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契

送走康凌，陈苍并没有离开这片山脉。

这片山脉正好处于内三州与外六州的界线上，正是个解脱却邪的好地方。

陈苍召唤出却邪，让它立于自己面前，“七十年了……一晃眼我们都互相折磨了这么久。”

却邪灵智极高，知晓陈苍的意图，太过突然，它拿不准该如何反应，静默的浮在陈苍前面，一人一剑就这般对峙着。

陈苍略略的回想着这七十年来的事，却邪从来不乖，经常给他惹事，不时出来闹腾一番。但他自己对却邪的态度也一向消极，不肯好好正视，只管强势镇压，不问因果。

说到底，两者都不无辜，七十年的互相折磨不过咎由自取。

“我说放你自由是认真的，但我不可能看你作乱。”沉默许久之后，陈苍开口。

能明显感觉出却邪紧绷起来。

陈苍斟酌着要如何与却邪沟通，从未尝试做过这样的事，着实有些生疏与无从下手，“虽然不知师兄为何说你离开内三州就会引发妖魅动乱，但除去这条，你本就多有前科。若要我给你解脱，必须确保你不会出岔子。”

听完这番话，却邪没有太大的反应，陈苍观察片刻，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却邪突然动了。陈苍下意识就想避让，但马上又反应过来此时的却邪不带煞气，不像要来伤害自己，便没有站住了没有动弹。

果然，却邪并没有试图攻击陈苍，只是靠近，贴着陈苍的额头。

陈苍一愣，却邪这是打算跟自己在识海内交流。这样心平气和的却邪，还真是少见。

陈苍不再犹豫，闭上眼随着却邪一起沉入识海之中。

陈苍因心魔困扰多年的缘故，识海内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曾经挣扎留下的痕迹，再现着落霞宫当日的惨剧。这还是从南卡山出来，解开心魔之后的景象，若是之前则是完全封闭，只作为一个密闭的自我折磨之地，场景更要凄惨几分。

却邪虽与陈苍有血契在身，也从未来过这里。

在识海之内，却邪脱离了剑器之壳，凝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没有样貌，周身发着白芒，不灼眼但也断绝着深入的探究。

却邪似乎笑了一下，陈苍正待分辨，却邪开口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看到我的剑灵。”

陈苍顺嘴就回了一句，“荣幸之至。”

却邪又低低笑了一声，陈苍感觉这道笑声不太友好。

“你问过是谁铸造了我，记得么？”

陈苍点头，这话是在燕夫人再现落霞宫的幻境中问的。

“我也想知道，若是我能见到他，非捅他两刀不可。”却邪似乎是砸了砸嘴，“我一直没想通，他怎么这么无聊，搞出十刃来灭世。”

陈苍缄默。虽然知道十刃都有灵智，但这把跟了自己七十年的剑的灵智……是不是生得有点偏？与一贯的印象有点不符。

说完之后，却邪又长叹了一口气，低落下来，“你还是头一个说要放我自由的人……你怎地突然改了主意？”

说到后半句，却邪的声音带了些颤抖而小心的试探。

陈苍没急着表立场，反而认真的看着却邪。

这下子搞得却邪有些慌，这个机会与他而言太过珍贵，稍微握紧一点都怕给捏坏了。

“因为你厌倦了与我的相互折磨……因为你有了新的曙光要跟过去告别了……因为……”却邪慌乱的给陈苍找着理由，都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陈苍。

陈苍伸出手去摸了摸却邪的头，带着安抚，语气温和，“因为我不再仅将你看成一把剑，你有灵智有自我意识，你本该按着你想要的方式过活，才不妄在天地间走这一遭。我强行囚着你，真没什么意思。”

却邪没有躲开陈苍的手，有些出神，又想起那日陈苍落在他身上的泪……

这个人，跟别人是不同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却邪喏声问。

陈苍本想给却邪下一个封印，让却邪不能沾染血腥，避免他为祸一方。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却邪又不是一味只知屠杀，此前种种多的还是为了挣一个自由才疯乱。

“我给你做一个伪装，隐去你作为‘却邪’的特性，让别人无法认出你来，这样你即便离开内三州，也不至让妖魅发觉。另外，我希望你与我订一个约定，不可滥杀，不可无故惹事。”

“约定？”却邪着实吃了一惊，一个约定没有任何强力束缚，违不违背不过一念之间。

“对，约定，遵守与否取决于你。”

“我害你不少，你就这般轻易的放过我？”

“不是放过，只是我没能力报复，只好放下。”

却邪停顿许久，才道，“我若违背此约，就让我灰飞烟灭。”

说完也不管陈苍怎么反应，催促道：“快解了血契，闷死了，跟你捆绑了七十年也够烦的。”

却邪说完就率先出了识海。

陈苍笑笑，也跟了出去。

陈苍划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却邪的剑身上画了一道符文，然后念着咒词，催动血契的化解。

这个血契霸道无比，连却邪这种级别的剑都可以死死困住，一般而言，一旦订下便不会有人尝试逆向开解。陈苍作为施术者来解还算稍好一些，但一番折腾下来也白了脸色，灵气失了十之八九，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血线，眼底泛红，几乎要支撑不住。

咬咬舌尖，好歹是撑着做完了整套的仪式，将这维系七十年的血契给解了。本以为会困住自己一生一世的东西，结束得也如此清淡。

除了解开血契之外，还另有一事，要掩去却邪的特性。

于是，陈苍拿出了王术给他的珠子。

王术的这珠子不知其名，也不知来历，但效果是意外的好。陈苍用这珠子做了个阵眼，画了个小型的阵法附加在却邪之上。

陈苍捂住嘴咳了几下，“不出意外，这阵法应该是足够的，但为以防万一，你最好低调一些，免得再被人给抓了，毕竟你可是声名在外。”

却邪不急着走，绕着陈苍飞了两圈。

陈苍摆手，“无事，你走吧，我缓缓就好。”

却邪还是不走，给陈苍传递着一个意思——既然陈苍是因解开血契才变得如此虚弱，他便等到陈苍恢复一些再走，免得出了意外。

陈苍无奈，但心里还是有些触动，便没再坚持，找了个地盘膝打坐，调息养气。

却邪现世得早，对却邪的记载少说可以上寻千年，第一任主人不可考究，一代一代经了不少人手，渐渐流出“名剑”之号，历任持有者的凄惨下场也被掩盖了过去。

机缘巧合，最后落入了陈苍的手中。本来陈苍大概也是逃不出这个圈，但有一个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进入陈苍的生命，将他从深水之中拉了出来，自此，编拽好的结局被改写。

陈苍进入状态之后与外界仅留了一丝微弱的联系，本来估计着这深林之处也不会有什么干扰，再加上却邪护法应该无恙，所以放宽了心专心打坐。

在却邪异动起来的时候，陈苍整个人都还没回味过来。

空气都填满了紧张的氛围，陈苍再混沌也醒了过来，一查之下惊觉周围竟然有几道强横的气息在逐步逼近，而且分散围上，明显是针对性的冲自己而来。

这时陈苍不过才恢复了四五分的灵气，实在不足以应对这突发情形，有心想跑，但这几人将所有的退路都阻断了，无论朝着那个方向跑都必然会与某一人正面交手。

不过这也好过被围攻。

打定主意，陈苍选了一个方向就开始撤，潜藏好自己的气息，小心的避让着。

但在陈苍开始动的同时，那群人也有所察觉，纷纷掐了气息，让陈苍探寻不到他们的定位，只能摸瞎前行。虽然双方都隐了气息，但对方很有可能有特殊手段可以找出自己，否则也不至于摸到这般偏远的山脉中来……自己的处境还是相当不利。

看他们这个规模和势头……多半正是那群令主们，果然是个大麻烦。本来陈苍与康凌离开时，洛七野与南辰雨已经在召集新派掌门们共商此事，但后来被旧派的奇袭打断，给了令主们空闲时间，便又遵着命令继续进行活捉陈苍与康凌的任务。

陈苍站在树枝之上，手中不断的幻化出小朵白花，用灵气支撑着它们飘散在自己周围，以此扩大警戒范围，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布置好之后才开始朝着山脉之外移动。

陈苍一边移动一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令主们个个身手不凡，这次少说出动了四人，自己的胜算……太过细微。

在他沉浸于思绪之时，没注意到被他掠过地形有着些许细微的翻动。

“找到你了，我的好师兄。”

余念将手从土壤中抽出来，舔舔嘴角，眼里渗出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