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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五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4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皇城深夜,瓢泼大雨。

平阳王府内,戒备森严。

阿元端着一叠干净的衣服,埋头走路,绕廊过院,眼不敢乱瞟,下脚的步子声儿都不敢大。

他这几日在府上伺候淮宵,知道这质子殿下虽常以冷漠示人,但比较好伺候,不会为难侍从。淮宵入府那日,就给他招了别院去,那传说中的大皇子亲自露面,一字一句咬得紧紧的,让他好好照顾质子。

阿元不过一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双亲服侍过皇后,这宅院这么多年也未收回了去,留了几个皇后欣赏下人在这里打点。突然这府就收回去赐了大皇子,阿元心里还多少有点不舒坦,只是不敢言说。

他阿妈被太子救过命,皇后府换为平阳王府时,曲辞买通关系把这小孩儿留了下来,嘱咐人专门留他照顾淮宵。

听阿妈说,那小太子她年轻时曾见过的,沉默寡言,剑眉挺鼻,端得一副好相貌。

早些年前皇后在时,小太子话还稍多一些,偶尔会甜甜地唤一声「母后」,再过了些时月,皇后病重不起,小太子话就少了,到后来大丧,举国哀悼,再见太子时,太子就已然似嵌了层冰。

阿妈说小太子命苦,万事都是自己争来的。

如今看现下形势,所言不假。阿元是崇拜他的。

踏上台阶,方才路过洗衣坊,便听得里边儿有不怕死的下人起夜,暗嚼舌根:「听说太子关起来了?」

「可不嘛……圣心难测,你看前几年太子受宠得呀……」

「还好这各地还未出现天灾,不然天灾人祸的,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两仆役见是伺候质子的小孩儿来了,一脸鄙夷,但也收住了嘴,露个勉勉强强的笑,转身挽袖故作寻皂角的模样去。

阿元两眼一白,懒与他们计较,毕竟句句实情真话,再去质子那儿告状,无疑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一路进了淮宵住的别院,挑拣了一件罗衫,扑通跪下来,颇有些难为情:「殿下,先换上罢?」

大皇子昨日邀淮宵去戏楼听《取成都》,淮宵不是听不得那咿呀念词,反倒还对戏曲有些兴趣。

但一听阿元报出剧名后,他选择婉拒。

待大皇子尽兴而归了,把淮宵从别院拉到后院里,在院里喂了快一个时辰的蚊子。若是光站着还就算了,偏偏前半夜突地雨急似箭,银河倒泻,从头到脚,给淮宵一身淋了个通透。

淮宵站在雨中,面色不改,背脊直挺,耳边雨声似鼓点急促,敲打心上,好生地疼。

恍惚间,都似能听着那老生念打招式,悲歌苍凉,二六板一,声碎垂壶。

他怕听到那句,「西川文武刀刀斩尽,尽都是贪生怕死臣。」

就好像方故燃已取了淮宵的命。

做一乱臣贼子,手提淮宵项上人头,立在殿宇之前,笑得放诞,大声问方故炀:二弟,你降不降?

等后半夜大皇子放了他回别院歇着,还好淮宵身体底子好,没发起热,只是一身的湿衣裳,还得赶紧换了。

夏夜闷热,淮宵被瓢泼大雨冲得手脚冰凉,只好冷着脸应了,伸手接过衣服搭上肩膀。

他神色紧张了几分,张望四周,压低了嗓,有些咳嗽:「阿元,现在形势如何?」

「回殿下……」

阿元也屏息凝气,朝四周看了看,在府邸里呆久了说话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

他小声道:「皇上这病,是越来越回天乏术……平阳王成了摄政王,这天下都说,大裕变天了……下一任皇帝,还指不定是谁呢。」

淮宵呼吸一窒:「曲辞可有带信给你?」

「只有口信,说昨日上朝,平阳王要宰个兵部的人,那人似乎与太子关系不错,都说啊,平阳王这是给太子殿下示威……」

淮宵红润起来的面色略微沉了沉,眉头紧皱。

「太子殿下还被关在宫里,常公子正在想办法……」

起身在房内来回走了一圈,这事儿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淮宵问他:「可知杀的人姓什名谁?」

阿元挠了挠头,歪着头努力回想,支支吾吾:「叫……旬什么来着,是满门抄斩!」

旬,兵部,不就是旬鸫他们家里……可见又一个在博雅堂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倒了。

旬鸫以前常带些玩物来太子府,一来二去都熟络,如今被连根拔起,还是无端受太子牵连。

淮宵叹气,心想不知方故炀得了风声,得怄成什么样。

「卫公子呢,朝廷之上,什么都没说?」淮宵手心已经出汗了。

阿元一拍脑门,懊悔极了:「回殿下,没有……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儿给忘了。旬家明日午时于城门斩首,平阳王应该要去看。常公子让你想办法拖延时间,明日午时,卫公子他们会去救。」

淮宵点头,心下了然,这只是宫变的开端罢。找个机会,一个借口,东风火一烧,成败在此一举了。

那日太子在木辽人停脚的驿站,杀了使臣,他就知道太子心中的防线已破,宫内这一仗,与边疆那一仗,都是要死磕到底,誓不罢休了。

千里之外,大裕初战不利,常尽带兵败退百里,鼓馁旗靡,又失一城,待卫惊鸿从皇城送来线报,才知是大皇子从中作梗。

卫惊鸿连夜做了几日调查,才确定此事,助常尽捉出奸细。

当夜,军号高鸣,全体将士以甲筑围,看常尽提刀掀帘,将其斩杀于营帐之中。

当夜,常家公子与河西郡王高戬,于千里之外收一血书:宫变。

……

淮宵坐在窗边,手中还卷着一册《齐孙子》,闭着眼打盹,夏日炎炎将他热了些许汗来。

卷上书之文韬武略,淮宵都了然于心。

有一段时日方故炀约摸十四五岁,玩心大,天天同常尽他们在城西与常将军麾下将士斗武,几招过了,都没几个人敢跟太子较真。

累觉无趣,方故炀就早早和常尽收了场,买些桂花酿酒,以腰带挂在身后,马儿跑起来,酒壶和剑鞘相碰,叮当作响。

回了府,方故炀偷懒,不想看书,收了太傅近日派人送来的册子,扔床上便让淮宵念给他听。淮宵不肯,说是帝王之术,自己碰不得。

后来受不住方故炀冷着脸欺负他,淮宵才点了灯脂,吩咐侍女盛一豆花糕,任方故炀靠在榻上,他就着月色与油灯光亮,一字一句讲与方故炀听。

他如今都还记得,自己说:「如若某日我身陷沙场,不得全身而退,这几日的兵法熟记,应当大有用处。」

太子斜靠于塌,沉默了会儿才出声:「那便于我无用。」

淮宵一愣,笑问:「何出此言?」

太子侧过脸去,面上被灯影切割得只剩锋利的棱角,唇角一抿:「关心则乱。」

语毕,两人视线撞到一起,淮宵只觉那晚的烛光都好似跟着自己的心境摇曳起来。

如今太子有难,自己定当不负使命,舍生成仁。

其实是舍生成情罢。

这种荣辱与共的使命感,就像是融入血液的,生生不息的涌流。

……

已经在侧院住了好些天,倒也没人敢把他如何。不过是未干就将衣物收来,或是把饭菜冷掉再端给他吃。

「饭好了。」

还没待他回应,木门就被推开,咯吱一声,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提着实木食盒,放在桌上,脸被鬓发遮了一些,看不清表情。

淮宵正闲下来打算去院内走走,被这么一贸然打断,心里也压了一股子气来。

他冷眼看了盛上来的食物,抬头一勾唇角:「谢谢。」

那侍卫愣了一愣,以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道:「殿下,请您于膳后搬至主院,王爷在等您。」

闻言一滞,淮宵捉起碗筷,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下去吧。」

把冷掉的饭菜用木筷夹起来,虽这口感和温度他觉得有些不适,但还好是夏日。饥饿使他狠了心咽下一口,让它们从喉间舌畔,滑入腹中。

才吃了没几口,桌上突然多出一个鸡腿,看起来酱汁鲜香,口感极好。

淮宵轻轻抬眼,看着放下鸡腿的人。

这侍卫看着,着实斯文,一字一句却吐不清楚,淮宵发觉他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

「淮,淮宵殿下,这鸡腿,是我给您买的,我是常大人的人,我……」

淮宵一愣,反应了一下,眯起眼,点了头算是知道了。

目光游移,上下打量着这躲避他视线的侍卫,淮宵抬起手,拿起那放桌上的鸡腿,剥开纸,递到他嘴边。

夏日午后的日头正浓,衬得淮宵连眼神都是顾盼生辉:「如此好的东西,你先尝尝,我再吃可好?」

那侍卫闻言,连忙匍匐于地,双手合十攥成拳头掩于蔽膝之下:「殿……殿下,莫要为难小人!」

「紧张什么?」

淮宵眉宇间凛冽几分,他放下鸡腿,眼角余光瞟一眼这侍卫,低声呵斥:「下去。」

那侍卫大松一口气,飞快地站起身子来,喃喃道:「是,是……」

他正转身欲走,直直撞上一个身着棕褐直襟长袍的人踏槛而入。

那是与方故炀有些相似的眉眼,却又少了几分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像是一位翩翩世家公子。

侍卫自知大难临头,项上人头不保,连忙跪下来行礼求饶:「参见王爷!」

而淮宵静坐着,清楚地从平阳王眼中看到,眼前这个长大后看起来似谦谦君子的人,已有了打算。

只见他面无表情,发号施令:「拖出去,斩。」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侍卫被拖出去后,凄厉叫声和嘶吼在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里结束。

淮宵面无表情,心里却已是有如一阵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是不是如果他吃了侍卫送的鸡腿,这侍卫就不会死了?

但却是不知那鸡腿里下了什么药。

他不是不知道,常尽手下最信任的不过十人,而那十人因为从小和他们一起保护太子,每一个人他都认识也知道长相。

而这个所谓的常尽的人,他很面生。况且,羽林军全军上下,对常尽的称呼都是尽爷。

见淮宵在细细思索,方故燃眯着眼睛打量他,缓缓道:「淮宵。」

被轻飘飘唤得回过神来,淮宵一震,随即冷静下来回应:「王爷。」

「或许,本王该叫你弟妹?太子妃?」

语气轻佻,似乎在他平阳王口中,那称呼已被贬得一文不值。

心头突地一跳,淮宵垂下眼睫,忍着并不言语,并无反驳,也不谈承认。

方故燃抚掌大笑道:「果然你如传闻所说,跟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不过……本王很是好奇,我那不长进的弟弟,是怎么要了你的?」

寻到椅子坐下来,方故燃眼神在他身上飘忽,从眼到鼻,流连至脖颈之间,顺着胸膛往下,停到他用白玉鞶带拴好的腰上。

方故燃眼神逐渐趋于暧昧,沉声说:「若是家弟强制胁迫,淮宵可以告诉本王,本王帮你做主,自也不迟不是?」

淮宵长舒一口气,眉头紧皱,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在忍,还在忍。他与方故炀之间,有太多世俗不容的暧昧,没错,但是,区区一个平阳王还没有资格对太子的私事说三道四。

淮宵理了思绪,心中各色犀利回应在嘴边千转百回,也只得抬眼笑道:「谢王爷关心,无碍。」

方故燃定住眼神,看着他,盯着盯着,他眸中浮现一丝戏谑:「有意思。」

说罢,亲自端起桌上未用完的食盒,带着身后一群侍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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