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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八章第八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4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半夜惊醒。

屋外寒风凛冽,地龙今儿烧得不旺,那风钻过窗棂间隙,吹得淮宵躺在床上,裹了两层棉被都还不禁瑟瑟发抖。

露已湿重,约摸已经是五更天了。

皇城今夜一片漆黑,连星月也不知被阴云藏了哪儿去,带着极少出现过的沉重,泼墨人间,溶成一滩广袤的池水。

屋内也黑,夜灯烛火早已被风吹熄了去。

窗户没有人来关紧,风声呜咽,裹着窗绡,拍打着哗啦作响。

淮宵蹭了蹭棉被,往床里又靠了靠,还是觉得冷。

他索性光着脚,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盯着那哗啦哗啦的窗。

想动动脚,却感觉已经冻僵了。

淮宵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现在,极想喝水。

这是,染了寒热?

他僵着手,摸索着拿过床沿边规规矩矩搭着的大狐裘,披在身上。

那狐裘系着几条檀色流苏,赤金的盘扣,袖口有蝠纹,裘摆还缀着银边。

这是他前两年生辰时,方故炀派人去北国给他猎了一只山中雪狐,再花重金制作的狐裘。

天下无双,世间仅有。

「以后每年冬雪,你都要穿它。」

「你当我不会长大啊。」

「我试过了,能穿到你及冠礼。」

「倘若我长得比你还高呢?」

然后那人认真看着他,眉眼间还有些稚气与率真。

「那你就把它当披肩穿。」

「知道了,」

淮宵难得一笑,道:「太子殿下也是有心了。」

当年淮宵忘了告诉他,他很喜欢。

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北国的物件。

恍惚间,隔间的挂帘被人掀了开,走出来一个人,眼神斜斜睨着他。

少年一袭玄色滚边氅袍,手上执了一盏带着烛火忽明忽暗的宫灯,浑身带着比夜风还冷的气息,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过一趟。

「你冷?」

「嗯。」

他紧了紧身上被子,说话都打着哆嗦。因为生病的缘故,声音都参杂着软腻腻的鼻音。

这样的淮宵不免有些可爱。

「侍从呢?」

太子把夜灯放在桌上,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烛焰跳动,太子看起来有些愤怒:「其他人在哪?!」

「她们都睡了吧。」

淮宵声音很轻,却有些抖:「不用去叫醒,我不碍事。」

自己虽然颇为受宠,甚至住到了太子的隔间。

可这隔间,在大户人家一般是给贴身侍女所住,近侍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不明是非,眼瞧着被占了宠幸的机会,怠慢了他,也能讲得通。

方故炀也不想被人打扰,便强压了压怒火,也跟着放轻了声音:「你在发抖。」

不等淮宵说什么,便解了外衣给他披上,「还冷么?」

淮宵看到此时的太子,嘴唇有些发白,只穿了一件亵衣。

忽然,方故炀发现淮宵脸色微红,呼吸有些喘,触及之处,一片炙热。

「犯了寒热。」

那人声音少有的温柔起来。

淮宵已经觉得,头晕口渴,四肢无力。

「或许吧。」

「我去叫人去找御医。」

「罢了,都不知几更天了。」

淮宵声音很小,「明日一早,是太医院每年一次的选拔提官的日子。」

「与你何干?」

方故炀有些固执,「我去找人。」

「别,」

淮宵扯了方故炀的衣襟,嗓子烧得都有些哑了,「别走。」

像是察觉到那人的变化,一向心平气静的他突然慌起来:「我不走。」

「桌上有茶,你倒给我。」

「好。」

方故炀起身从茶桶中提出茶壶,斟了茶,小心翼翼捧给淮宵。

递给他时,手背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发现这茶竟是有些烫。

「怎么那么烫?」方故炀问道。

「茶桶保暖,上个月常初给我的新鲜物件,一直放在我这儿,近几日才用了起来。」

「少说话,你试试烫不烫?」

踌躇了半晌,方故炀捧着滚烫的茶,坐在床边,开始对着那茶,轻轻吹起来。

他又执了另一只玉瓷杯,两只杯子交互着斟倒。

动作很轻,很柔。

借着摇曳的烛光,他看见太子小心地吹着,青绿色的茶面上泛起一波微微的皱褶。

淮宵撑在床上,似是想一眼把这人看穿。

这人内外明澈,身具灵根,骁勇良善,深沉稳重。

然而就便是这深沉的程度,哪怕已过了十载春秋,也仍是自己至今都琢磨不透的。

大概这便是为君之道,无人能真正嵌入他的深度。

「尝尝。」

太子递给他。

淮宵一语不发地接过,轻轻晃了晃茶杯,一口饮完所有。

「慢点喝。」

拢着衣服,淮宵还是没答话。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刚才在奏折,听你这边风声大。」

所以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着凉或者惊醒。

「皇上交予你的?」

「嗯,父皇他要我锻炼,他身体,怕愈发不行了。」

「那你好好做。」

沉默了半晌,两人似是已经习惯谈话中的寡言少语。

他俩幼时成天侃侃而谈,长大了来,各自心思缜密。

论性格,本就不是健谈之人,与亲近的人尚能言语二三,要是认真聊天,倒是为难了。

方故炀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剑眉皱起,神色担忧。

床上淮宵坐着抿茶,瞪大了眸子看他。

一双略偏秀气的眉也微微蹙着,毫无血色的唇抿起。

他穿着月白色的睡袍,黑发流云般散下来,泻了满床。

分外动人,又分外孤寂。

「你等等。」

方故炀突然脱了亵衣,一声不吭地光着上身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等我一下。」

返回时手上提着门口接屋檐夜露的水盆,就着里面积得满满的水,往自己身上浇。

「哗啦——」

洋洋洒洒,水珠飞溅,湿了少年匀称精壮的身躯。

夜风又一阵袭卷,太子抖了抖身上水珠,腰身轮廓似笼上了淡淡的霜。

那边床上盘着腿的淮宵看得发愣——

他这是做什么?

「方故炀!」

淮宵急得拍了拍床板,哆嗦着腿站起来,「回来!你疯了!」

「嘘。」

太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风口。

像是咬定了他淮宵腿软站不起来似的。

淮宵伸出光裸的右腿,脚步虚浮地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跪下来。

太子见他想下地,才转身朝淮宵大步走来。

一下子抱住半跪在地上的人,冰冷的躯体贴紧了淮宵的滚烫的身子。

很冰,带着夜里寒风的湿度,淮宵感到一阵透人心脾的沁凉。

晕晕乎乎的淮宵瘫了下来,被紧紧贴着的方故炀揉乱了漆黑的发。

「淮宵,」

太子声音抖得厉害,「乖,睡一觉。」

淮宵疲惫的抬抬眼,声音有气无力:「你会生病的。」

「不会。」

「你会的。」

「不用你担心。」

怀中人突然勒紧自己,方故炀觉得身体被淮宵身上的热度变暖和了些。

淮宵倔强地拉着方故炀跌跌撞撞上了床,被子衣服全部搭上,将两人裹紧。

自己因为身高比太子短了一截,枕头又小,淮宵便像小时候那般,贴紧了方故炀结实的胸膛。

似乎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暖和不暖和。」

方故炀伸手揉了揉他的面颊:「暖和极了。」

其实,淮宵是觉得要舒服很多了。

那时候的方故炀站在窗户边,冷冷的眼神以及倔劲,就像一场大雨。

「明天……」

「咱们不去书院了。」

方故炀搂紧他。

淮宵调整声音,笑出声来:「好。」

第二日天未亮,府上下人照常来请淮宵晨起。

见到太子与他同榻而眠,也是见怪不怪了。

淮宵未能被叫醒,方故炀倒是先醒了来,伸手探了探淮宵额间温度,似是已经烧退,仍还是不放心,又派人请来府上御医,为淮宵诊治把脉。

哪知今晨太医院有大事,府上没留一个,府内总管又不得不请人快马加鞭去太医院请人。

太医院那边听说是太子府上,急急忙忙派了两个御医看诊,连带着扶笑也跟来。

扶笑跟着俩御医跪下叩首,正要请安的时候,方故炀终是嫌烦了,摆摆手,坐起身子来。

身边侍女伸手给他披上一件袄裘。

「礼都免了,快过来。」

为首的御医毕恭毕敬,行至床边给淮宵把脉。

床上淮宵闭着眼睛还没醒,感觉有人碰触,猛地将手一缩回来。

又拉了拉方故炀衣角,抱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的,要往他身边凑。

那御医倒是脸色变了变,不敢妄论是非。

后面站着的扶笑见这一幕,却是险些没笑出声来,被方故炀甩了个眼色,立马住了嘴。

故炀太凶了,要去给常尽告他。

方故炀倒是毫不避讳,伸手把淮宵揽了一点过来,轻轻抬起他的手腕。

「曾太医,劳烦坐近些。」

「谢殿下。」

都要贴到床上去了,那御医才碰到淮宵的腕子,沉吟了一会儿,退后数步,跪了下来。

扶笑也跟着跪下。

「启禀太子殿下,淮宵公子寒热刚退,还需服药静养。」

「别无大碍?」

「无碍。」

方故炀刚想让他们退下,那御医又开口了:「只是太子殿下您,面色发白,气血不畅,想必也是受了凉。微臣,开两副药方,恳请太子殿下一同服用了。」

「好,退下罢。」

方故炀提起被子,给淮宵掖好了,「扶笑留下。」

两名御医先行告了退,留扶笑一人站得端庄。

等屋内的人都给遣走了去,扶笑才走到床前,问他:「你俩昨晚凉着了?」

「昨夜里淮宵犯了寒热,我也,着了凉。」

「还说早就没一起睡了,」

扶笑白他一眼,「我要告诉小初去!」

方故炀一笑,慢慢躺了下去,「不想理你。」

「药方给你府上的人了,记得按时服了。」

「知道。」

扶笑转身欲走,回头看太子还未闭眼,轻声道:「多休息休息,我先走了!」

太子本想回她几句嘴,身边淮宵像是被吵到,难耐地又拱了几下,太子才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扶笑自然是看到了,嘁了他一声。

转身接过府上侍女递过来的织锦兔毛斗篷,披了上肩,拢到颈前,系了缎带。

她是心情极好的,手中提着的福字灯笼晃晃悠悠,脚踩着一双镶毛软靴,一步踏入了雪景。

春意萌动,思有余香。

今年这皇城的雪,似是下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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