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裕皇城。
夜晦若漆,雨恶风狞。
近日皇宫上下气氛低靡,皇帝病情日渐稳定,但始终不见好转。皇帝悲喜无常,龙颜大怒乃常有之事,一时间,人人自危。
入了冬月,雪也大了起来,在中殿办事儿的小春子正低着头,双肩都落了白,匆匆朝御书房走。
「哎哟……」
他闷声撞上一个温热物体,连忙抬了头来看,心中一惊,谄笑道:「卫,卫大人,您这是……小的没长眼……」
常出入宫的那几个主子,包括太子殿下,自从被皇上赐了婚后不知何由,天天阴着张脸,比往日面上更冷了不少,没哪个内侍见了太子敢主动近身的。
眼前这位,皇上眼前新晋的红人,卫惊鸿卫大人,相比起那几年,如今也是脾气渐长了。
这不刚从御书房太子那儿出来,就这副表情,好生惹撞不得。
小春子唯唯诺诺的样儿,惹了卫惊鸿一阵不快,蹙眉道:「何事匆忙?」
「是皇,皇上,」
小春子努力咽下一口唾沫,觉着长袍之下的双腿都在发颤,连连回应道:「皇上这不是钦点了卫大人操办太子殿下婚事么!派小的前来看看进展……」
这卫大人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往后等太子殿下登基了,恐怕也是一等一的权臣,得小心照应着才是。
他诚惶诚恐地,也不知这句话哪儿点着了卫惊鸿的怒气,只见眼前人眉心拧起,道:「原地不前。」
虽说身在深宫之中,但对风云之事还是略有耳闻,这常家小姐貌美大气,听说擅弓马骑射,这等英姿飒爽的巾帼女子,有何不好?
太子从小与其一同长大,怎这婚事就允不下来?
宫里人多,难免嘴杂,有些个没规矩的嘴碎,传那太子早已有了心上人,是扶家小姐或是在宫外居住时太子府上的谁,说皇上棒打鸳鸯云云,惹得昨日龙颜大怒,那午门前仗毙了几个奴才,现下宫内都不敢有人再多嘴。
小春子见卫惊鸿还是乐意搭理他,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卫大人,您这……太子殿下还是劝不动?」
卫惊鸿眼望着远处不语,小春子又问:「还是说,太子殿下……」
喜欢文静贤淑点儿的?或是心有所属?
他不敢问出来。
卫惊鸿像是听懂了他想问什么,多日的疲倦也使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太子殿下,有苦难言。」
小春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见卫惊鸿抬了脚欲走,连忙低下头来站到一边儿,静默不语。
等卫惊鸿踏着雪走远了,他才伸出手来抔了些雪,肩上的白色又皑皑几分。
「今年的雪下得挺早……」
他自言自语罢了,抬眼去望卫惊鸿。
只见得一松柏绿的影,在皇宫雪地中,一深一浅,走得步步维艰。
……
中殿之内。
皇帝位于软榻之上,龙榻两侧是常凌嵩常老将军与博雅堂老太傅,均低头而立,不得语。
殿内地龙一如往日般烧得暖热,香炉氤氤,萦绕出一股中草药味。
「常卿。」
皇帝头低垂着,语调听不出情绪,手中把玩着他的典藏之物,仍是一只乌金釉胆式瓶。
被叫到的常老将军向前一步,拱手应答:「臣在。」
指腹轻划过瓶口边缘,皇帝示意呈上药来的人将瓷碗放置一边,说:「春节一过,卿将为国丈。」
常凌嵩闻言一窒,身形立定,沉稳应答:「臣惶恐。」
「朕知道,他们个个都怨朕,」
皇帝轻笑一声,将胆瓶放定,抬眼道:「个个却都少年心性,又懂得几多。」
与天子作伴数载,仍未摸清性子的常凌嵩顿觉心头跳突,想必皇帝已在暗点常尽自私送常初出城之事。
常尽自那日被龙朔带回巡捕营交与太子看守后,将军府上便派了人去接回常初。
虽说一时冲动犯下大错,但常初好歹尊为准太子妃,乃未来大裕一国之母。再加之皇上接到消息后,睁只眼闭只眼,不甚在意,无人敢拿常初分毫。
太子与常初抗旨之意太过明显,民间议论纷纷,传太子屡次触犯天颜。
那历经数次沉浮的太子府如今又被皇上派人围了起来,朝中形势在「平阳之乱」后,再一次进入了容不得人看清的地步。
常凌嵩深谙为臣之道,只得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太子殿下一表人才,文治武功,臣不敢妄议。」
「方氏皇族,自朕这一代起,育皇子二,公主一……哪料水火不容,手足相残,血脉至今,便只剩太子一人。」
帝王之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全数砸在了在场之人的心上,正胆战心惊之际,又听得皇帝冷声道:「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子将为一国之君,早已过了娶妻的年纪,他不孝。」
不孝这一顶帽子扣得大,惊得那博雅堂的太傅肩上一颤。
太子算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自幼太子便接受皇家礼仪,储君之道,帝王心术处处学得上好,在夺位之争中也以逆转之势胜出,怎么到了头来,胜券在握,反而就犯了难来?
「皇,皇上,」
太傅轻咳一声,已然年迈的他久站不适,稍鞠了躬,恳切道:「殿下抗旨不说,连常小姐也略有异议,其间定是有……」
皇帝闻言,不待太傅一语道尽,低声说:「有。」
瞬间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方寸,都显得略为突兀。
太傅心中一阵忐忑,事发多日,太子府上种种风波,他作为人师,也略有耳闻。
大裕国风保守,千百年来皇族之中对断袖之事一向不以为外人道,偶有宫廷侯爵喜好男风,那也是以娈童为名,养男妾于府内,供达官贵人玩乐,何时遇到过像如今这般棘手的状况?
按照风言风语而说,便是太子殿下与北国的质子淮宵殿下,自幼便已有瓜葛,一路风雨十载,青梅竹马……
他不禁想起当年他在博雅堂任职时的种种,两人互相照顾有加,同起同住,年少的眉眼间都是爱慕,哪还容得下别的世间女子。
这情丝,怕是刀刀都斩不尽。
在太子眼里,连一同长大的常初,都不行。
但情之一字,百般众人有百般的态度对待,皇上又何必急于这一时,逼迫太子给予出选择?
太傅稳下心来,作揖道:「臣斗胆提议,太子尚且年少,待到日后成熟稳……」
「那是朕的皇子,」
皇帝低声说,眼底一片黯淡,道:「他的固执……朕都,看在眼里。」
那日,中殿内偶有寒风推户,沁人心骨,直钻入人臣袖卷。
直至一场君臣议事毕了,每个人心中的结论都有所不同,而皇帝依旧执着己见,不再变更圣旨,一只鎏金腰牌摔至殿前,再加大了力度,派礼部尚书卫惊鸿前去办妥。
……
将军府。
「常尽!」
将军府的中庭今日挂上了新的烛灯,廊边院前缀有红绸,端得一副大喜之状,那一片片刺目的红,生生打入常初的眼。
她正拿了香薰球往府内武场去,听到这声唤,连忙折返过来,小步跑至门边探头去望,身后宫里派来的侍女一声比一声高:「娘娘,您这步子迈得太开,不符宫中规矩……啊!」
最后收尾的声儿是被常初给吓的。
常初美目一瞪,一记眼刀甩去制住了她的嘴,仍是回应着那句:「叫我常小姐就好。」
将门之女自幼锻炼的气势还是有些瘆人,震得那两名侍女提着衣摆滚边摇摇曳曳,不敢上前,只得在后面低声提醒。
「皇上说了,小姐未入宫之前,任何行为举止都要交办得妥帖……」
兴许是常初被折腾得烦了,正想斥责几句,眼见走廊尽头声音的来源近了,远眺一看是淮宵和扶笑正朝这边来了,心下一痛,转过背来,靠在屏风上稳定心绪,悄声吩咐:「带淮宵殿下和扶小姐去前厅,我随后就到。」
本来这几日被关在将军府上,虽见不着哥哥,但听闻家中上下传闻,说哥哥在巡捕营内与太子共事,那故炀肯定能将哥哥照顾得好的,常初才放心下来,除了被宫内侍女叨扰,其他日子方还过得上好,不用去理会,也不再想着逃。
可方才,一看到淮宵的影,常初瞬间把一切冷静都藏住了。
世事无常,这方变故来得太快,太措手不及。
他们七人全都心知肚明。
明何事?明淮宵才是太子妃。
她不是看不起方故炀,也不是怕落人口舌,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余生都倾数献入宫围之内。
她常初不是皇室贵胄,不奢求今生能与淮宵相守到老,也不求能为他披红戴冠,淮宵与太子的一切纠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她披了件软毛袄坎,梳以瑶台髻,步至前厅,接连几日困倦的眼有些适应不了室内稍亮的强光,常初还未开口,就听得扶笑再一声喊:「小初。」
这声唤,比方才扶笑唤她哥还叫人听得难受。
他们之间的事,受牵连的不止当事人,连带着扶笑、卫惊鸿和方杏儿,这几日也是食不下咽,入寝难安。
扶笑伸手过来,淮宵跟着站起身。
常初不敢去看淮宵的眼,直到淮宵迈了步子走来,她才敢抬头去看。
淮宵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苦楚非常,欲意开口,却是一言难尽。
「是我,」
常初听到淮宵如是说,「拖累了你。」
淮宵深知,这一道圣旨婚约下来,常初便是未来的皇后,将穷极一生,把青春付与皇宫,付与圣上。
他看着眼前的常初,竟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
天下人见他们七人辉煌,见他们七人举世无双,见他们岁月欢喜,各有所长,却不见他们为皇位所缚,进退两难。
天下是他们七人的主。
那日皇宫圣旨下来之后,方故炀和淮宵都被宫里的人看管得紧,得知常初出逃未果后,才与常尽联系上,便派人接了常尽入巡捕营避避风头。
方故炀临去巡捕营之前,与巡捕营的马车一同来将军府接常尽,见到了在府门口,落了一身霜雪的常初。
那日皇城绛雪生凉,常初身着霞银绡纱长衣,衣摆缀有她甚喜的银铃,端站于将军府前,腰间别一三尺青锋,像极雪中一朵玉芙蓉。
将马蹄止于石阶之下,方故炀解了手中缰绳,翻身下马,一袭暗红披风在身后被雪映衬得艳绝非凡,气势凌人。
脚踏一双夹金纹线锦靴,方故炀手心覆上腰间长剑,面朝常初,拾级而上。
雪纷纷如飞花般地坠,天阴冥冥。
方故炀张开双臂,眉眼间净是化不开的愁绪,头一次将这个伴他多年的女孩儿深拥入怀。
他欠她太多。
常初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入方故炀怀中,叹息般的,摇了摇头。
常尽一身戎装,玄甲铁铠,威风凛凛,面上却是化不开的冰棱。
他刚提了那把尚方□□出府,见此场景,停下了脚步。
方才在院里,常尽直直地给了方故炀一拳,后者硬生生闷着扛了下来。
两人赤目相对,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着将手中的武器握得紧。
常尽面目铁青,冷声道:「方故炀,你欠了常初。」
「我知晓。」
太子低声地答。
那日方故炀自府上将常尽接到,常初见二人坐于马上,一披风一玄甲,一冷一热,好似幼时飒爽威风。
常初心情顿时大好,跟着小跑数步,一边跟着那两匹马儿走,一边喊:「故炀,往后多日不得见,其余事务,可交与我们来办,你和我哥哥,放心地去!」
一入巡捕营便是千斤重担压身,见他们的机会少了,见淮宵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方故炀自是清明,便伸手去拍拍常尽的肩膀,侧过脸来,对着常初回道:「我会照顾好你哥哥,你也照顾好你自己。」
马上的常尽忽觉鼻酸,强忍了回去,拉着缰绳,试图让马儿走得慢些。
常尽说:「等事办妥,我们回来接你,接你嫂嫂,接淮宵,接惊鸿,还要接杏儿!」
皇宫那边皇帝的意思是如何,尚且无力改变,但他只有助太子将一切糟糕情况变得更好,尽量力挽狂澜。
常初是走不了了,这婚也不知能否有所转机,一切定论,都掌握在皇宫之中。
常尽忘不了前一晚上,扶笑难得示弱,在他怀里流了泪来,说想不通皇帝作何想法,定要将二人拆散开来,这世间万事,不就求一个情深意切,两两相对么?
常尽答,倘若一日待你为人母,便能知晓皇帝的心情。
思绪回转了些,常尽回过头去,长街几里,大雪铺地,马蹄脚印深深浅浅,道路尽头的常初还在追,身后将军府上的家丁也追得莽撞,常尽忍不住大喊一句:「回去罢!」
常初朝前一步没收住,跌跌撞撞,又乖乖停了脚步,立于雪地中,满目冰凉。
常尽回过头去看方故炀,见他的手仍紧紧摁住自己的剑鞘,正在朝皇宫的方向远眺了去。
方故炀眼底一片深渊,再不是常尽看得清的池潭。
常尽忽然顿悟。
世间爱恨嗔痴,众生藜藿皆明白,唯他们堪不得破。
天下山川,尽数忽作老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