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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九章第九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翘起的屋檐上雪窸窣而落,一天的课也了了。

放下毛笔来,方故炀转过头,手背碰了一下淮宵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脸,他眯起眼看人发懵的样子,心情不由得一阵大好。

「饿不饿?」

这话问完,耳边鬓发被风吹来贴在脸上,方故炀吹了口气儿,那一小撮恼人的发才乖乖垂了下来。

淮宵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心中乐得不行,憋住笑,只轻轻点头。

「你想吃什么?」

方故炀倒是没太在意,有些倦怠地趴在桌上。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作势要唤来下人。

淮宵连忙挡了他的手,轻声道:「放课后再去吃。」

方故炀眉一挑,「今儿个,豆腐羹?」

一想起书院阶下清香白软的豆腐羹,更让本就饿了的淮宵更有些抵挡不住。

「撒点葱,浇上酱香鼓油。」

「……」

「再缀点花生芝麻屑儿,滴了醋。」

「……」

淮宵定神看着他,耳边还绕着方故炀低沉着嗓子的描述。

还没等前者说话,方故炀慢悠悠站起来,抬手示意台上人停下。

他搬起长条凳就掀开帘子就往外走,老太傅止了声,收书于怀,目光注视着他。

方故炀淡然一笑:「出去一下。」

太傅微微弯腰鞠躬,紧接着淮宵也一下站起来,朝太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追了去。

一边儿睡得迷糊的常尽被扶笑拿笔端戳醒,他正揉着眼,身后传来女孩儿的轻笑声:「他俩跑了,你还在这儿睡呢?」

这堂内后院院墙斑驳,四处生长着绿得浸油的植株,它们错杂生长,在墙根打下阴影,遮不住的是岁月的印迹。

太子把那根长条凳放地上,站上去踩稳,挽起纹着上好祥云边儿的袖袍来。

淮宵是害怕他没站稳摔下来,扶住他,脸上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你小心。」

「要咸的吗?」

神采奕奕的少年站在爬满绿植的院墙旁边,俯下身子这么问他。

淮宵合了眼又睁开,抬头盯了太子一会儿,才道:「我,今天想吃甜的。」

脚尖一点,踏着驳印,身子一跃,一道影儿顺着院墙飞攀而上,转眼间没了人。

过了一小会儿,院墙下摆了好几碗。

树下石墩子边,淮宵提着方故炀带回来的豆腐羹吃得好不容易眉开眼笑。

淮宵咬了咬勺子,轻敲了下碗沿,说:「等他们放了,这几碗都凉了。」

太子唇角一翘,故作自然,脸撇到一边去,有些害了臊:「放课?嘁,这才不是给他们买的。」

心中是猜到了答案,但淮宵还是忍不住又笑了。

四碗这是常尽的饭量,自己哪儿吃得了那么多。

淮宵用勺子切了点儿搅拌上糖,往嘴里送,嘴里有些含糊不清:「你看看你,倒是越来越……」

伸手摁上人唇角,指腹用力擦去了一点儿淮宵嘴边的糖渍。

太子挑起眉,难得露出一抹笑,问:「什么?越来越什么?」

怔愣一分,淮宵抿了抿方才太子指腹抹过的地儿,说:「甜。」

太子低头笑起来,弯腰端起淮宵动过的一碗,没使勺,嘴唇衔住碗沿,直接一口一口咽入喉间。

风卷起叶来,冷气儿钻进他俩腿间。抖了个激灵,淮宵似乎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你一会儿要进宫?」

方故炀揉了揉脖颈,眸色被夕阳余晖扫得极淡,透出浅浅的铜褐色,「进宫一次,比练武一天都累,费神。」

翻个白眼,淮宵应他一句:「你也就能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

明明就是只在你面前。

锦靴尖头踹了踹树下长出的青草,太子负手而立,抬起眼皮看淮宵弯腰端起碗来,暗暗腹诽道。

还没捱到放课,宫里就派人来接太子和公主进宫了。

今儿个常府的马车来得比就近住的太子府的马车还快,常府管家也只是匆匆给淮宵行了个礼,接到常家兄妹俩就往回赶,快得常尽的书卷袋都落扶笑那儿了。

扶笑和淮宵站成一排在白墙边儿,卫惊鸿拎着一大摞书等着,想往门口石狮子上靠,被淮宵一把扯回来。

淮宵捻起卫惊鸿袖口的料子,摩挲一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伸出手摊开掌心。

「降雨了。」

太子和公主一路过前殿中殿,进书斋见了皇帝。

他们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请过安后,皇帝留下了太子,让人带公主回去休息。

皇帝侧卧于榻,低低垂着眼,几日不见又消瘦几分。

寝宫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地龙烧得没前些日子那么烈,只觉细汗。

榻上的人抬起头,伸手唤了方故炀过去。

方故炀见父亲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出不了声,心中一沉,试探性地问了句:「父皇?」

这老皇帝似都有些迷糊。

恍惚间,听了儿子这句唤,才回过神来,低声说:「炀儿。」

「儿臣在。」

病中本就无精打采的的皇帝垂下眼,温热的掌心摩挲着这个最让自己骄傲的儿子,有力却冰冷的手。

「过几天出兵吧。」

突然的指令,让方故炀有些愣神,心里开始打起鼓点。

他努努嘴,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憋回去,低下头。

「儿臣,请父皇指示。」

「去西云。」

老皇帝咳了几声,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说:「西云国命已尽,该下手了。」

「好。」

方故炀答,语毕脑子里便蹦出一些让他担心的想法。

皇帝见他走神,心下不悦,皱起眉来。

「炀儿,如今天下六分,大裕,西云,北国,木辽,南蛮,还有临国,你可想好,如何打响这乱世?」

方故炀点点头,继而思索一阵才慢慢开口:「先灭西云,再是如今皇室虚空的木辽,临国,南蛮,最后,最后北国。」

「如今除了西云,北国最为奄奄一息,为何不第二灭了北国?」

「儿臣,一时想不出。」

「总有理由。」

方故炀顿了顿,道:「北国迟早会是我大裕囊中物,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面对父皇咄咄逼人,方故炀不得不有些厌烦,撇了俊俏的眉,也是忍得发慌。

前些日子父皇召见淮宵入宫的场景历历在目,虽自己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他是不信父皇未有所察觉的。

他叹口气,只得轻声道:「总会灭。」

愣神一下,随即补上一句:「若是父皇已有决心,那便早日出兵西云吧。」

「这几□□中似波澜不起却是暗流涌动,炀儿切莫忽视了。」

一向铁血手腕的皇帝,难得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发,以一个父亲的口吻缓道:「择日出战,喧兵而起,你和常将军的儿子一起罢。」

「儿臣斗胆问父皇,是有意栽培常尽?」

「是。」

皇帝答,「将门虎子,明君猛将。常尽与卫惊鸿二人,天资不浅,这也是朕将你从小放到学堂的原因。钱权诱惑易,而情义断舍难!」

言及此处,皇帝有些激动,停声歇息了一会儿,接着道:「太子,这二人,你掌好了,将是我大裕,不可多得的帝国双璧。」

太子内心一震,随即暗喜。

他弯腰拱手道:「父皇费心了,儿臣明白。」

得了皇帝旨意,他向后退了几步,躬身辞别。

外面天色渐暗,日落西垂。

淮宵出了博雅堂,抬眼望去,似乎皇城的道上又镀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寒意钻入脖颈,风声萧瑟。

见天色快暗了,也没收到太子的口信。

淮宵遣了几个尾随的侍从,带上一个暗卫一路抄近道往太子府步行而去。

眼前青石板路上也覆了雪,一眼望去长到望不到头。

淮宵裹着袄子,刚过一个转角,突然察觉身旁一道人影闪过。

那影子从旁边疾驰而过,明晃晃利器泛出的白光也打了些在淮宵侧脸上。

「少爷小心!」

随从的暗卫一声喊道,从身旁房顶跳下来,稳稳落地,抽了腰间长剑朝那刺客猛刺过去。

不料那刺客的剑随着手腕的动作一阵翻转,脚尖踏到石板上也无声响,在空中荡出一抹银白,目标明确,速度极快地朝淮宵刺去!

那一瞬间,淮宵多年来的习武经验促使他下意识转身侧过,不料想下颚被划开一道沁着血珠的浅口。

「呲——」

连带着伤口一起开到锁骨,衣衫被挑开,剑梢一挽,直取胸心。

耳旁风声呼啸,淮宵躲闪不及,随身暗卫急了眼,剑一晃砍上刺客的右腿。

身上暂无武器的淮宵转过身子抬腿给那刺客踢去,手肘屈起,狠狠撞上刺客的胸膛。

后者被撞开几米,腿也受了伤,坐在地上有些发懵。

暗卫一个箭步上去点了他的穴,反手捆住。

淮宵也没多话,直接问道:「谁的人?」

那刺客瞪他一眼,不吭声,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叹,少年的声音也变得大了些:「你说不说?我问你不说,我请太子来问?」

见那刺客身形一颤,冷汗流下来。

这大裕太子方故炀能耐极大又无情是出了名的,天下谁人不晓宁落蛇蝎洞不落裕太子,这番道理?

他要你开口,你不得不开口。

「你最好快说。」

淮宵眸色一凛,徒增几分寒气。

北国皇子虽沦落他乡甘为质子,这气势却是依旧输不得人的。

「是,是,大将军府公子。」

常尽?

「少敷衍!」

懒得跟他瞎扯,淮宵皱了眉,「你说不说?」

「常公子,常公子,说太子和您……交往过密,会阻碍,阻碍太子登基以后……来年大裕灭北的决心!」

淮宵愣了愣。

这番话,至少后半句,他不是完全不信的。

这种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他脸面上仍然是显然不信的模样,招手换来暗卫。

「把他带回府上,等太子回来再说。」

大裕太子和北国皇子交往过密,会阻碍太子登基以后来年大裕灭北的决心。

刺客一句话,在淮宵心里深深扎根。

他裕太子铁石心肠,胸怀江山万里,皇权天下,又怎会如此。

多虑罢了。

大裕皇城上空的寒风席卷,拨乱了淮宵身后长长的青丝缕缕。

「启禀殿下,质子在石子街市被刺,」

报道的暗卫顿了顿,「轻伤。」

方故炀的暗卫匆匆冲进府内报信时,正好常尽与方故炀正对坐着谈过几日出征的事情。

桌案前悬一张疆土扩张地图,兵符下压着一叠叠墨迹未干的战术。

听闻这消息,方故炀眸中是狠戾之气一闪而过,嚯地一声站起来,手放在拿了今日配于身边的大刀刀柄上,语气仍旧是稳得瘆人:「谁。」

见那暗卫被这太子这番模样吓了一跳,常尽放下茶壶,拉了拉方故炀的衣袖:「殿下,别激动,只是轻伤。」

「是谁,」

方故炀没多话,正准备掀开幕帘朝外走,命令着自己的手下:「下去查。」

「是。」

命令刚下达完,帘旁缓步走来一人,血还溅在衣摆。

他站在那儿静视着方故炀,故作轻松道:「我没事。」

方故炀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阴着脸继续往外走。

淮宵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常尽远远地也跟着。

绕到自己的书房外,方故炀踹开门,伸手把淮宵拉进去,又狠狠将门扇关上。

猛地把淮宵拉到身边,正面儿没问题,又翻面儿继续看,确定没用大碍,松一口气,作罢。

淮宵全程未发一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方故炀脸有些发烫,他顿了会儿,又挥挥手,说:「我去叫太医。」

手腕被人拉住,抬眼便见淮宵笑着看向自己:「不碍事。」

方故炀也没多说什么,推开门来,见常尽站在石阶下,面带虑色。

他无奈望着一脸不放心的太子殿下,带些轻松语气:「淮宵功夫好得很,不会出大事儿的,看你紧张得这样子!」

「不用劳烦太医了。」

淮宵看着太子,又有些郁闷看着常尽:「刺客说是你的人。」

于是常大少爷差点儿没喷淮宵一脸茶:「什么?我?」

方故炀面色这才好看了点,勾起嘴角轻笑道:「你不可能,上窑子的钱都不够还顾刺客。」

心底笑得不能自已之余,淮宵眨眨眼看了眼满脸郁结的常尽,继续煽风点火:「那刺客太不了解你了,要是我啊,就说是惊鸿的人。」

太子殿下收起刀来,道:「那小子私房钱满满当当的。」

「又不上窑子。」

淮宵拍拍常尽的肩膀。

「我告你们两口子诽谤啊?」

常尽愤愤地戳戳两人,收起桌案上长剑,对着方故炀说道:「淮宵回来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去找扶笑,让她查查这件事情。」

方故炀一笑,「你真是长大了。」

天色已晚,入夜,方故炀给淮宵披了披风,两人花费了一番功夫支开侍卫,暗暗出了门。

两人在街市上晃悠,四周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扫雪的人蹲着拾捡路中石块。

这条熟悉的街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热闹非凡。

淮宵扬起脸,系紧了围在脖子上的锦带,歪头问太子:「今儿想买什么?」

佯装思索,方故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后者越躲他越起劲,最终捏了个饱后,太子悠哉悠哉道:「买剑。」

两人晃到一家铁器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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