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物落地,地上尘土溅起,飘至空气中形成的小网还未在鼻尖散去。
龙朔从背后拔出剑便朝迎面而来的羽林军劈砍而去,对方躲闪不及,连着被砍伤好几个。
这时在金台下认真望风的羽林军,看着台下的情形慌了神,这才拿起号角在金台下吹——
台上似乎有了动静,一个鳞波琉璃碗从台上被人抛下来,砸中地面,随之是破碎的声音。
刀光剑影四起,翻手满目血伤,龙朔常初一行人举着武器,见一个削一个。
那边方故炀说去宫里交差后,一个时辰未归,淮宵心下一沉,又刚好收到暗卫的消息,便去府内牵了马带着一干人等在皇城街道上纵马驰骋,与扶笑同骑。
匆忙下马后,后面卫惊鸿带着太子府上的人,也忙不迭地跟着追了上来。
淮宵从战局中拉走常初,吩咐卫惊鸿看好扶笑,边拉着常初跑上金台的长梯。
「太子殿下!」
「太子!」
方故炀颈间被方故燃的人架着刀,酒渍沾上他的嘴角,腰间挂着那把长剑。
依旧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神情,唇角微微上翘,眸中之色仍然锐利。
下巴微扬,神色挑衅。脸色有些发红,额上已渗出汗来。
常尽在一边儿被三个人制住了,站着背后一把冰冷的剑正直直指着他的背脊。
而外面打斗声渐小,方故燃带来的军也不过四五十人,加上淮宵带了高手,除几人受伤外安然无恙。
淮宵神色稳定下来,眼神直直看着那把剑,寒声道:「大皇子殿下,这是何意?」
面对突然杀进来的人,方故燃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料到他们会前来施救,却没料到方故炀会只身提前回宫。
他的人手都还未安排好,自己控制的军队此刻应该已经在城外与太子的胜军相碰,不知是个何等情形。
「何意?本皇子如何行事,又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外族人插嘴?」
方故燃眉毛一竖,被淮宵那句质问激得怒火中烧,手向后用力,方故炀的脖颈被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我只不过是想光明磊落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故炀回过神来定睛看了一身白衣染血的那个人,霎时间觉得身心放松了不少。
淮宵嗅了嗅周边味道平常且淡的酒味,道:「大皇子故意将庆功的大裕清酒换成西域无味烈酒,如此趁人之危,又何谈光明磊落。」
西域无味烈酒?还真是自己大意了。
见方故燃避而不答,自己脖颈上的伤痕开始往外沁出血珠,面色发白的方故炀忍住醉意,难得嗤笑一声,眼神里净是轻蔑,「你的东西?」
「正是。」
方故燃倒是被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遵照皇族礼法家规,太子之位应当给每代王朝帝王的长子。」
说着他回头,眼神直奔方故炀:「倒是你,若不是当年父皇立太子时我突发顽疾,你能有今天?」
方故炀点点头,貌似完全不屑于方故燃的一字一句。
眼睛有些失神,淮宵出声提醒,他稳住脚跟,微微侧过脸去看一脸愤慨的常尽,「常尽,私挟太子,该当何罪。」
常尽被制着脱不了声,声音极低:「回太子殿下,死罪。」
语毕,方故炀目光转移到大皇子身上。
方故燃被看得背脊发凉,忍不住一个哆嗦,身旁的羽林军侍卫长见此情形,心中也是无主,只得连忙道:「太子殿下,您已是将死之人了,」
说着拿出袖子里备好的让位诏书,递过去,「太子爷如果想活命的话,就把字给签了吧?」
方故炀神情有几分凌厉:「我的东西只能是我的。」
「方故炀,你得寸进尺了十年!」
大皇子袖袍一抖,身后的羽林军都跟着紧张起来,身上的武器都握在了手中,「可你现在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里!」
他说着眯起眼打量四周,竟然笑出了声:「况且,这金台四周都被我安插了弓箭手,只要一声令下,你,还有这北国质子……」
方故炀哪怕是胜券在握,心中也一阵抽痛。
见人脸色不对,大皇子继续得意道:「乃至常府两位少爷千金……」
话未说完,他便觉手腕上一痛,随即手中剑已被夺走,身前本气定神闲的人,已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对准膝关节便是一个剑柄打下去。
「哗啦——」
刀光片影之间,常初的龙刀枪被方故炀顺手夺走,刀刃已架上大皇子颈项,凸出的刃割上他的肩胛。
一切的变故似乎来得太突然,方故燃身边的侍卫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变被默默站着的常初一脚给蹬到了地上,伸臂抽出侍卫长的佩剑,对准他小腿就是一刀猛刺过去。
淮宵则是从背后拔出剑来,用全力反手一扫,割破几人脖颈,那喷涌而出的鲜血,迎面溅了他一脸。
看着双眼发红,情绪不太对劲的方故炀,常尽举起剑向空中挥了挥,「那边的人听着,大皇子造反已被太子拿下!就地伏诛,都留活口!」
远处弓箭手迟疑,见形势不对,连忙收起了弓箭。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跟我抢东西。」
方故炀扯着哽着脖子的大皇子一步一步走下金台,「我该说皇兄有勇无谋,还是心术不正?」
挫败之人也无需多说,方故燃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也不挣扎,眉目仍张扬。
他只是偏过脑袋去,「可惜,从小到大,我没有服过任何人。」
卫惊鸿到是大大方方从里屋走出来,身后护着的扶笑身边围了一圈亲信。
淮宵一脸的血,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站一边儿。
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在血的呼应下,以这种明显的君臣角度去看方故炀。
血凝在了眼睫上,他眼里的方故炀红红的,似沾了不少血一般。
淮宵急忙抬起手擦眼睛,没想到手上血更多,越擦越红。
那人身上的玄甲褪了一半,更显得轮廓日渐越发越有棱有角,身形越发越挺拔。
他想起还没赶来的时候,听扶笑说方故炀去金台的事。
「据说是太子殿下不喜奢侈,把很多繁重的玩意儿都给省了,直接在金台上喝了九碗酒,最后一碗洒了天下,就算凯旋仪式了。」
想到此处,淮宵皱了眉,凝着血的睫毛顺着阳光,在眼下如瓷的肌肤上,打下一圈儿淡淡的阴影,是一副难以如说的别致。
烈酒九碗,你怎么能喝那么多。
风过,湖面平静被打破,鳞波晃涟漪,顺着水面荡出一圈圈向外而推的纹路。
两岸边柳树依依,搴芳草木,岸边设宴,浓胜香醪,似有屏障。
远眺那垂柳,枝条入至水中濯荡。
「什么?!」
方杏儿一下起身,纤手握把芍药菱纱团扇,不慎将桌上笔墨全给扫到了岸边地上,亭角香炉上的烟线都扰乱几分。
她生得一副娇俏模样,认真起来也仍带公主威仪,抬头惊诧莫名:「昨日午时,方故燃威胁皇兄让出太子之位?」
「没错,还布了阵。说不让就杀了常尽,让了估计也会被乱箭射死。」
卫惊鸿说着转了转手中存活下来的狼毫墨笔,疲于近日事事猬集,忍不住用笔尾敲了敲方杏儿的头,「你啊,跟着宫里的太傅多学点东西。你哥对你那么好,你聪明点,能帮他不少。」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往湖面扔着石块的常尽幽幽开口:「惊鸿说的有道理,不然依我看来,太子有你这么笨一个妹妹,不知道以后得多多少麻烦?」
「你!」
心下不服气,方杏儿撅着嘴:「你字没我写得快!」
「字写得快不快有屁用,现在的丫头怎么较量起这个来了,要好看才行,」
常尽捡起地上方杏儿的宣纸,见上丽句清词,仍一脸嫌弃:「这都写些什么,鬼画符似的,你到底是不是姑娘?」
「你敢说本公主是鬼?」
「微臣惶恐。」
一阵龙飞凤舞之后,方故炀撕了刚刚写完的字,一脸无奈地看着折腾的几个人,端得是萧疏轩举之样:「不是说今日来蓬湖边是静静心,你们瞎吵什么?」
方杏儿还是按耐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探过头来,耳上一对银凤耳坠晃得叮当。
「哥!方故燃现在在哪儿?」
「在内惩院里,有秦赴舟看着。」
「刑部那个死老头?」
「你……」
凝视自家妹妹一会儿,方故炀感觉头疼,「没错。」
扶笑把医书收起来,手腕上的铃铛轻响,今日穿的粉霞绉纱裙映得她双颊颇有气色。
她把医书放进包里,又拿出一副药,摊开拿着木棍研究,顺便问道:「秦赴舟,他信得过?」
「秦赴舟是父皇的人,让他去守着大皇兄也是父皇的主意。」
「除了他……还有太子府上大管家。他在成为皇上心腹后,行事越发神秘。太子,太子切勿养虺成蛇。」
扶笑言切铮铮,方故炀自是点头应了她的建议,也讶于这姑娘心思甚为缜密。
他目光放远到了湖对岸的皇宫内院,「我虽是太子,但也得听从父皇,这回,要看父皇帮谁了。」
「他都这样了,」
方杏儿皱起眉来,「父皇还帮他?」
「不,杏儿。你忘了父皇的皇位,也是弑父杀兄所得,所以他的想法,我无法猜测。而且,这么多年,在他传位于我之前,太子的位置上供着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们。」
方故炀眼神愈渐坚定,「大裕的未来不会少了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语毕,常尽不言不语挥毫书下二字递于方故炀,神色坚定。
二字即为:忠义。
「只要我方故炀在世一天,就定然保你们周全。」
方故炀说完,面上是少年心性少有的坚定,肃肃如松下之风,意气风发。
他转过身子,负手立于岸边,面朝蓬湖,束着银冠,深红披风拖到地上,胸前云纹虎形图案十分清晰。
终是狷狂难隐,葳蕤自少年。
在旁一直低头看书的淮宵忍不住抬了头来,看那人背影,黯淡了神色,却又忍不住为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