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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5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皇城的秋季,将黄未黄。

解落三千叶,落入满城风雨中。

不同于儿时的嬉戏打闹,现下七人都已到了明事理的年纪,家里的培养也开始重视起来。

像卫惊鸿这种书香门第的休沐日,就是笔墨丹青,琴瑟音律。

扶笑名医世家,就被关在家里,拿着银针跟着父亲学医制药,背《伤害论注》《灵枢经》之类的中医典籍。

而常尽和常初这样的将门子弟,是第一天在胡闹玩儿,第二天还是在胡闹玩儿。

不过常尽是早早晨起之后,到习武场与父亲的几个重要手下一同练武,铅块、梅花桩,样样都来。

待到天完全亮了,再端着膳堂做好的粥,作为早膳,亲自给常初送进去。

当然,这段时日,心神不宁的方故炀另作别论,他是玩儿一会儿学一会儿,所谓的学习充其量也是在看书发呆。

等到偶尔淮宵路过太子府中堂,看那边一箭射进绘着旋子彩画的碾玉装斗拱之上,有点心疼,没忍住问他:「你干嘛?」

「搭弓。」

「现在呢?」

「挽箭。」

方故炀此时,从身后挤压式箭袋取了根羽翎箭,弓弦正紧挨着他的右腮,眼神聚拢于眼角,肘窝向上,虎口要紧。

瞄准之后一松力,那根羽翎箭直直嵌入不远处中殿的梁柱上。

淮宵抬起下巴,一副看戏的样子看太子犯驴。

后者倒是不以为意,将箭囊整理了一番,又背起来,揉了揉自己手腕,活动筋骨。

穿过中殿,行至武场边,太子翻身上马。他对着淮宵伸出手,淮宵没理他,径自走到另一屁马边,骑了上去。

他们绕到武场后的一处小径,太子吩咐了看守打开小门,两人骑着马出太子府,下蟠龙脊,纵马过出城的小山林,来到城外几里的一处山坡,名唤十里琅珰。

两人一前一后,淮宵夹紧马肚奋力追赶也追不上方故炀。

他正恼,是自己骑艺不精还是这马儿资历欠缺,就见前方太子正意气风发,反手拿出弓来,正想拿箭射那天边南归的雁。

谁知挤压箭囊乃行军战场所用,收口稍紧,方故炀一下没提出箭来,抓了个空。

太子窘迫,回头就见淮宵仰天大笑,忽觉也没什么不快了。

后面的人趁他停下,按稳了□□银鞍,握着缰绳追上来,马驰如风,与他并肩。

散学后,博雅堂处于蟠龙脊后低洼地段,雨僝风僽,书院前的石板路上积了些雨水。

扶笑扯着卫惊鸿的衣角,挽了堕马髻,打着青绸油伞,踩了双团花纹羊皮小靴,套着雨履,跟他一路踩着地上没干的雨水坑洼走。

方故炀一边跟淮宵低声说话一边从院内走出来,没注意到前面踩水的两人,雨水差点溅到衣角,他伸手挡了一下往前迈步的淮宵。

一旁抱着手臂,悠哉悠哉的方杏儿缓缓开口:「太子哥哥扮演的是护花使者。」

说完,睨了自家皇兄一眼,掐指一算,指着被盯得毛骨悚然的淮宵说:「凶兆,今晚有大凶兆!」

「你想哪儿去了?」

方故炀皱眉道,单揽着怀中之人的手臂紧了些,虽然这个动作在别人面前看起来会很别扭,但一向不习惯肌肤亲热的淮宵还是乖乖倚着听他们说话。

方杏儿手里的香薰球都快被湿冷的空气洗得没了味儿,她拿到鼻尖嗅了嗅,看向淮宵:「你们今天去哪儿聚?」

「太子府。」

淮宵静静道,又从太子怀里探出个脑袋,朝石阶下望。

今日雨大,博雅堂提前放了,太子府上的马车还未到。

站得久了,淮宵都能想象出那车辕碾过低洼飞溅起的水滴,弓盖帽边转成弧的雨帘。

常初一激动,「我也要去!」

紧接着,方故炀伸臂拦住往淮宵那边蹦跶的常初,常尽倒是在一边儿想快点儿赶自己妹妹走,逗她:「今晚是属于男人的聚会,你一小丫头,就别瞎掺合了!」

「行了,还真以为自己成熟了?」

常初笑他,对着常尽挤挤眉眼,拉着方杏儿走,掀开常府停好的马车布帘,看着把方杏儿和自己扶上马车的方故炀,笑道:「我们走啦!」

雨已渐停,夕阳渐出。

斜阳晖晖,余光含情,给整个书院镀上一层灼曜的金黄。

太子也索性跟身边人一样两手空空,两个少年并肩而站,背影迎着傍晚余晖,在绚烂的天色下像极了远方连亘的岧峣。

常尽说要送扶笑回家,稍后去到太子府上,便先告退了去献殷勤。

卫惊鸿则先回府上,换套舒适宽松的袍子再来。

府上的马车终是晃悠着到了书院门前,书院都已落了锁。

那车夫刚停稳马车,就和两名侍卫一同跪倒在地,恕在下来迟。

方故炀一直与淮宵交谈,本不觉得候了多久,被这么一跪,方觉今儿是等得太久了。

他容他们跪了一会儿,和淮宵一起上了车,静坐些许,淮宵伸手放下车帘子,方故炀才低着嗓子开口:「回府。」

太子府依旧是宏伟气派,府前殿顶各式瓜柱,雀替梁托,卷草撑拱。

门口一对玉石狮虎怒目圆睁,门前的七重石阶上布了些许不起眼的青苔。

踏着太子府门口的阶拾级而上,两人步伐一致得默契。

淮宵突然停下步子,从低处抬头仰视着已向前走了些的太子,叹一句:「真大。」

「你可是天天回来的。」

太子应他。

淮宵笑道:「嗯,不过还是觉得很大。」

太子点头,跟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这座在蟠龙脊上最高的建筑,下巴轮廓到脖颈和肩膀的线条柔和,被夕阳照着。

从淮宵这个角度望去,竟有些熠熠生辉。

淮宵不是很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此时挂在天边的云霞像是萦绕在他耳畔。

方故炀回头时迎上的是淮宵好似朝圣般的眼神,如洗涤过的纯净,淌在他人生的记忆长河中,伴随着历历过往。

淮宵匆忙低下眼后,太子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问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很大?」

「北国皇府很简朴,不是很大,能住人就好了。」

「淮宵,你来裕朝多久了?」

方故炀看淮宵慢慢走上来,后者淡淡地应:「十年了吧。」

想说的话还未出口,这时突然侍卫来报,说是常府大公子和丞相府公子卫惊鸿来了。

常尽一身窄袖骑装,取了皮帽,本该上扣的玄色袖口缀着缎边儿,松垮下来,玉做的匕首被府内总管收了去,剩了个绣着斗牛的匕首袋子空空荡荡挂在腰间。

他生得是正气凛然的脸,剑眉向两鬓高挑,喜时开怀大笑,愠时瞋目切齿,愁时焦眉皱眼。

不同于太子的捉摸不透,常尽的喜怒哀乐是全写在脸上。

今儿没扣好的袖子垮着,一挥倒是像极了那鸟儿的双翼,但难免有些不成体统,太子斥他一句纨绔,常尽还笑着打趣:「豪门子弟多纨绔!」

反而被淮宵讽一句:「太子就不纨绔。」

常尽朗声大笑道:「那能一样么?」

博雅堂里另外两个交情还说得过去的男孩儿也跟着受太子之邀,来了太子府。

「我就说你一句,」

常尽拍了拍方故炀的肩膀,「淮宵还就护起短了。」

一边儿一直在研究常尽那个袖子怎么扣上的卫惊鸿,眼见淮宵猛地神色不对,连忙递了杯茶给他,「喝茶喝茶。」

「喝茶?」

常尽手掌一挥,眉一挑,「上酒!」

那两个男孩儿看着背对着他们的太子微微侧过头来审视,傻愣站着,等常尽招手,他们才战战兢兢抱着酒坛子越过前堂,跨入中殿。

「今晚比武输了,如何奖惩?」

常尽吹了个口哨,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目光看向太子。

「老规矩,胜利方免去一日散学清扫。至于战败方,」

方故炀像是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又看了眼一旁静坐着的淮宵,酒杯在指尖把玩,晃了一转,放到桌上,他低声说道:「脱衣服吧。」

常尽一愣,秋风像是瞬间钻入他的身子,他往身后蟠笼雕花大椅上一靠:「又没女孩儿,你至于吗?」

卫惊鸿忍不住搡了他一把,「就是整你的。」

一旁大口灌酒的刑部侍郎之子万舟也开始笑起来,常尽单手提起酒坛子,倒酒给他。

万舟马上就坐直了,一边儿淮宵憋着没吭声,最后还是低低来了句:「无聊。」

方故炀倒一点都不避讳,右手从他后背攀上去,搂住他的肩,问他:「你不玩?」

淮宵没来由地一臊,手肘推了推方故炀:「我上塌去睡了,困。」

方故炀点点头,看着他裹着绀青鹤氅,裘衣尾巴宽长曳地,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口转角处。

这场「战役」,方故炀输得是捉襟见肘,家田税尽。

从小就学正统战术的方故炀,碍于太子身份,也不会和常尽他们有时会去城东沾染些江湖气,也自然不会些江湖招数。

只知拿着宽半指的长剑嘶嘶破风,如游龙穿梭到尾,那杀气逼得常尽不由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最后被常尽一个使坏给挑飞了剑尾的收势,方故炀把剑收入剑鞘之中。

他双手放在腰上,解开绣着暗纹的黛蓝腰带叼在嘴里,左手扯开交领右衽系带的暗扣,右手拉开外袍,然后将上身衣物都放在一边梨木躺椅上。

太子大方地裸着上身,下身一条玄色长裤扎进锦靴,露出少年的饱满肌肉,恰到好处的线条。

常尽侧脸就看到身边堆了一打衣服,笑了,也似卫惊鸿般仰躺着:「故炀你今天怎么这么背!」

「霉星驾到,能不霉么。」

方故炀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常尽一哽,眼巴巴望着卫惊鸿,后者朝着方故炀一瞪眼:「不能欺负我尽哥!」

方故炀取了方帕,擦拭被汗湿的剑柄:「你俩搞小团体?」

常尽神色突然正经起来:「呸,谁跟他搞小团体!」

「谁搞小团体?」

声音糯糯的,迭生出一股子倦意,柔得像一团棉。

淮宵站在殿口,还是披着那件裘衣,没系发带,黑发长披在肩胛,眼神有些游离。

裘衣有些大,整个人被包裹其中,露出平素难得的脆弱感,眉目间顾盼生辉。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就盯着没穿什么衣服的方故炀,眉头一皱:「太子殿下时运不济?」

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要是给宫里人瞧了去,朝臣必然又要窃窃私语,他父皇那里,也会龙颜大怒。

方故炀被说的耳朵一热,随即镇定下来,轻车熟路地回道:「小常子算计本太子啊,淮爱妃,你要给本太子做主。」

本想看淮宵被调戏发飙的万舟和旬鸫的目光,齐唰唰地向淮宵看去。

只见淮宵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倏而在众人眼前坐到常尽旁边,一搂他脖子,莞尔:「小常子。」

小常子还没回过神来。

平素都听扶笑在喊爱妃爱妃的,怎么着,太子跟风?

这么轻浮,谁还说他太子循规蹈矩,不是纨绔之辈?

「到!」

不过这种危机时刻,要能进能退,不然还不被淮方二人大卸八块。

淮宵给他捏了捏肩膀:「把你们太子殿下的衣服还了吧。」

方故炀趁火打劫还有板有眼:「有失皇家威仪。」

接到常尽一声哀叫,旬鸫和万舟对视后,迫于淫威,长叹一声,把太子的衣服一件件呈了回去。

「我来,」

淮宵脱掉裘衣,挽起内衬曲裾的云纹袖口,「常尽,准备脱光吧。」

说着绕过殿内兵器架,提出一把朴刀,泛着寒光的凶器看得常尽脖子一缩,怎么淮宵这张俊俏脸,要配这种长而宽的朴刀?

常尽手中的红缨花枪都有些拿不稳了,往后撤了一步,抬手一枪挥起,风声四起,两手握着的枪杆子抵过淮宵正面压制下来的刀背。

常尽正提起□□翻了个转儿,准备从淮宵脚下斜扫而过。

淮宵一刀劈下来,枪缨被削去了寸缕,梭形枪头被淮宵一脚踩上,再滑到枪杆。

常尽捧着花枪半跪在地上,淮宵就那么一只脚踩在枪杆子上,一只脚着地。

一使力,常尽虎口疼得不行,见淮宵还不饶他,说:「我错了,淮宵,你轻点……」

「不顶用,你把方故炀都看光了。」

这么说着,淮宵抬脚放开他,颇为得意地看了一眼一边偷笑的太子。

「淮宵,」

常尽哎哟一声,站起来,「若是你输了呢?」

「我脱。」

淮宵搓搓手心,「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倒是要继续作乱了。」

语气让常尽觉得慎得慌。

「心系民生,除暴安良!」

卫惊鸿一声吼,换来旬鸫万舟啪啪啪的击掌声。

常尽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眼神睨了仨人每人各一眼,狠道:「胳膊肘到处拐。」

淮宵是不是那种只做有把握的事的人?

正确答案是——是。

所以,几回合比下来,淮宵就脱得只剩件亵衣,倚在门边,仍凭方故炀披上来那件鹤氅。

而常尽正被一群小少爷按在太子府后院不得动弹,上半身脱完,哀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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