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复一年,夏末秋初。
博雅堂位于皇城地标之一蟠龙脊脚下,那是块在城内地势较高的丘陵之地。
为了就读方便,临时的太子府就建在那龙脊之上。
太子夏日散学时偶尔步行回府,一路晚风作伴。
若是冬日,太子府便派马车来接,系着披风,点上小火炉,倒也暖和。
和蔼的太傅依旧每日满嘴之乎者也什么子曰云云,满意地看着学生们如雨后春笋,仿佛是自己播种下一片绿荫,破土而出竞相拔高。
不过如今正直伏月盛暑,赤日炎炎,宫里边儿发号施令说减皇城役工日课之半,但这博雅堂,依旧是照常行课。
常尽顾不上垂下来的几缕发丝,任由它们贴在一脑门儿的细汗上。
他扇着手里的摇风,瞥了眼桌上的冰盘,依旧燥热难安。
他是当今朝堂将门之后,自幼习武,自制力一向很好。
只是也不知道是今日学堂冰盘加得少了,还是这三伏天真真热,惹得他都解了腰间鞶革,卸了绣着流云的外袍,更是热得里面的亵衣都想褪去,还好及时被自己妹妹给拦了下来。
一脸难耐的常尽一抬头,瞥到在研墨的伙伴,便贴着一个身高出类拔萃,肤色微黑却很精神,笑容灿烂的男孩儿乱蹭。
「惊鸿,放学跟我走?这种机会不多!」
被换作惊鸿的男孩抄起一本书卷扣他头上,佯装狠调道,「行了,这次抓鱼还是捉鸡?」
常尽磨牙,不满地哼哼了几声:「卫惊鸿,你又打我头,今天饶你不死!」
「我的尽爷,您行行好吧,小的要告退了。」
说罢,卫惊鸿突地拿起书桌上的书卷,笑着一路奔出堂。
留在站课桌边扇着风的常尽一愣,随后伏桌大声嚷道,「卫惊鸿你好样的,见色忘友吧你!」
卫惊鸿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竟折返了来,倚在门边儿,问:「哪儿有色?你今日未时不来行课去那枇杷门巷看女人,看起劲了?」
「我呸,那是你!」
常尽气得又咬牙,突然想起什么,说:「惊鸿,今天太傅派人送信去丞相府了,你夜里要被你爹罚站吧?喏,拿去吃,别饿着。」
常尽说着从自己妹妹的桌上提了一袋蜜饯甩给卫惊鸿,而后者一跃稳接住后狡黠一笑,飞跑出博雅堂。
没过多久,常尽身后一个一直趴着的身影坐了起来。
眼瞧那少年刚睡醒了来,神色缱绻,却如敷上了一层薄冰。
若是敲碎那层冷漠,便就剩温润如玉。
「你们要去哪儿?」
那青阳般温暖的低沉声线,已不似年幼时敞亮,带着些变声期的少年喑哑。
淮宵,与大裕国相邻的北国送来的质子,北国二皇子,目前在太子府做太子的伴读。
性格捉摸不定,一般交情真真不容易近身。
「惊鸿回家了,今儿得挨训。」
常尽笑道。
「哥,」
忽然淮宵身后背着的琵琶盒后钻出个身影,「都是你太大声了,生怕惊鸿没吃的似的。」
蹿出来的女孩儿蹦蹦跳跳,浅霜色千水裙裹身,裙边系着水绿宫绦,发鬓上一支碧玉玲珑簪,长相不倾国倾城,但颇为大方端庄。
玉面带笑眸光流转,直印人心底,给予安稳。倒没什么大家闺秀的架子,一紧张的时候,会绞弄手指,或是扯扯裙边系着的绦带,然后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故作镇定。
她比淮宵矮一个头,也背着个琵琶盒,嘴一咧,继续道:「哥哥,你和惊鸿什么关系?」
常初是来找淮宵去跟着太子府上乐师学琵琶的,每隔三天每日散课后,她就会和淮宵一起去上学习乐理。
她和常尽是皇城护国大将军的膝下一双儿女,再加上作为丞相之子的卫惊鸿,老爹是御医之首的扶笑,当朝公主方杏儿。
这群在博雅堂乃至京城称霸称王的□□,简直一天到晚日子是潇洒自如。
除去性子冷淡,却在小伙伴中威望很高的太子殿下方故炀,以及他身边那个冷冷清清不爱说话的质子淮宵,其余还是成天都很闹腾。
这皇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琵琶斜抱,单指压弦,一点点地按。
跟着淮宵一季学下来,常初觉着自己是什么都没会。
常尽手里的摇风这会儿又发挥了作用,被拿着对着常初小脸儿一阵扇风,一脸无奈,瞪她:「看你那样,哪像个女孩?你多学学人家杏儿。」
方杏儿很不幸被点名儿了,虽她今儿未到场,但常初还是想起她,安静时的样子。
公主外形随她的哥哥,生得俊俏,但性子偏为淡漠阴沉。
着装花样日日不同,全身散发出辛辣与温柔的共济之感。
被戳到痛处,常初狠狠一巴掌给她哥哥拍去,继而马上跳开几步,轻笑着喊:「哥哥别磨蹭了,找嫂子去吧!」
常尽反射性一愣,四处张望,「哪有嫂子!」
「淮宵你看吧,我哥跟狼似的。」
常初刚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淮宵都走了,连忙跟着一直不发一语的淮宵,背着厚厚的箱子往前跑,急忙回头,「哥哥,家里见!」
长呼一口气,送走这个伶牙俐齿的妹妹。
常尽倒是利落地拎起几本回府上需要阅读的书卷往外面走。
斜晖脉脉,亲吻着这座百年皇城的黄昏静谧,雕刻着一轴轴,即将发生的挽歌。
常尽有些头晕在天际边火烧云的目送下走着,他脚步缓慢,脸上时不时泛起几分笑意。
熟悉的身影从水池旁钻出来。
少年穿一身玄色长衫,身形玉立,腰背挺得倒是笔直。
全身上下唯一的暖色就是腰间暗红祥云纹宽腰带,长裤紧扎在锦绣长靴之中,腰间配一把半臂长三指宽的宝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冰冷而疏远。
但细看眉头又有些微皱,双瞳深邃,藏着些许隐秘的欲说还休,唇边却藏着的笑意,稀释着夏日的灼热。
「一起回家吧。」
声线低沉,他也尽量提高了点。
对这种兄弟的漠然鄙视之余,常尽还是一把勾上他的肩,笑着问他,「故炀,怎么那么晚还没走?」
「哦。」
方故炀抬起下巴,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笑道:「是我忘了,今天他跟小初有课。」
「你这是在等淮宵?」
常尽压着他的肩膀走,方故炀倒是生怕自己一松懈就和他一起摔在长红瓷阶上了。
方故炀思索半天,扶稳了常尽,回答:「我想是吧。」
接着,听惯常初一贯的思想路线,常尽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看着太子殿下。
后者眼神一凛,自顾自往前走了。
「开个玩笑!」
常尽付了钱,举着两串炸得金灿灿的糖油果子追了上去。
现在,扶笑的心情特别烦闷。
「为什么课后任务那么多?」
「因为,我们是大裕的希望,丢不得父上母上的脸。」
「为什么淮宵那么聪明,却什么都不干?」
「因为太优秀。」
「是哦。」
「那就对了。」
方故炀冷着脸,轻声应和着她。
淮宵从小就到裕朝来做质子,锦衣玉食,又加上方故炀府上的照料,自己也争气,聪明懂事,跟着太子习武练剑,骑射乐理,样样精通,日子倒是过得悠闲。
清早起来,来博雅堂就听扶笑睁着漂亮又水灵的大眼睛朝他吐苦水,真不是件让人享受的事情。
过罢,扶笑埋头趴在课桌上描摹字画,方故炀手指敲了下桌面,「淮宵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猜。」
「你家淮宵说不定还没起,懒得很。」
「那我去叫他。」
这话说完还没一刻钟,就看到淮宵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进来。
他又没拿书,空着手走进来,眉眼至清至秀,略为白皙的脸庞仍像不会被任何情绪影响到一般。
「爱妃,本太子来叫你起床了」
扶笑小声对着淮宵嚷嚷道,「爱妃 ——」
淮宵先是板着张脸,继而实在没忍住觉得好笑,才低低笑开,朝扶笑道:「又胡闹。」
扶笑马上接嘴:「帮太子殿下说的!」
瞟了一眼淮宵有些惊异的眼神,方故炀撑着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睨她一眼,揽过淮宵:「行了,讲课了。」
不服输的扶笑想抓住这个机会逗逗他俩:「我在帮故炀吐露真心!」
「别说了,」
淮宵终于开口,坐回凳上,看了眼那边还在玩儿的卫惊鸿,难得地提醒了句:「卫惊鸿,快回座位。」
灰头土脸的卫惊鸿捞起衣袖,跑去后院池子那儿着实洗了几把脸,擦擦衣袖,对他发号施令的淮宵还是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城北那边有人欺负我一个朋友,我去看看,累得我昨晚不敢回去。」
说完卫惊鸿笑起来,搂住淮宵□□在外的脖颈,「关心我?」
半分钟迟迟而过,一旁坐得歪歪斜斜不成体统的方故炀目光慢慢移到卫惊鸿身上,沉声道:「上课了惊鸿。」
声音带着底气十足,不容拒绝。
卫惊鸿耸耸肩膀,点头哦一声,放开淮宵,坐好。
而淮小爱妃正把下巴抵在课桌上,全神贯注研究常初才做的小狼毫笔。
常初抢也抢不回,她只要保护好笔记就是大事了。
「乙未月,己酉日。本小姐和淮宵去上课,他吹得好难听,我也吹得好难听。不过他吹得再难听我也觉得好听。」
卫惊鸿拿着她的日记笑得不行,吹了个口哨:「我们家小初也知道情情爱爱的了。」
「卫惊鸿你还给我!」
常初几乎是拍案而起,「快点!」
那小本子在学堂里被卫惊鸿常尽争抢,而淮宵还在坐着静静研究着狼毫笔。
两个小孩儿,你丢我扔,甩得可谓是不亦乐乎。
淮宵淡淡扫他们一眼,眉目细长静楚,瞟了一眼同样在瞟他的太子,双颊微微发红。
「明天去捉萤火虫?」
卫惊鸿听扶笑的提议后,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耳朵,笑着问她:「笑笑何时有如此情趣?」
平时看扶笑要么在家里随父亲试药,攻读中医典籍,唯一的乐趣就是邀约常初随她上街市闲逛,买些胭脂黛粉,尤爱檀色与朱红,见着就买。
有时还会买些花钿,梅花形,鱼形,喜爱甚深。
常尽有次身体不适,扶笑给他把脉,常尽嘴贱说她脂粉味儿都把自己给熏好了。
扶笑那次气得扎了常尽一针,后者跟着求了几天,扶笑才给他逗乐了。
「你明天去吗?」
那边方故炀推推淮宵,「你去我就去。」
「去。」
淮宵收拾好笔砚,眯起水亮的眼睛:「你陪我?」
太子轻轻答:「嗯,我陪你。」
淮宵低头,不明意义地笑了笑,从堂后推开木门走了出去,方故炀连忙跟上。
待到夜幕拉开,夏夜星火的笼罩下,在博雅堂书院后的小树林一年中最绿之时,那片隐秘之地里,传来时不时的窃窃私语声和一阵阵低低的笑声。
「萤火虫是不是要到处跑?」
淮宵拿着网晃晃,惹来方故炀一阵无奈的轻笑:「不然还等着你去抓么?」
夜色弥漫,一行暗中钦点的侍卫,警惕地攀伏在博雅堂屋檐上,一身玄色夜行衣,候着这群小孩儿折腾。
荧光点点闪烁在树丛小径中,拿着织网的小祖宗们一步一步地跟着那精灵似的虫儿撵。
淮宵仍然安安静静地挨着方故炀走着,不发一语,眼神中却满是好奇与探索。
往年就来捉过几次,有几次是跑着跑着就困了,醒来已经在方故炀府内榻上。
另有几次是忽然下起夜雨,那次方故炀恰巧遣退了暗卫,那雨刚下起来,方故炀就脱了外边儿穿着的长袍,搭在淮宵和自己的头上,互相搂着往堂内跑。
「你看。」
方故炀突然搂过淮宵肩膀。
淮宵闻言便将目光投向了他,他神色中的自信,似当年第一眼相见那般令人忍不住心悦诚服。
紧接着他看见,少年覆着一层薄汗的手掌轻轻合在一起,然后慢慢翕张——
也许是夜色过浓,也许是月光过亮。
一只浑身泛着绿幽幽萤光,扑闪着翅膀的萤火虫徐徐飞出他的手心。
「我捉到了。」
那人傲气道。
淮宵的眼里溢出一股柔软笑意,像他每次作画用的花瓣白釉瓷调色盘里那般,那抹永远化不开。
是看不清,混杂着月色淡淡的白。
常尽扑了十多只流萤,一股脑装在一个白布袋里送给扶笑,被扶笑收下。
那边常初朝着哥哥挥着拳头吃醋,又忍不住去跟着那最亮的白布袋子追。
那晚,人影被月光拉长,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
对影不成双。
很多年以后扶笑都记得那个夜晚,流萤射影,寂静书院,无尽小径,如今无人问津的那片树丛。
只是相爱亦如造梦,多少尘缘,终付水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