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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六章第六章

作者:罗再說/罗再说 当前章节:6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04

冬至后又匆匆过了些时日,人间迎来腊日。一岁节序,此为之首。

皇城内各大宅院府邸已开始上下忙碌,家里的少爷小姐们自然是闲了下来。

卫相要求卫惊鸿留府打理事宜,而常府将军身体抱恙,兄妹俩也只得留下来帮着府内上下安排指挥。

扶笑则是因为天天往外边儿跑,过年时日得陪伴家人,被扶御医捉回家去,看阴阳五行,观肺腑经络。

还好她从小悟性高有天赋,学医这方面未曾吃什么苦头,倒也是乐得其中。

方故炀要被关在宫里陪着父皇和皇妹吃团圆宴,大年初一还要朝拜,便差人把淮宵送去常府过年。

相较平素日日闹腾的太子府,这时便冷清了下来。而偌大的皇宫,开始叫停了处理公事,四处扎起灯笼红绸。

悲喜霜雪,清寒入骨。

往昔九重帝宫万古俱冷,现如今,也到有了一股市井情味。

民间家家户户石臼舂米,疏浚沟渠,打扫六闾庭院。

街边的店铺也支起帐来,店家拿着掸子拂去尘垢。

有人沿街叫卖零嘴小吃,挑起的担子里掀开布来还能见着腊八蒜。

或是山药豆、海棠果蘸冰糖制成的糖葫芦,脆甜而凉。

街边也有人摆着露天摊,放置两锅,一锅煎炸油糍蛋散,一锅沸水煮着汤圆。

那会儿汤圆才流传开来,乳糖圆子、山药圆子和金桔水团的味儿传遍了皇城大街小巷。

除夕那天,方故炀进了宫。淮宵在被送去常府的路上,坐着马车,挑了帘子往外看,心生向往。

往年年纪还小,皇帝会准太子带他入宫过年,今年就没允下来,这么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热闹时节来到街上。

他眼瞟到那些吃食,花饧米饵,蜜饯酥酪,好不诱人。

可惜马车匆匆过了街市,便朝着常府的方向去了。

淮宵心想,若是常尽或常初得了空,定要邀他俩来尝尝。

晚上皇城内外都燃了焰火,一时间烟影纵横,星辉落满。

从淮宵这角度往了去,依稀能辨出皇宫的上方星光。

子夜前后,常府开始祭祖。

常尽点了香纸蜡烛,将常老将军扶至屋中软椅之上。

因常夫人早早去世,常将军又未纳妾,家中人丁不旺,便只率了常尽常初行叩祭礼。

常老将军跪在最前金线昙花锦垫之上,平日嬉闹成性的兄妹俩也乖乖跪着,听父亲逐项禀报常家一年以来的种种。

常尽听父亲提到婚配嫁娶时,低声道:「长子常尽未曾婚配,不知心上是否已有哪家闺秀。」

这话刚落,常初没忍住偷笑了一声,就被父亲给捕捉到了。

于是,常将军瞥了一眼身后埋着头的儿子,嗓音洪亮了一些:「似是有了。那,愿我儿冠岁之前,能为常家育儿添丁。」

常将军片刻又说:「长女常初未许婚嫁,愿日后得一如意郎君,门当户对,衣食无忧。」

常初这回笑不出来了,没作声。

常尽倒没理会到妹妹那边,听完父亲那句「似是有了」,身上像是积蓄了一股力量。

等到了他叩首祈福,祈祷家庭和睦,父亲安康之后,还保佑了方故炀顺利登基。

要睁眼之时,他又在心里悄悄道了一句:「我愿梳她百发,行合卺之礼。」

祭祖完后,新旧年分野之时,开始接神。

本应该家中最长者主持,但考虑到父亲身体不宜久站,又畏风寒,常尽便主动接了这担子。

行至天地桌前,凭着往年记忆想是要接何神,神从何方来,想来好半天想不起,后面常初看他没动静,猜到是什么状况,搓了搓冰凉的小手。

她又是个极为聪颖的,开口就道:「财神正东,福神正南,贵神东北,喜神西南,太岁神西南……怎么,怎么太岁神,也西南?」

常尽看了眼倚在门边,端着一盘芸豆卷,摇头带笑的淮宵,常尽无奈极了,白了常初一眼,笑骂她:「笨蛋。」

接来各路神仙后,府内众人皆以肃容,立于天地桌前,常尽身后。

待香烛燃罢,再伏身跪下,以头着地。

礼毕,常尽将神像与元宝锭取下,轻轻放入天地桌边钱粮盆内,与芝麻秸同烧。

那边淮宵已一个人吃完一整盘芸豆卷了,思绪开始飘飘。

面容被烛光映着,有些隐隐绰绰。

他闭上眼,似是已看到太子端坐于自己的黄花梨石心方桌前,用玉筷戳着他最喜食的荷包蟹肉,也是思绪飘飘。

接神之后,常尽吩咐下人将芝麻秸铺在中院,牵着妹妹,叫来淮宵,在上面行走,那下脚声噼啪作响。

见淮宵一脸疑惑,常尽笑道:「你往年都同故炀进宫,那宫内自是没有这等习俗。」

接着向他解释:「这叫踩岁,寓意是望在新春,驱除邪崇。」

淮宵明了,点点头,手中又是一碟可口的海棠酥,抬手夹了一只给喂到常初嘴里。

常初边笑边逗常尽,后者叫嚷着让淮宵也给自己喂一只。

这边还没闹玩,府门前就悠悠停了辆华贵马车。

府内侍卫急急上报,半跪抱拳道:「启禀少爷,门口有人求见淮宵公子。」

说罢又压低了声音:「看马车装饰,应是宫里的人。」

常尽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说完正要朝淮宵做跟上的姿势,淮宵却已急得先行数步。

他未裹厚衣,常尽接过下人递来的鹤氅,在后面追着给他披上。

雪已停了,府门前寒灯慵翦,青夜不眠。

淮宵站在阶上,宫人还挑着八角宫灯,从车上搬下一个臂长的木箱来。

「常公子,常小姐,淮宵公子,」

那宫人行礼后起了身来,「太子吩咐转交给淮宵公子的物件,小的已带到,先行告退了。」

淮宵拍了拍那木盒子,笑道:「辛苦了。新年到了,祝你四季如意。」

宫人愣了一会儿,又行了个礼,道:「小的谢过淮公子。」

马车行远,在雪地上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淮宵转背就打开了木盒,那木盒上还印着皇宫的火漆。

他借着灯光,看清了里面是一捆爆竹,旁边有一张叠起的纸条:

「闻说城外西山有疫魃,犯之令人寒热。宫中赐青竹,于常府燃此,可避灾病。」

往纸条末端看,见最下面有俩隽逸小字。

「念汝。」

木盒里面,还躺了几颗祭灶时给小孩儿发的饴糖,以求天降好事。

淮宵拿出那几颗饴糖,竟是心头一热。

似要化了这几里雪地。

除夕过后,常将军身体抱恙,被皇帝免了拜年贺喜,常府无事,便一起睡了个底朝天。

皇宫里天微微亮时,文武官员便聚于殿前白玉阶梯之下,按品级依次列队站好,给皇帝拜贺。

殿前广场辽阔,占满了朝臣,两边是奏着乐的仪仗队伍,一曲过后,便请了斗重山齐的左右丞相主持场面。

左丞相宣读贺词,右丞相总结去年大事。

待陈词结尽,皇帝赐茶,百官落座,给宫人分发荷包。

那日早晨,病恹恹的皇帝写了一张字赐给了太医院,众御医齐齐跪下,叩首以谢隆恩。

这一年的除夕就这么过去,后来太子回到府上时,已是初三夜半。

他梳洗完毕,掀开锦被,欲合衣入睡,就见那青玉枕上放着一根红绳系成串儿的铜钱。

太子讲铜钱拿起来,一阵轻响。

他拿起铜钱下压着的一张字条,借着桌上烛火,见上面写着「压岁用」。

淮宵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忍着心下喜悦,翘了翘嘴角,唯恐吵醒隔壁间睡着的淮宵,他将那串铜钱端正放在枕边,低垂了眼,深邃的目光对着窗外皑皑白雪。

人间风雪正盛,他单单为我。

……

后又过了些时日,是到了正月初五,各家都还在忙着年事,闲暇的两人便上街闲逛。

两人并肩左瞧瞧右看看,四处逛了会儿,方故炀嫌街市这时过为嘈杂,见淮宵也兴致缺缺,便提议道:「回府吧?」

他摩挲着发烫的手向淮宵问道,「走回去?」

淮宵披上玄青厚锦裘,紧了紧缠丝腰带,手掌并拢,呵了口热气,应了一声。

「你又长冻疮了?」

方故炀取下自己手上的银鼠毛绒套,套进淮宵凉凉的手。

淮宵没回答方故炀的问题,跟着他走,难得地嘟嘟囔囔起来。

他说起江湖传闻,说十里琅珰覆了层厚雪,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楼,说常尽最近在练朴刀,等着再和自己一决胜负。

那一年的庙会声势浩大,皇城不夜,笙歌满满,百戏杂陈。

那花灯街巷,临了水边,更有烟焰烛天,烂如霞布。

城中闹市上更是搭了戏台,热热闹闹,不少人驻足观看,那台上的角儿都着髯口,一人白蟒对襟长袍,一人甲衣插了四面三角靠旗,扎在背部,来回摆动,威风凛凛。

俩小孩来了兴致,屏息凝神一听,才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从今后保江山文武专长」。

太子没说话,淮宵像是看得懂他的疑惑,笑道:「这是《将相和》,讲以前有个国家的上将军和丞相有矛盾,上将军屡次挑衅,丞相忍让,后来那将军负荆请罪,他们才和好,同心辅国。」

「赵国吗?」

方故炀侧过脸问他,淮宵一叹气,说:「对,你啊,就是平时栽进了你的帝王权术。每天啊,就想着天下,民间疾苦,朝廷污垢。」

方故炀低声道:「我皇娘,从小就不让我听戏。」

「是啊,」

淮宵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大敢瞧他,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台上新换上的剧目,「你身在帝王家,又怎需懂得情爱。」

方才谈话间,他俩被人潮汹涌给推到了后排。

淮宵眯了眯眼,看不太清台上的着装,只得竖着耳朵听。

一场戏即将末了,太子不懂戏,那戏腔拿捏不稳,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不愿再听,转身欲走。

他跟着他,挤出人群时回了头,依稀听得耳畔传来一句——

「屋漏雨雪上霜鸳鸯惊散,从今后两分飞地北天南。」

紧接着,四周就是屠苏酒击杯盏声,路边七宝羹的叫卖声,教坊管弦之声。

街上的手艺人挑着担子卖萝卜丝拌香油和甜瓜黏,香味儿扑鼻,很快就吸引走了平日吃惯山珍海味的太子的视线。

拿几文钱买了一块,淮宵一口,自己一口,很快就没了,淮宵眼瞧太子虽顶着严肃神情,却又还咂咂嘴,唇边儿留了点渣,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淮宵这一笑,让太子想起方才眼见着街上不少妙龄妇女,额间贴的那一点酡红梅花片。

心想这梅花片若是贴在淮宵眉间,该是何等景致。

「今儿是大年初四,灶王爷要查户口,」

方故炀看周围人来人往,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之中,趁机抓起淮宵的手,捏了一下他的掌心,笑道:「你可要跟紧点。」

一愣神,淮宵就被方故炀给拉到了桥边,回过神来,才拧着方故炀的手给捏了回去。

护城河上有一座桥,名曰「至喜桥」。

那桥上的宝塔楼亭七座,雕花刻兽,为镇守洪水,可避风雨。

至喜桥下桥洞里,吊了枚大铜钱,孔中有一铜钟,上书「钟响福兆」。

人们站在桥上或河边,用手中铜钱投掷铜钟,若是中了,便天佑来年幸福安康,万事顺意。

太子从衣着摸出银锭,犯了愁,四周望望,才看到桥边一家孤零零的桃酥饼铺,他便叫淮宵原地站着别乱跑,自己揣着银锭去换铜钱。

那店老板约摸是新来的店家,不识得他身份,嫌银锭不好找钱,有些扭捏。

见他面露愠色,衣着又十分华贵,气度不凡,店老板心想怕是遇到了恃强凌弱的皇亲贵戚,哆哆嗦嗦地把钱盒子拿出来,准备给他兑。

方故炀抿紧了嘴唇,看出店老板心中所想,又懒得再等,转头看了一眼河边乖乖站着的淮宵,就把银锭往桌上一放,取了两枚铜钱,转身便去了。

一人一个,铜钱平躺在手里,沾了些太子手心儿薄薄的汗。

淮宵细细捻着铜钱上凸出的纹路,像是想了什么,耳边唢呐锣鼓之声越离越远。

见方故炀准备朝桥那边去了,淮宵低声道:「水边有些滑,你别靠太近。」

方故炀挑了个不算近,但视野很开阔的地儿站好,挑起眉梢,借着花灯缠树的微弱灯光,往桥下打量。

待方故炀朝那桥下铜钟掷出第一枚铜钱后,两人都能耳闻清脆的哐当一声。

见那铜钟被自己的力道冲得一震,心中不免得意,方故炀鲜少的孩子气没压得住,不禁回头一笑。

这不常发笑的太子,一笑起来,是目如朗星,梦落人间。

在淮宵眼里,似乎在这夜色低垂之中,把皇城的半边天都点亮了几分。

想着想着,等太子走过来,淮宵又把手里自己攥着的那枚放到方故炀手心。

后者先是一怔,而后抬眸看他,寒气吹入喉间席卷一番,嗓音略微发哑:「怎么了,不去试试?」

「想来,征战沙场,弄权政斗。」

淮宵一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方故炀的肩头,「安康与顺心,你比我更需要。况且,我的臂力比你差远。」

他接着说,「我这一份,你就带着一起了吧?」

头顶灯光晦暗,倾泻下来,打出一片阴影,碎在方故炀的面容上,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把手中铜钱死死攥紧,直到它又被汗沾了些许,才慢慢张开手,眼神又投向淮宵。

说到底,他与淮宵,如今在这宫里宫外,又何尝不是宠辱相连,事事都需要走同一步棋,抓紧同一根绳索?

两人的心若略有偏差,或稍有不慎,都容易落人话柄。

也或者说,北国如今国力尚弱,天下又战火四起,大裕相对较为强盛,连淮宵故国的覆灭苟存的权利,也将牢牢掌握在方故炀的手中。

这天下,又有什么不是他的?若是有,也迟早会收入囊中。

对于征服,他一向是如一头猛兽,如狮擅领,如虎好独。

太子握着那枚铜钱,没有像之前一般走到江边,而是站在原地,目测一番,距之前站着投掷的地方也不过三十来尺远。

他站定了脚,侧过脸看了眼淮宵,斜着身子,手上一蓄力,瞄准了铜钟,猛地将铜钱飞了出去。

同时也像抛出了什么似的,如释重负。

方故炀转过身来,倾身抱住了淮宵,而淮宵双手抬起,勾住他环住自己的臂,脸埋进了方故炀的颈间。

闹市中,那搭起的戏台子敲锣胡琴一阵儿响过一阵儿,又不知是唱了什么戏。

淮宵已没有心思去听唱词了,他就想在这世间草木与暗处昏黄的遮蔽下,好好放松一下。

而在这人怀里,他耳朵也不知是冻红了还是羞,敷上一层绯红。

身后河水潺潺,淌过山河,映着河灯天星,风流不已。

这条河躺在城中,是看饱了千百年兴衰。

而这岸上的两人,还未历经人间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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