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琳琅美玉摸得太多,偶然间这种平民百姓的小玩意起了兴趣,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宁轲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侧头看了眼马上高坐的易殊,看不出来这个好奇宝宝有什么恶意,反而是一副真的很想看看的样子。
宁轲这次没多想,回身把玉递了过去。
环玉在日光下莹莹反着光,易殊把玉佩握在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父亲在你心里,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易殊淡淡开口,见宁轲不答,他又轻笑着自问自答:“肯定是的吧,谁又不是呢?”
宁轲只觉得易殊有些不知所云,却没觉察到易殊那抹稍纵即逝的无可奈何。
这人还真有些琢磨不定。
易殊:“你天资聪颖,习武必能成器,为何只是要读书?”
“我爹曾是燕国禁卫军的都护,多年前被燕辽交战之时,曾在辽营为俘,那一年,我爹失去了双目。后来,燕国割地招降,辽军放回战俘后,我爹又被奸人诬告叛国,穷途末路,我爹只能带着我和娘亲回乡。几年后,老来得女,有了婉桃。本想安稳度过余生,谁料辽军依旧猖狂如斯,我爹身残年迈,早已敌不过辽人的刀剑了。”宁轲云淡风轻地讲完了父亲的一生,易殊能感觉得出来,这些话不仅只在宁轲的唇舌上一过,每一个字,都如芒刺般,细细碎碎地扎在宁轲心中。
“奸人当朝,武士的刀剑可以砍掉敌人的头颅,确敌不过歹人的三言两语,笔锋剑刃。”宁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把深埋心底的想法全抖落出来,还是对魏国的皇子:“我只想能在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我大燕崛起的那一天。”
宁轲一瞬间说这么长一串话,把易殊都吓了一跳,他默了一会,抬手理正了颈前的凌散的红巾——那是魏国将士的标志。
“本王也希望,能看到大魏崛起的那一天。”
说完,他伸手把玉佩还给宁轲,面容拂过一丝疏然,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你走吧。”
突如其来的转寰,让宁轲也懵了。他一路上都在想回去后怎么脱身,没想到一番话下来,易殊竟然先主动松口了。
“如今滁州大多已被辽军控制,等过些日子滁州战事平定了些,我会派人护送你们过滁州,给你在燕国安排个安稳的地方。”
宁轲有些难以置信,而易殊则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悠然地欣赏着前路风景。
素来善于慧眼识珠的宁轲这次是真的败下阵来,他完全摸不清易殊的性子,也预测不出来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不过说到底,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虽然有些不明不白,但终究于他也算什么。
滁州战事已经维持了三个月之久,再加上今天一站的加持,辽军后撤是指日可待的事。虽然魏辽之战不会结束,但起码滁州的燕国百姓们不会遭战火摧残了。最多再有一月战事便可休,到时候他就可以带上婉桃远走,继续循着他原来的轨迹生活。
而他于易殊,应该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瞬,转瞬即逝的过客罢。
身披将铠的的易殊骑在马上,在宁轲眼里宛若高山。易殊不经意侧了个头,好巧不巧得正与宁轲视线交缠在一起。
他看了看宁轲冻得僵紫五指和覆了雪的乌发,轻摇了摇头,把身上挂的剑换到另一边,然后微弓身,手臂稳稳抓住宁轲,一个猛提,便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熟练得简直就像个土匪头子半路掠人打劫一般。
宁轲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整个身子下意识绷紧,心中莫明冲上来了点愠恼:“干什么?”
易殊一手越过他身侧拉起缰绳,另一只手狠命地扬了下马鞭。
胯.下战马一声长嘶,疾驰而去。
和着风,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宁轲背后飘来:“这里到魏营还有四十里,靠你两条腿,走到明年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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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火攻大捷后,辽军的锐气显然是削减了几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几日魏辽两军大战未起,小战不断。
易殊麾下的远忠营这些年来在边关也不是白待的,对于辽军这种隔三差五来串门似的的攻击,还是能应付得住的,偶有乘胜追击之时,还能把辽军战线逼退数里。
这天晚上,正是军营内的放饭时间,除了巡卫兵,大部分士兵围坐在几簇篝火旁喝粥啃饼。宁轲一身墨色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军帐旁的石墩上温着《太公六韬》,婉桃梳着双丫鬓,咋咋呼呼得在一旁滚雪球玩,有时候滚到篝火旁的人群处,还会有三两士兵笑着逗弄婉桃两句,婉桃这些日子在营里已经呆惯了,并不怕生。也不知道有几个士兵是说了什么,惹得婉桃咯咯直笑,小丫头一笑,周遭的士兵也乐了,有个胖胖的士兵还直把自己手里的面饼往婉桃怀里塞,婉桃犹豫片刻,转过头来看宁轲,见哥哥朝自己微微笑了笑,便心花怒放,蹦跶着过去接了面饼。
远忠营虽是魏国三大国军之一,但并不像其他先锋营一样满赋萧肃之气,平日没有战令时,军营里的氛围总是和缓的,将士们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下了战场卸下铠甲,便都是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似乎魏营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骇人,至少宁轲这些日子是这么觉着的。在这里,至少能保证婉桃的安全,这似乎是宁轲支撑下去的唯一理由了。
忽然,士兵们都站起身来齐齐看向营门,宁轲也抬头一起望过去。
先是阵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仿佛地面都跟着一起震动起来,易殊骑着战马,领在军队的最前方先人一步地冲进营中,身后的红色战袍在风中一起一伏,一双灼灼的桃花眼里带着春风得意,仿佛能让这荒雪原上即刻变得山花烂漫。
易殊虽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调调,但内里还是个拿捏稳当的人,偏只有打了胜仗后的凯旋快意,他总是要完完整整地放明面上。
今日易殊只率骑兵两千余,直闯辽军驻扎在滁州的一个关键驻扎点,又将一支分队赶出了滁州。
“恭迎殿下。”将士们纷纷跪下行礼。
易殊抬手示意免礼,又转身冲着身后今日随他一起出征的战士道:“尔等皆是我大魏的忠良将士,快些下马歇息罢。”
很快有士兵去扶负了伤的战士,又有士兵去引新的火堆,紧张的气氛松懈下来。
易殊顾不上吃饭,下了马就直接朝宁轲这边过来。
他二话不说,拉起宁轲的手臂就把他往军帐里拽。
宁轲皱眉:“干什么?”
易殊把宁轲手里的书一夺,刚想丢在一边,便被宁轲一个冰冷而具有威胁性的眼神刺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手一转,乖乖把书合上,毕恭毕敬地给宁轲把书放在石墩上。
“我有急事要与你商议,这书你过会再看。”
宁轲瞥了眼四平八稳躺在石墩上的那本《太公六韬》,又看了眼易殊身上染了血的,还未卸下的铠甲,沉沉应了声:“行,但你先松手。”
易殊随即放开手,道:“走。”
“不许欺负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婉桃哒哒哒得跑过来,两手叉着腰,小圆脸鼓得像包子。
易殊小时候完全就是个情商堪忧的混世魔王,什么公主郡主都被他欺负哭过,为这事没少受过父皇的责骂,可他就是个天生爱捣乱的性子,什么翩翩君子之道他学不来,欺负了别人总是最后野够了,挨骂了才知道后悔。以至于到现在,别说女人了,就说面前这个女娃都能让他头疼。
“本王……啊不,我找你哥哥有要事商量,你先一边玩会好不好?”易殊一边弯着腰说话,一边还不停地给宁轲使眼色:管管你妹啊。
宁轲熟若无睹,若无其事地翻了两下石墩上的书,一副我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
易殊愁起来了,小姑娘不比他麾下的士兵,既不能打还不能骂,让他哄他又不会,想破脑袋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这可如何是好。
婉桃完全不吃他这套:“我看见了!你就是在欺负我哥哥!”
易殊扶额,片刻,他朝着远处大叫:“周扬,周扬!”
远处的周都尉提着他那一丈二尺的铁戟闻声赶来:“殿下有何吩咐。”
“给我把这女娃看好。”
说完,不等周扬反应过来,易殊便又拉住宁轲的手臂往军帐里跑,朝婉桃丢下一句:“你哥哥先借我用用,过会还你。”
空留一脸懵圈的周扬站在原地,他手里竖着一人多高的描金戟,在堆满络腮胡子的黑脸上挤了个笑:“要……要不要叔叔教你耍枪啊?”
5
主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火上还温着一壶上好的花雕酒,不一会,酒香就顺着水汽从壶里飘出来,四处溢散。
易殊卸下银甲,露出玄底赤纹的单袍,宁轲盘坐在易殊对面,看着他正低头研究地上铺开的地图的模样,忽然感受到易殊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独有的英朗之气,平日里,他的一举一动粗略看上去总显得漫不经心,细节之处却难掩皇子身上的那份与天俱来的距离感。
总之,是一种不可复制的特有感觉。如果让宁轲向他人转述易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恐怕也说不清道不明。
“逸景?发什么愣?”易殊把地上的意图稍转了个方向,还往宁轲这边推了推,以便他能看清楚。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易殊已经开始直呼他的字了,可这么多天下来,他还是有点不习惯。宁轲忙回神,眼神转了个弯,移到那张地图上,一脸正色地直入主题:“殿下今日一战可赢得彻底?”
“算是大获全胜,今日终于把这帮辽人从滁州逼出来了。”
易殊的远忠军现在所在的西川,属魏国边境的无人区,穷山恶水,正是由于无人居住,辽军才以此为切入点,屡屡进犯。前几个月辽军躲在燕国滁州,一是利用滁州易守难攻的地势,二是把滁州当成自己的粮仓,扰得易殊根本没法子大手大脚地出兵。虽然在交战时经常犯滁州的地界,但易殊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不扰燕民。
如今这下可好,辽军被逼到了西川地界,易殊可以放心地出兵与其正面交战,不用再有诸多顾虑,一想到这个,易殊就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了。
“殿下不要高兴得太早。”宁轲不客气地一盆冷水浇下来:“辽军最后一支军队撤出西川,说明辽军各个营队距离已经开始拉近,那么这种局势下,辽军势必会舍弃之前的缓兵之计,直接聚集分营,合贯而出,单单是从兵力上来说,辽军已经足够碾压我们了。他们现在是只被惹怒的野兽,下一战随时都会来临,也许是几天后,也许……就是明天。”
易殊用铁钩取下酒壶,先为宁轲斟了一杯,又不慌不忙地斟满自己的酒杯:“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宁轲伸手,没有去端矮几上的酒杯,而是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如今殿下的兵力最多只及辽军一半,所以要避免进行正面进攻,并且这次必须要抢到先机,最好能达到我专为一,敌分为十的局面。”
分散敌人,听起来容易,却往往是最难的过程,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性格,如果照搬老祖宗留下来的方法,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首先,为夺先机,必冲其虚使其进而不可御,退则速使其不可及也。所以我们的前锋军,不需最勇猛者,只需最为灵活机动者。目的是引蛇出洞,让辽军落入我们所规划的路线。”
“其次,殿下恐怕要拆分中军,逐个击破,同样,后备军也要拆分,使其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
易殊有些犹豫,按照常理,分散敌人后自己的军队应该相反地聚集起来,合而攻之,占一个以众敌寡的先机,可宁轲却让他把自己的军队拆得比敌军还要散,甚至连中军都要让他拆了,这未必也太冒险了。
宁轲也理解易殊的举棋不定,他又在地图上写画起来:“殿下不必多虑,兵者,诡道也。辽军将领也不是个傻子,我们有意引开他们,他们必定会以为我们要分点聚攻之,如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成星点围攻之势,便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眼下胜算最高之法。”
易殊跟着看着宁轲在地图上圈出的位置,全部是西川的几处峰谷险地,几个地方都是看似易守难攻,但只要熟悉地形,便能找到很多突破口,他又嘬了一口酒,微蹙着眉点点头,这次看来是要来一个瓮中捉鳖了。
宁轲悄悄歪着头看易殊,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不必担心,有我在。”
易殊舒展开眉目,饶有兴味地盯着宁轲,默默寻思着宁轲的迷之自信从何处来。
“你不是想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吗?怎么连兵法也懂得?”
“考取功名需要文史精通,可扶助江山要的本事,却远不及此,故而多有涉猎。”
易殊稍眯着眼,又重新细细打量了面前的墨衫少年。
嗯---心志高远不假,可到底还是有几分天真。朝堂上的事,哪是他那三言两语便能道尽的?有些道理,总是到了特定的时候才会明白。
易殊也不知怎么得,越想越远,甚至连宁轲多年以后一身肃整朝服,潇然行于大燕国朝堂前石阶的场景都臆想出来了。
一阵走神后,易殊平整了一下情绪,觉得自己应该也有点先见之明,抓紧机会向未来的名相讨教一番:“逸景兄平日里都看些什么兵书,本王平日里也爱读书,怎么达不到你这个水准?”
宁轲不可置信地盯着满脸诚恳的易殊看了老半天,直到完全确认那句“本王平日里也爱看书”是从这位口里吐出来后,才开始思考怎么回答。
他真的好想拿手里的笔杆戳一戳易殊的脸,看看是不是比城墙都厚。
“那……敢问殿下,您平日里都爱看些什么书?我可以给您适当调整一下。”
易殊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住,为了维持形象,开始胡编乱造:“最近在看《太阴心经》《治效新书》……这些都是魏国本土兵书,眼界怕是还不够开阔,所以本王想……”
宁轲脸渐渐黑下来: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实在听不下去,便扬着和善的微笑道:“殿下说的可是《太白心经》《纪效新书》?”
易殊话声戛然而止,愣了片刻后干笑两声:“啊……对对对。”
宁轲:“可是……我觉着相比这两本,殿下更喜欢那本《滁州轶事》啊?”
微微上扬的尾音,如此自然地以我自称,让易殊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天来对这小子太好了。
不过实话实说,易殊确实抱着那本滁州轶事看了好些天了,这本书是市井中广为流传的一本奇闻异志录,不仅有牛鬼神蛇,还有离奇千变的爱恨情仇,描写露骨香艳,题材涉猎还犹为广泛,甚至还涉及到断袖之谊。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子,被人知道看这些“不正经”的小话本,总归是不好的。
“那本……只是滁州的地理志而已,为了了解滁州地况,本王才不得不研究一下。”
“哦,是吗?”宁轲挑了挑眉峰,悠然道:“原来鬼神话本还能当地理志看……”
“咳……咳咳咳。”易殊一口美酒呛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你看过?”
这人怎么什么书都看啊?!挽救江山需要看言情江湖小话本吗?!
宁轲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握住面前小小的紫砂酒杯,指尖在杯面上轻轻摩挲着,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没看过。”
易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可以靠胡编乱造拯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但这本书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