太子接过来抹了额间的汗,抬头看了天色,已是日上三竿。
他将绫帕叠好了放回托盘,才开口问那近侍:「起过了么?」
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近侍连忙摇头,发髻上双蝶纹铃响了三两声。
她轻声答:「回殿下,未曾。」
太子心想,看来昨夜是在街上给闹得疲乏了。
他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近侍连忙跟上。
太子抬手止住了她的步子,回头见那托盘上的玉牙梳、赤金牙盆等等,便接过她手中的盘上的青花骨碟,将梳洗用具放到骨碟上,道:「退下罢。」
推开木门挑帘进屋,见自己那描金的檀木床榻上,淮宵正对着里侧自己睡的位置,合了眼,呼吸浅浅。
他手臂搭在锦被上,眉似弯月,人也宛如这塌,给镀了层金边。
太子坐到床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淮宵的脸,又替他掖好了透风的被角。
这人昨夜里迷迷糊糊抱着被子往自己床上睡,给他空出一大片位置,晨起又发现他钻进了自己被里,抱过来的那床被褥早不知给一脚踹哪儿去了。
又容他多睡了会儿,方故炀见他已眯着眼睛躲在锦被下在偷瞄了,便伸手要把他捞起来,淮宵反而不依,往里挪了些许,还是被方故炀一伸手给揽到床边儿。
「今日可有安排?」
方故炀推了推他,想笑他懒,「淮宵?」
被叫到的人懒洋洋的,双手举过头顶,散散地躺在软枕上,手腕露出被褥一截,一眼望去,好似凝聚了天下无双的霜雪。
淮宵挪了挪身子,嗯了一会儿,还没清醒过来,半晌才答道:「随你。」
顿了顿又问,「你不进宫了?我突然想起来,惊鸿跟我说朝中又有人弹劾你。」
「弹劾我?」
方故炀又捏了一把他脸,起身取了躺椅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穿上,俊朗的面孔此时带了些阴鸷,回头看淮宵时又换上了温顺:「这就进宫会会。」
淮宵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扯着方故炀的蔽膝,把人拉至跟前,从被褥里坐起来,半跪着,为他理了衣袂。
「路上小心。」
「对了,」
方故炀一步三回眸,「父皇召见你。」
「我?」淮宵苦笑,「质子有什么好见的?」
方故炀道:「不知道,或许是国事。」随即又说:「快些。」
太子唤人送来淮宵的衣服,近侍也识趣地退下了。
看着府内一个个近侍,太子心中有些烦闷,她们衣领越拉越低,话尾收得愈发婉转,妆容也愈发精致,其意味不言而喻。
虽平时不甚注意,但总被那亮眼的各式红妆惹了眼来。
心下不免更躁,想着是该找府内总管长叙一番,喝上那么几盏才进府的霍山黄芽。
淮宵倦意留存,被太子伺候着换了一身不同于往日的月牙白,双眸深邃如海,端得透出杳然之气。
「上车。」
他俩相处一向寡言少语,心却是万分的默契。
方故炀刚撩起车帘的一角,淮宵就为他铺好左脚的垫子,淮宵刚缩了缩脖子,方故炀就给他紧了白狐裘袄。
这是可怕的习惯,但十方春冬已过,两人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行至金銮殿前,踏过汉白玉阶,登入了殿内。
文武要臣列队站好,对着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跪拜叩首。
方故炀微微抬起头看头顶藻井的那头花色角龙,张牙舞爪,又走神想到父皇召见淮宵的旨意,心下竟有点忐忑不安。
倏忽间,他感受到皇帝的视线,马上镇定下来,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颔首,后者则是轻描淡写地点头。
一朝江山,一朝臣。
古往今来,文臣武将,都只是统治者将天下牢牢握紧的工具。
若是佞臣当道,武将不武,龙椅失控,天下生灵涂炭。
为君者,擅用贤能,慧眼识人,是为大道也。
一人元良,则万邦以贞。
太子仔细咀嚼着皇帝前几日召他入宫,面对面的教诲。
想起初四那天同淮宵走街串巷时,那一出戏,以及淮宵的那一句话,他并非没有听见。
他成长中的教育里,缺失情、友、信、善与诚。
皇娘不曾教他,父皇也点滴不提。
初到博雅堂的他,个子蹿得不高,比常尽还差半截脑袋。
加上皇娘去世不久,汇集了一身的戾气,眼中是孩童不应有的深邃,抬眼看人时,阴沉至极。
博雅堂的人和事替他补全了缺失,现如今,每每身在这孤寂深宫之中,他便只想留在原地,等人来渡他。
但岁月与事态都不容他等。
待皇帝和大皇子交涉完,便宣了退朝。
皇帝又吩咐来宫人安排淮宵进御书房详谈。
太子退朝后到殿前阶下,见一直在殿前等候的淮宵,正要被宫中办事儿的官员给请走,心头一跳。
平素冷面的太子这时却是冒冒失失地赶到跟前,站定了身子。
淮宵回头,见他鬓发已乱,贴在脸边,便转过身来给他理了。
这招很受用,太子低下头,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来,攀上他的肩,将淮宵锁骨前微微松开的蟹壳青披风的带子系紧。
太子向前一步,在淮宵耳边轻声道:「父皇应是不会为难你,我会派人在门外守着动静。」
淮宵一惊,心下斥他太过胆大,又无可奈何,便低声回他:「别担心。」
「东华门等你。」
语罢被带走,脚踩着落雪,往了御书房去。
刚进屋内,淮宵就看到那皇帝拿着一个九龙玉杯在掌中把玩,黄金桌案上还摆着各式彩釉,梅瓶斗彩。
皇帝目已混浊,看不太清来人,宫人向他上报,皇帝却是迟疑好一会儿,眯起老目,看清了是淮宵,才向他招手道:「孩子,过来。」
淮宵不得己,稍稍向前跨了两步,行大礼:「陛下。」
「淮宵,来裕朝多久了?」
皇帝问道,「喜欢裕朝吗?」
「回陛下,刚好十年。」
淮宵不紧不慢,将头埋低了些:「心中甚喜。」
「那淮宵,是喜这裕朝,还是这里的人?」
淮宵抬起头来,内心一凛。
他敏锐察觉到,皇帝的话带着似乎一语双关的意味。
「回陛下,皆喜。」
年少的面孔上,依然是处变不惊的表情。
皇帝招了招手,让淮宵再向前一些。
挑起一件霁蓝釉,给到淮宵手上。
淮宵掂着怀中重量,不敢妄动,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皇帝。
见他淡然地将霁蓝釉接了去,皇帝一笑,从那堆瓷器中,拣出一件乌金釉式胆瓶来。
淮宵见那瓶口上有碎痕缺口,正心中生疑,皇帝的食指便抚上了那一小块。
「朕有一些瓷器,供闲暇欣赏,也是一笔小财。有几件好物,是朕挑了上好的胎质釉料,吩咐官窑烧成,专人监制。」
他的食指在那一缺口上来回抚摸,「起初,它们胎骨甚薄,釉层匀净,色泽纹路都由朕亲自挑拣。它们十年如一日,保护得当,光泽愈发耀眼,华贵异常。」
说着,他的手滑下来,轻轻拍了拍那乌金釉的瓶身,「后来,后来。比如这件,某日蹭了朕的龙袍一角,险些落了地。朕伸手捞起,也还是破了个口。」
「再好的物件,有了缺口,品相差了,黯淡半分。」
皇帝把乌金釉放在膝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睛眯起,直直盯着淮宵。
「你说,缺了口的物件,朕是命人毁掉再造一件……」
淮宵这时,后背已起了汗来,牙咬得死紧,胸膛的剧烈起伏还不太明显。
「或者,有另外的好法子?」
「回陛下,缺口瓷器虽有不足,但陛下手中乌金釉胆瓶乃天下无双。」
淮宵作揖,身子已然跪了下来,一股灼热入侵双膝,也只得忍了。
他朗声道:「陛下称此物,由陛下亲自监造,长年久伴。可谓匠心独造,物尽其用。」
皇帝冷笑一声,问他:「何谓物尽其用?」
淮宵闭上眼来,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双眼,抬头看皇帝。
「回陛下,瓷瓶本身最大用处在于盛酒插花,后来才发展为观赏之物。若是本身用处还在,便仍旧大有用处。」
这番话讲完,何等寓意,淮宵心中已然明了。
他只是低着头,静待皇帝发话。
跪了约摸两刻钟后,淮宵觉着双膝剧痛,都似跪出了烧疤,滚烫灼人。
皇帝的手指敲打着扶手,缓缓开口。
「淮宵,那完好的霁蓝釉,朕赏你。」
他将乌金釉抬起来,放回那堆瓷器中,笑道:「这缺了口的乌金釉,朕留着。」
淮宵临走时,行了礼,尽量站直了身子走路,掩饰膝上痛楚,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离了那御书房。
太子的马车已在宫门口候了多时,淮宵穿过宫中广场,穿过好几个偏殿,从东华门出,才看到熟悉的身影,还未走到,便是跪了下去。
方故炀一惊,跑过去将淮宵抱起来,圈入怀中。
淮宵手扶着膝盖,低声唤他上车去。
刚上马车,脱下鞋袜,方故炀捞起淮宵的长裤,褪至双膝,便看到灼目的烫疤,心下钝痛,似被活活生烤了一番。
淮宵却仍作轻松,还在笑着,催促着府上车夫快些。
雪路颠簸,方故炀干脆抱起淮宵,取了链索,飞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那日,方故炀胯 \ 下马儿踏下的蹄印如片片梅花,烙于雪地,深浅不一。
也好似烙在马上人的心上,片片入骨,疼痛万分。
「你父皇,还是没变。」
包扎好了双膝,觉着痒痒,抬手去挠,却被方故炀一手给打到了一边儿。
淮宵眼珠滴溜溜转,话锋一转,惹来方故炀一个凌厉眼刀。
「十年前,我见到他时,他是这样对我充满不屑,如今也是。」
细细想来,他还是选择了不打算告诉方故炀今日与皇帝的对话。
「或许。」
方故炀挑眉道,「对了,过段日子……」
「是你十六岁生辰。」
看着太子真挚的眼神,心下发笑,笑他故作云淡风轻。
淮宵又伸手理了太子有些微乱的鬓发,「我自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