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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4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这次小插曲过后,宫内暂无风声,第二日过得相对平静,淮宵也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到了主院。

一进种了梧桐的院,便能见得王府亭台楼阁四角飞翘,所指之处夜众星繁,碧梧含风。淮宵喜静,这段时日兵荒马乱,都未得空闲之时享受独处。

鲜少与太子分开时日如此之久,这每每一停下来,才方觉自己已犹如陷入囹圄,身不由己。他担心身陷宫中的太子,担心远在边疆血战的常尽,担心以一人之力护住三个姑娘的卫惊鸿。

这一颗心被剖开划成三瓣,已留不下空处来担心自身安危。

他们四人,曾立于皇城最高点的山坡上,剑踏西风,背枕山河,立下誓约,说不求世代荣华富贵,只愿同守江山佳人,一同走完此生,而如今四个人各都自身难保,恐怕是半生也拖沓。

在平阳王府待了几日,人情冷暖看了个透,乃至今晨起时在回廊处撞见了手拿奏折匆匆出府的方故燃,淮宵不卑不亢,挺直脊背望了过去。

大皇子似是急着赶路,狠剜他一眼作罢,带着一路人消失在了尽头。

身边一直侍奉的阿元也开始被平阳王禁了足,出不了院,联系不上曲辞,只能留下陪着淮宵解闷儿。

正午盛时,窗无树影,淮宵低头掐着时辰算,长惟是愁,如墨的眼瞳在阳光灿显中透了些亮。

淮宵思忖些许,伸手从腰间取下一枚流云百福佩,指腹摩挲着玉面。

他把坠下的红穗挽了结,将流云百福佩递给旁边对着窗外发呆的人:「阿元。」

「嗯?」阿元起身来,有些笨手笨脚地搬了木凳坐到淮宵身边:「殿下何事?」

指端绕着流云百福佩的结穗打圈儿,淮宵眨了眨眼,长眉挑起:「轻功会吗?」

阿元被问得愣神,圆圆大眼滴溜一转,歪着头想了想自己那三脚猫功夫,不好意思极了,腼腆道:「会……会一点。」

淮宵食指一伸,点了点阿元光洁的额,眼里冰霜融化了些,认真道:「那你帮我把这个给曲辞。」

「玉佩?」疑惑地接过手里的流云百福佩,忽然想起什么,阿元一拍脑门儿,急红了脸:「可……可是曲哥说不能离开平阳王府!」

「就一会儿。」

淮宵的语气不容置喙,本就不是平素和蔼之人,板起脸来,一身肃杀之气倒让阿元有些生畏,他左右为难,趑趄嗫嚅道:「这,这恐怕……」

眼见日头又高了些,淮宵蹙眉,直接下了命令:「快去快回。」

阿元咬着嘴唇,看看手中玉佩,又仰头看一眼他,只得应下了,抬袖瞟了瞟四周,将流云百福佩小心翼翼放进里衣捂好。

双手作揖,阿元掀起蔽膝跪下来,道:「阿元快去快回,殿下小心行事。」

淮宵转过背去,阿元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觉他身影晃了晃,似在点头,又好似摇头。

皇城行云皛皛。

顷刻间,邻近午时,日头愈发高照,青蝉独噪。

如若说要拖住这边的时间,耍嘴皮子不是他的强项,只能动点儿手脚把平阳王的目光吸引过来。淮宵思来想去,袖里藏了块锦缎,手刀起落,一举切晕门口侍卫,一人掀开主院内屋支起的窗,纵身翻入府上主卧。

环视了一周,屏住吐息,连落地都是一步一慎。

他平素第一遭这么谨慎行事,胸腔里是按捺不住的心跳,如鼓点急急敲上神经,只得又稳了稳情绪,换上平日对人的冷漠面具,心里才好受了些。

绕过山水图嵌镜屏风,险些被一尊青铜九醨大鼎绊倒,见博古架上连牙盆都为赤金而制,淮宵眉峰一凛,心下暗骂这大皇子表面温和恭谦,内里骄奢淫逸,真真是个坏透了的黑心人。

这样一来,他打算在平阳王放满珍品的房里,拿点什么物件。

比如说玉玺。

其实他并不断定如此珍重之物在平阳王的书房里,可是那么暗地里野心勃勃的人,应该是会趁皇帝病危,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果不其然,他刚掀开一方檀木阔塌上的软布,手往下探了些许,就触到一盒黛青绫帕裹紧的银蛊,料上绣有五只口吐明珠的九爪龙。

淮宵从前随太子进宫面圣时,在圣榻之上,碰巧见过这件物什。

出乎意料,他一系列动作并未惊动大皇子,心下也不排除有诈。但想必此刻的大皇子正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卫惊鸿等人冠上「造反」的名号,腰斩断椎,五马分尸。

这人忍了十年,每日都要看着太子身着华服,充耳琇莹,立于朝堂受众臣翎赞宗杰,心中不知是何等的恨,是何等铺天盖地的恨。

淮宵幼时常听母妃将宫中要事,皇族□□,母妃常常念叨,望他要么隐隐于朝,要么一鸣惊人,切记勿锋芒毕露,惹人眼红。他最恼这些徘徊于权利巅峰的事物,却阴差阳错遇上了太子,彻底染上权力之息,寸步都马虎不得。

一想起方故炀同他兄长,手足相残,淮宵没资格劝。

他心知这事儿也不过是江山更替,你死我活,也只是收拾好心情,全力以赴地助太子登上帝位。

关于自己在北国朝野之内何等地位,现下毫无精力去想。

他一叹气,小心地揣好玉玺,如临深渊,从房里翻窗而出,稳稳落地,再借着树林遮掩,来后花园内。

单手拎起一盆君子兰,轻轻搁置在地,寻了院内土铲,将放盆景底部的硬泥生生挖了个坑。他掏出玉玺,把它放了进去,再用土埋好。

还未来得及弄干净指端的土,淮宵便出了庭院,到了回廊,故意把泥土抹在鞋底,一步一步回内屋的路走得一踏一深,留了些许泥泞。

他在等,等方故燃来拿他是问。

午时,皇城城郊。

炎炎赤日,天边泛起微卷的云来,却不曾想,即将开始的杀戮红光,会将那云都浸润上一层绯色。

翻身跨上一匹大宛马,四啼腾骧,飞鬃如照夜白,卫惊鸿提起一把末端有弯,其身均为利刃的月牙长钩。

以方故炀常有的姿态,常尽的号令,面对着身前羽林军,也算是头一遭被逼上战场的他不免紧张。

想象着自己喜欢弹劾太子的老爹卫清连大丞相,若是知道自己不是离京避世而是拥兵逼宫,应当是做何感想。

卫惊鸿深知军令如山,如今箭在弦上,为了他们的前程与活下去的希望,这弓也不得不发。

稳下马蹄,白玉鞍在漫天光羽中极为耀眼,他偏过头去看身后军队刀光剑影,皇城九重宫阙,风清长夏,眉眼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卫惊鸿一身松柏绿朝服还来不及换下,肩上一对金甲耀日,映得少年意气风发,他缓缓举起手中月牙长钩,手腕上拴着太子的鎏金应龙腰牌——

「众将士听令!」

换来身后排山倒海一般的回应,士气高涨:「在!」

卫惊鸿一震,背脊挺得更直:「可愿随我入宫!」

羽林军大多都是太子收的年轻小伙子,个个年少骁勇,闻太子在宫中遭缚,勤王之声气势汹汹:「愿!」

得了声势浩大的回应,卫惊鸿稳下心来,猛地一挥手中长钩,朗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方故炀十多年来,风里来雨里去,霜雪时都出入军营,以一身才干积攒下来的一呼百应的臣服。同时,也是常尽远赴边疆两次,直取敌首,一夫当关,用血汗换来的声望。

卫惊鸿勒马回身,恍惚间,似看到常尽一骑玉华青骢,斩马龙鳞甲,山远天高,自脉络尽头,纵马而来。

这是男人的使命,是权力之间的殊死搏斗。

平阳王千算万算,未能算到皇城里这支羽林军,愿抗皇命,前途未卜,也要由卫惊鸿这个毛头小子带着逼宫作反。

见城门欲开,卫惊鸿显得略为紧张,他眼神定定,远眺了一眼城内某处的方向,那是他让常初她们三个藏身的地方,现下也不知道常初那丫头是作何感想,有没有乖乖待着,等他们来接她们。

「传我命令!」

少年嗓音如青阳般稚嫩,变声期还有些沙哑。习惯了语道关切之语,生性温和的他,竟还是吼出了如山倒海的豪气。

「出发!」

平阳王府。

第三桶盐水从头顶浇下来,疼痛似侵蚀了血骨,淮宵苍白如纸的脸庞只剩半分血色,和着伤口被盐水浸泡的火辣,身体才勉强有一些暖意。

再加上夏日衣衫本就单薄,全贴在了身上,腰腹若隐若现,紧实有力的小腹肌肉平坦光洁,浮一层绯红。

淮宵半睁着眼,似是早料到这场闹剧,嘴角一翘,也不知笑给谁看。他双目迷离,薄唇泛起轻微的紫,束发的玉冠已垂落至地,乌发披肩,反倒更添几分洒脱。

「节骨眼上……你非要横生事端。」

方故燃也不急,手里摩挲着一块血玉,用指尖捻起琢磨,方觉这玉越看越状似淮宵□□在外的肩头,圆润有度,泛了水光。

他轻笑,从鼻腔内哼出一气,声音略有森寒:「玉玺藏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此等小事……」

淮宵说话的力气还尚存,扬起脸来。

这一仰一俯,方故燃才发觉这小孩儿十年如一日,红唇齿白,下颚线条越发俊朗,端的是挺拔隽秀。

只见淮宵神色讥讽,音色清冷:「还需王爷亲自审问。」

他在等,在等人告诉他,就着这个空档,卫惊鸿趁方故燃不在,一举破入城内。

他在等,等太子出宫,等旬家平安无事。

显然淮宵拖延时间的手法很高明,一句一字都意在激怒方故燃:「也对,王爷怎么能不紧张,毕竟拿着玉玺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看似成功,其实什么都没有抓稳。」

「我的太子妃,是你弄错了。」

方故燃突地反应过来,心下安慰自己淮宵这等幼稚反抗只是强弩之末,面皮一冷,表情扭曲,拔出腰间长剑,,挑开淮宵的上衣,用刃身轻划过他伤口。

血腥很淡,却着了魔似的绕于鼻尖,淮宵闷哼,大睁着眼,疼得咬紧下唇,决不出声。

「常尽远调边疆,卫惊鸿掀不起风浪,而二弟软禁于宫中,有我派人把守!」

方故燃一腔怒火没地儿发泄,如今即将成就大业,反而是恨得咬牙切齿,喃喃道:「父皇也被我控制……方故炀他再怎么了得,可他对父皇的感情,我不信他会舍父□□……」

话音还未落,身后匆匆有人来报,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手都快触到方故燃的衣摆。

那人声儿里带嚎,模样似要涕泗横流,喊道:「启禀王爷!」

方故燃袖袍一挥,怒不可遏:「说!」

「卫家公子……拥兵而起,已在城外集结了!」

愣神片刻,方故燃爆发一声怒吼,扯过那人衣领,似都要提拎起来,眸中犹有鲸波怒浪,「拥的谁的兵!」

那人跪得更低:「太子的羽林军!」

方故燃瞬间怄得戟指嚼舌,大喊:「虎符不是在我手上吗!」

「卫公子仅拿了太子腰牌,就,就……」

「虎符还比不上一块腰牌?」

语毕,方故燃的声音已有些颤抖,褐色长袍下的手都快拿不住剑,见周遭守卫的都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镇定,疾言厉色,面皮仍是发白:「给我守!」

「是!王爷!」

正大光明听完全对话的淮宵睁大了眼,努力掩藏情绪,心中却已是如千钧之鼎坠入湖海,惊起骇浪。

卫惊鸿快要破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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