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缠绵过,日上三竿,待窗前都透了刺眼的光亮来,他二人方才醒来。
淮宵本就才从北国而归,进了太子府又被拉上马去,来风陵渡与太子云雨一番后,惹了一身酸痛,起时半边身子一软,直让太子又揽抱在怀。
察觉搂紧自己的臂膀稍微松些,淮宵站起身来,自觉浑身难耐,定了定神,缓步走至窗边轻推开窗扇,回眸笑道:「日头正好。」
太子一笑,道:「回了府上,我共你再练练唐刀罢?」
淮宵面上泛红,心说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没功夫能快马加鞭赶回皇城,不过若是能忍他一忍,也许可行。
他未转身去看太子,而是以目注视窗外景象,以掌心为抔,接了些许日光在手,淡淡道:「一言为定。」
太子独自去取了扶笑所需之物后,两人在风陵渡耽搁两日,待淮宵说并无大碍后,方才启程,原路返回,一路纵马而归,过山岭林间,触石吐云,再见小溪潺潺。
待到日欲西时,苍穹间似是缀了万点胭脂,暮云合璧,终是抵了大裕皇城,冬夜将至,霜风露叶,太子从大氅中试探出手,掌心竟还落了些飞雪来。
入城之后,街坊上下一派喜气,屋檐窗边都覆了层清浅银白。
人人和颜悦色,牌匾夜市来人熙熙攘攘,明明是风雪交加夜,却都不闭户垂帷,连皇城城门到太子府一条不常有人走的石板路边,竟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正与淮宵并辔,见此情状,太子偏过头来,面上稍显期待,道:「恐是有何等喜事。」
淮宵见他担心,劝慰道:「公主大喜之日将至,看是宵禁解了。」
说罢,他伸手将掌心覆上太子手背,后者反手握住他的,笑道:「淮宵如是说了,那便是了。」
等二人顶了一身风雪,抄近道行至太子府门前那条路时,只见太子府上红光一片,竟是被那挂满了大红灯笼与红绸匹布的梁柱飞檐映得喜气洋洋。
府门前停了数辆宫廷马车,环佩叮当,府门紧闭,府上老管家端站于石阶之上,以黑纱遮面,身后排了一列侍女,均屏息凝神,朝他俩的方向看了去。
门口有高马两匹,淮宵远远看去,均认得二人。
那骑于前些高头大马上的人遥遥便望见了太子,只见玄甲光亮一闪,那人翻身而下,跪地抱拳,再走近些一看,竟是那已封了将的龙朔。
不得太子发言闻讯,龙朔身边的那位,乍一看似是宫廷御史,待他抬头,迎着府外参天红光,便能辩清,此乃当朝礼部尚书,卫惊鸿。
他此时鬓角发乱,并未下马,满目苦楚。而在场之人,均噤若寒蝉,万籁寂寂无声。
淮宵愣住了,夹紧马肚,将手上缰绳拉得紧了些,正欲开口问道:「惊鸿……」
不等他发声,卫惊鸿硬生忍了泪,从袖袍中取出一明黄卷物,舒展开来,手在冬夜刮骨寒风中颤抖成筛,尽管鼓足了气,喊出的声儿也似被刮过的哑:「太子方故炀接旨!」
一语了了,在场之人通通跪成一片,太子也迅速翻身下马,伸手抱了淮宵下地,待两人在雨雪湿地中均站稳了脚,太子再扶着他半蹲跪地。
卫惊鸿有圣旨在身,并未下跪,这一幕自然是入了他的眼,他再开口,喉间之声已是濒临崩溃的语调。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兹闻常将军常凌嵩之女常初,温婉娴淑、纯良敦厚、秀外慧中,朕躬闻之甚为欣悦。今皇太子方故炀年即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将军之女常初待字闺中,与皇太子方故炀天设地造,为成人之美,朕特将常初许配皇太子为太子妃。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尚书卫惊鸿与钦天监共同操办,将军龙朔辅之……元宵完婚,与公主大喜、木辽大捷同冲三连之喜。」
卫惊鸿一语末了,喉头哽咽,「特此,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风雪席卷,刮过府前千万生息。
林稍露半霜,夜生气寒。
淮宵心中大恸,半跪的身未稳,双膝都栽了雪里去。
他生此十年,不知皇城的寒气这般狠厉,竟能生生钻入人心底,瞬息之间将内里咬空了去。
淮宵忽觉手上一热,是太子的手伸了过来,将他牢牢裹住,温热的体温暖得他心头发烫,眼里发涩,闭目不敢视太子之。
石阶之上的老管家见太子半天未有神色,反倒伸手去握了淮宵的手,心中大惊,连忙从阶上疾步而下,最后几步几乎是滚至太子跟前,央求道:「太子,太子殿下,还不快点谢恩呐!
太子面白赤目,张嘴欲言,能察觉周遭侍卫众多,甚至大部分都不是他的人。太子抬眼去看紧闭的太子府门间,似是能瞥到其中有一明黄身影。
他犹豫半晌,满目血光,偏头去看缓缓闭眸的淮宵,竟是半字未吐,不谢恩,亦不回话,胸腔隐隐传出低嗥。
卫惊鸿见他二人如此,强忍泪溢,缓步行至太子跟前。
卫惊鸿从衣摆之下,伸出脚来,足尖轻触到淮宵的手,力度微弱,试图别开淮宵紧扣的指尖。
两人交握过紧,别不开。
见淮宵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两人心口齐一,仍不放手,卫惊鸿泣饮吞声,心如刀割。
卫惊鸿此时,又闻身后周遭一片整齐划一的拔剑之声,他又故作凶狠之相,大斥一句:「太子方故炀,领旨!」
太子微抬起头,入目只有卫惊鸿沾有雨雪的松柏绿锦靴,以及铺天盖地的大喜红光。
「儿臣……」
周遭落针可闻,太子缓慢开口,喉间所藏力度悲恸至极,闻者均觉心头遭此一剜。
太子说。
「接旨。」
皇城顷刻大雪。
……
将军府,灯火通明。
「出了城,曲辞领了马来接,」
常尽玄甲未脱,一边裹着盘缠一边往常初身上塞些金银碎两,眉宇之间已无太多情绪,哑着声继续道:「等,等你上了马,一路往东北而去,过了山岭便是下一城镇……」
身上厚袄已裹了两层,常初满面的泪,无论如何也擦不干了,紧攥住常尽的衣袖,颤声呢喃道:「哥,哥……」
一向带兵作战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常尽此时已慌不择路,常年练习刀剑的大手粗砺非常,磨起一层剑茧来,捧着常初娇俏苍白的脸,不断念叨:「不要回头,常初,不要回头。」
常初早已潸然泪下,接了常尽递来的长剑佩于身侧,眼红得吓人,她心头已乱成一片,不知作何回应,只得一遍一遍地喊他:「哥哥……」
大手一把捋起她的发,常尽定下神来,劝慰道:「你乖,哥哥安排了旧部下接应你,不要往陌生的地处跑……」
常初闻言终是忍不住了,大哭出声:「若是再也不见……」
常尽连忙伸手捂了她的嘴,低声哄她:「若是把爹吵醒了,你就跑不了了,你听话,想跑就快从城门走,等时局稳定下来,皇帝死了,哥哥来接你回家,好吗?」
窗外风雪声击溃空气中的暖意,顺着窗棂边细缝钻入屋内,吹得常初发抖,常尽伸手揽了妹妹入怀,把她抱得紧紧地,颤声劝慰着,也不知是劝她还是劝自己:「你千万,千万别走丢了,好吗……」
那一晚,飞雪纷纷忽降,常初就这么缩在常尽怀里,悄声一句句喊着「哥哥」。
诉不尽的苦,心绪难存,一切伤痛离别,通通都化与了夜。
他们纵是再年少气盛,指点江山,都抵不过圣旨上寥寥几笔,若是一步走错,数载尽瘁之功,通通付与了流水去。
与儿时的冬夜不同的是,此时的他们七个人,面临着人生中第一次生离,与漫天的皑皑白雪。
常尽抱着常初,突地就想起那夜,他对着太子说的那句:「世间万事难全。」
常初坐上了常尽匆匆安排的马车,躲过巡捕营的夜间巡查,混入喜庆洋洋的百姓之中,斗笠戴得极低,帽檐边都落了细雪,迈着步子往城门去了,常尽一路暗中跟随,一直护送她至城门边的砖墙之下。
还未拿出腰牌,就闻得身后一阵马儿嘶鸣,龙朔自马背翻身而下,跪于常尽身前,他随行的侍卫排成队列,摆出盾甲,挡住身后街市入口。
其余剩下侍卫均一拥而上,飞扑至常初身前,一番近身搏斗后,通通被常初拿剑一招一式全挡了下来。
常尽挣开制住他的侍卫,从腰间拔出一把朴刀,立于常初身前,作势要回击于龙朔众人,满目赤红,已听不进劝。
跪地已久,蔽膝都早被雨雪濡湿渗透,龙朔艰难开口:「大将军!」
见他仍无反应,龙朔又大喊一声:「常大将军!」
这一个「常」姓,砸得常尽恍惚,砸得他心中钝痛,恨不能剜去这一身份,剜去种种恩怨,剜去他不能自由的身。
为国如此,为何今日家妹落得如此,皇帝下了狠手,要讲他七人爱恨情仇通通斩断,而常初就是这把斩情丝的刀刃,杀敌千,而损己过万。
皇帝这是要他的命,要他常尽把心都挖出来,让常初去面对一生都将不得善的事。
淮宵与方故炀早已私定终身,他们之间一向不瞒,此般赐婚,是要至常初于何地?赔上一生的幸福,去成就太子皇位?
瞬息兴亡过眼,而「常」这个姓像一支箭翎,直将他射死于此地城门之上。
他现下如此情状,都还记得,家父曾教导的君臣数言。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屏息之间,横剑一甩,刀剑又各自近了分毫,下一秒战局一触即发。
龙朔见常尽瞪了一双金刚怒目,心中也是一万句难捱,何奈皇命在身,不由得咬牙回道:「大将军,皇上有令,违者斩立决!将军莫要难为我们!」
常尽身后的常初已是哭得一双杏眼红肿,跨步站至常尽身前,剑尖一挑,大喊:「你杀了我罢!」
城内又一朔风卷起,一夜北风雪漫皇城千百户乌黑房顶。
龙朔面色微颓,从腰间扔下双龙鎏金令牌:「皇上有令,如若太子大喜之事有分毫差池,所牵连之辈,除太子外,均诛九族。」
常初面上泪已风干,心知今日走不了,除非日后皇帝身死,往后她更别想逃离皇城半步。
哪怕是风雪交加之夜,她的声音一如往日清脆动人。
「我嫁。」
霎时,常尽赤目不能言,忽呛出泪。
长剑入鞘,雪满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