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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室内昏暗,我伸手去点灯,一圈儿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得玉兔眼光盈盈。

“对,在凡间过,一家人要一同过年。”

玉兔很喜欢我这个“一家人”的叫法,显得很高兴。我坐在灯光中看闲书,玉兔拿了墨笔在沙沙地写着什么,片刻后,他叠了一张黄藤纸推到我眼前。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熟悉的兔子头,后面跟了一句话:给你的情书,你看了吗?

我放下书本,余光瞥见玉兔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似很专心地在看一本春宫图册。

他上一封信我看了,他不知从哪儿抄了几句酸诗,拼凑了一下当做情信。十分不专心且不专业,我有点不满意,一忙起来便忘了回他。

其实比起古人的诗,我更喜欢他平日里聒噪的那些话:你为什么不亲亲我,你认为抱兔子睡比较舒服还是抱人比较舒服,今天晚上你可以带兔子去礼部吗?一叠声地喊我的名字。

另外是以前在书上撕下的他的旁批:谢樨好像很忙,我很想念他。

我也不看他,提笔在纸上慢慢地写。边写着,我边觉得我用的句子不大对——古人写天各一方,竟夕起相思时,同赏一方月色。此情此景不太适合我和玉兔,我和他明明坐在一起,只隔了半尺远。

只隔半尺,我想抬头瞧一瞧玉兔,但他一直低着头没看我,我便也鬼使神差地没去看他,满眼都是黄腾纸上的字,墨迹慢慢地在温暖的灯火中晾干,如同将明的天色那样,将暗沉慢慢地收敛去,云层还会带上细小的褶皱。

我写:天涯共此时。

天涯共此时。

我和玉兔,共此时。

我伸手将那张纸推过去,玉兔拿春宫图挡着脸,时刻关注着我的动作,急急忙忙地伸手过来拿,我和他的手指碰在了一块儿。

我感到我的心猛地一跳。

玉兔也像过了一盆凉水一样,猛地抬起了头,手里的书往地上砸了下去。我的手在我想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指尖,再往前握住,同他十指相扣。

我和他都没有开口。烛火一跳一跳的,偶尔炸起一团碎火,不多时就消失了。外面的烟花爆竹仍然放着,噼里啪啦的如同擂鼓,照进窗来,照见两个人的影子。

年关便是这样,一切人事都缓了下去。往常的日子一旦被朝堂借去,便久假不归,陈明礼越来越忙,他拦着我往深里查,我便越来越闲。

但这个时段,的确没什么幺蛾子,连要抄写的奏章也少了很多。大家都不愿在过年前惹上嘴仗,文臣吵起来与市井夫人争议不是一个档次的,不把人骂死不罢休。

大家更愿听的是喜事,比如天下大赦,圣上不再只上个朝了事,而是重新亲政,将往日堆积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天下也开始传言,林氏这一辈的孤鸾命终于得破,是好兆头,当朝天子要大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糖的时候都要被拍一脸狗粮。

☆、天命姻缘

林裕后宫的嫔妃寥寥可数, 皇后的位置暂时还空着。前些年有几个嫔妃有孕, 却皆出事端。不是小产便是生出来的孩子不足月即夭折, 这件事一直被神神鬼鬼的人诟病。今番陡然穿来天子将要再次大婚的消息,免不了还有人拿这个事嘴碎:“不知道哪家权贵的好女儿家要遭殃,嫁了凶煞皇帝, 往后这辈子大约都要往苦里去了。”

这天我从礼部出来,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

风里飘来旁人的几句闲话:“听说新娘子不止一位。只知道其中一份嫁礼送去了一户平民人家, 圣上微服私访时遇上的,这种身份定然封不了太高的位分,只能当另一家的陪嫁,一位封后, 另一位封妃呢。”

“那另一户是谁?”又有人发问。

我停下脚步, 听那几人继续谈论,但话题到这里就终止了。我在脑海里将京中的权贵人家都过了一遍,有那么几家的女儿正值婚龄,但感觉都不太对。林裕这次公布婚讯,事先没有选秀, 也不存在别人赶着将自己家姑娘送进去的情况。

那会是谁呢?

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到了散衙时间便没有同往常一样,直接回尚书府。我出了贡院, 照直走过三拱门,立在入朝衡门前远远望了几眼,但什么都没望到。

那立在门前的侍卫问我:“进去么?拿牌罢。”

我没有通关令牌, 对他道了声叨扰,告诉他我只逗留片刻等陈尚书出来。正在此刻,我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不必在这等罢,郑公子同我来便可。”

我回过头,许久不见的无眉小少年一脸镇静地望着我,手里抛着一个古旧的腰牌。

那侍卫一见他便让开了,无眉将腰牌收进荷包,拽着我一同往里走。

我道:“少侠,偷皇家腰牌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

无眉白了我一眼:“不是偷的,是那姓林的皇帝给的。”说着,他将腰牌塞进了我手中。我刚要准备询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的时候,就见前面涌来几个太监,急哄哄地将无眉迎去了一边。

无眉神色冷峻,先喝令那些人站开些,再回头对我道:“我只测算了凡人命数,倒是没想到你过来了。不过也正好。”

我看他这样子,也觉得有趣:“你干嘛来了?”

“找媳妇儿。”他说话放肆无礼,但周围的太监都一动不动,很服帖地听着他指示。他手指在自己胸前点了点:“帮皇帝找,你若是想看,便早些过去。”

说罢,他让一个老太监过来引路,又交代了他几句,随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我看他离去的背影,由那老太监带着我,心知此刻还是不说话的好。等我走到了地方时,那老太监拦住我不让接着走了:“您既是无眉道人的朋友,本该列上座。但您来得晚了,那边不让进呢。”

我谢过了老太监,让他将我留在这儿。抬眼看去,我已经晓得这是什么地方——紫薇台,国师测星象、为帝王炼丹的地方。

无眉小少年这回又赶在了我和玉兔前头,我还要等几个月的春闱,他却已经打入了皇宫内部,还正中红心,投得了林裕的喜好。果然技多不压身,他当初说指望林裕封他当国师的话,竟然不全算是玩笑话。

我瞧见群臣列场,悉数垂手等候在一边。远远能看见星台处密密麻麻挤着人,漏出一个明黄色的点儿,大约就是林裕了。

我吹散身后这片台阶上的灰,坐了下来,准备好好看戏。戏还未开场,我身后穿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我这儿停住了。那人走到我身后,双手伸过来蒙住我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道:“私闯皇家禁地,当立罪关入后宫!”

我:“……”

我将那双白净的手拉下来,将身后这个人也一并拉下来,让他同我一起坐着:“闯入皇宫的罪罚是充入后宫?”

玉兔弯起眼睛对我笑:“昨天看来的,讲皇帝与一个平民女子的戏本子。”

他的手有些凉,我将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问道:“你怎么找过来了?”

玉兔瞧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丈夫没有按时回家,当妻子的都是要出去找的。”

我腾出一只手刮他的鼻子,严肃道:“不对,该直接冲出街头骂人,骂哪家狐狸精不知好歹,勾走了自家官郎。”

玉兔楞了一下,声音有点闷:“……狐狸精?”

我“嗯”了一声。

他朝我挪近了一些,慢慢靠在我身上,情真意切地道:“我……怕狐狸。狐狸吃兔子。我们兔子看到了都要跑的。”

我憋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了:“谁给你灌输的这么多做兔经验,又是出洞又是躲狐狸的,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在月宫过得很凄惨。”

玉兔叹息了一声:“是啊,做兔很不容易,我们兔子经常都是很凄惨的。”他的叹息声软软的,轻缓地从我耳边扫过,我偏头一看,他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瞧我:“见到你之前,我都——”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警告道:“表白么,一天三次就够了,最好不要套用戏本子的台词,明白了吗?”

他点头表示明白。

另一边,三声巨响如同炸雷滚过,群臣整齐地俯首一拜。皇家祭天时先走三声炮响,一声敬天,一声敬地,另一声唤醒众鬼神。他们用的是边营常用的、改造过的火铳,表面焊一层黄铜,便看不出它来自何处,只当是与苍天对话的神器。

无眉从祭台正中走出,已然换了一身官居玄衣,赤黑色无文,一身傲气。林裕也披了一件类似的袍子,从皇辇旁站起身。

我同玉兔讨论道:“无眉这孩子气场很足啊,是个干大事的。”

玉兔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寂寞地道:“我要向他澄清,我不是兔子精,我也很厉害的。”

我摸摸他的头:“好,很厉害的。”他方弯起眼睛笑了。

另一边,林裕有些嘶哑、但格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敢问国师,朕孤寡多年,皇后之位空缺,该当如何?”

无眉神情如寒冰筑成,声线也异常冷冽:“道合天数,陛下红鸾星动,今年必有贤后。诸位良臣在列,贫道当为皇帝问天,测定新娘八字,若有相合,国丈当出位接花翎,以示上天恩典。”

台下一片寂然。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老觉得无眉走上紫薇台前,往我这边看了看。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柱杖,小叶紫檀泛着黑透的光泽。

他沉声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道法无垠,拟我为尊——听我姓名,五帝司迎!”

我听得心里一惊,拉着玉兔道:“你听到他说的什么没有?”

玉兔望着无眉,满脸茫然:“五帝司迎,这是玉帝爷爷都做不到的事呀。”他茫然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望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偷偷告诉我:“小无眉真好看。”说着,他念了个风决,平地狂风起,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紫薇台上跃起一丈多高的火焰,无眉立在那火焰前,将一封纸函投了进去。

片刻后,他手往火里一伸一捉,夹出一片完整的纸书。

其实这种把戏,我小时候看过,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了。那时我不在台子前,而在作法的人身后,能瞧见浇火油的地方只有外面一圈,纸函是事先写好的,质地是黄油纸,事先过了一道水,再完完整整地放在正中。只要伸手抽手的速度足够快,便不会被火燎到,纸张也能完好无损。

但此时,林裕和其他的老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事,平地生出大风,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邪门儿,不用说见到一张在火里安然无恙的小纸片了。

我对玉兔叹道:“你可真捧场。”

玉兔不说话,抱着我一只胳膊接着看。

无眉将那纸函捞出来后,原封不动地递给了林裕。林裕先是对他拜了拜,让人迎着无眉坐去了一边休息,这才打开了信函。

他念道:“有女姣瑶,动爻双重阳,八月末余多,辰时旺夫子。生在高墙,有良家相。”

玉兔道:“谢樨,我听不懂。”

我安慰他:“没关系,我也听不懂。”

我们两个好似一对傻瓜,等着上面的人公布答案,等了多时没等到,却发现底下的人都像是听懂了,一点反响都没有。

林裕微笑着问道:“各位爱卿,我的皇后可在你们家中?”

他这话应该有些开玩笑的意思在,可我听了只觉得汗毛倒竖。过了好一会儿底下都没有声音,每个人都一动不动。

我有些疑心无眉这结果给错了。要测天命姻缘,还偏要定在皇城权贵中,符合条件的能有多少?

无眉却隐在人群后头,他身量矮小,坐下来后基本只能让人瞥见一个发尖。

我们等着,不多时,人群中终于挤挤攒攒地走出了一个人,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在紫薇台前、林裕眼皮子底下跪下了。

陈明礼跪在那里,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颤抖:“是臣女。臣……接花翎。”

☆、新娘

陈家有个女儿, 我听说过, 但从未见过。凭我推测, 大约是已经出阁了。此时闹腾这么一出,最难做的无疑是陈明礼这个当父亲的。

帝王家夺人姻缘的事,前朝也曾有。当时是一位公主瞧上了一位已婚的司马郎, 不能做小,且不容心上人枕边有其他人,皇帝疼爱女儿, 一道圣旨下来命那男子连夜休妻,将即将临盆的妻子赶出家门。男子面对诛九族的悬牌,咬牙屈从了,最后青梅竹马的妻染上风寒, 死在了颠簸的路上。一尸两命, 男子从此形如走肉,魂飞天外,同公主一起不得善终。[1]

我分神想着这些听来的传说,瞧见林裕缓步走下,将花翎赐给陈明礼, 再扶着他起身。花翎用的白孔雀毛,上缚深红长绫,算作凤尾, 寓意是真凤感召。

再近些,就瞧不清了。陈明礼背对我们,林裕亦垂首低声说着些什么话, 大约又是同臣子和未来国丈客套的那回事。不多时,群臣出声恭贺,齐齐下跪拜首,陈明礼同皇帝站着钉在那儿,如同两杆苇草叶,在潮水般涌来的恭贺声中纹丝不动。

无眉站了起来,直直地向我这边看来,突然转身走了。好几个太监同侍卫追上去想拦他,都被他很不耐烦地挥手赶去了一边,连林裕的面子都没给,径直拂袖而去。

我对玉兔道:“一会儿你去接一接尚书大人,我留下来同无眉有些话讲。”

玉兔捏了捏我的手,答应道:“好。”

我摸摸他的脸,不放心地再嘱咐了一遍:“你有分寸的,是不是,小兔子?”

他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准备往御前门外去等着。

玉兔没走出几步,回头望着我,眼巴巴地道:“那你要早些回来啊。”

短短几刻钟的事情,硬生生弄得如同长别离将至。果然人谈恋爱时会变得格外矫情,又腻又黏,我一瞬间产生了一点想把他揣进袖子里带着一起走的想法。

我压下这个念头,再摸了一会儿他的头,和他分开了,往无眉来时带我走过的那条皇城宫巷中走去。

无眉裹着黑袍子等在那儿,像朱漆宫墙旁戳了一截炭棍。

我还没得及发问时,无眉便开口了:“张此川在皇宫内。”

我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道:“我昨日为你们卜了一卦,那姓张的事事不得意,你们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此事决计不能再拖了。”

我问:“不能拖,你便将人家姑娘坑了进去?”

无眉眼神暗了暗,挑眉冷冷地道:“你怀疑我?这锅你找三皇五帝背去,那纸上的字我并未做手脚。换个人来,测出的八字也当是陈氏女,在与你们商议之前,我决计不会插手。”

我瞧着他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我,赶紧举手投降,顺道夸赞了一下他在台上的飒爽英姿,以表抚慰。他好不容易才消了气。

无眉清了清嗓子,再警告我道:“我晓得你前世不信神,但我要提醒你,现在你是个什么身份,在做些什么事,心里须一直要有数。凡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仙之上便是天纲。你——”他顿了顿,“和那只兔子,都在六仪天纲之内,神仙的命数,谁都说不准,即便是凡人,也左右你们的命格,要谨记。”

我道:“我知道。这些事,判官此前已经同我讲了。”

他又冷笑道:“你知道?判官大人讲你耽于情爱,怕是连这次为什么要下凡都不晓得。”

我愣过一下后,也瞪他:“你告诉我,莫再和我打哑谜,我年纪大了猜不动。我这回下凡,莫不是和玉兔下来查林裕的么?”

无眉叹了口气,颇同情地看着我。他往旁边看了一下,也没见他怎么发力,几步便轻轻松松跳上了几尺高的宫墙,顺手折了枝墙后的树枝冲我比划:“这档子事,派谁来都可以,怎的偏要两次都指定你?凡人化仙,一般来说,这是八百辈子才能得到的福分,是这样吧?”

我点头。

他冲我一指:“你这样的,说是狗屎运中的狗屎运也不为过罢?”

我道:“有点过,建议换个形容。”

无眉摆摆手:“这不是重点。虽然你无意成仙,但的的确确是脱离了肉体凡胎,不再受轮回之苦。可这样的福气,追究根源,是谁造成的?这份债可不轻。”

我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愕然:“张……此川?”

无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前世为他所杀,又因他成神,福祸相抵之后,你还要欠下他一些,这便是孽缘。我那日听说,你似乎是天庭的什么驸马爷?不论你同哪位仙家好了,总得要先将这段孽缘彻底斩断,我估摸着那群无聊的神仙也正是这个想法。”

我有些郁卒。

原来我还在考核期。

这么一想,包括天宫上的那一段儿,我也记了起来:嫦娥当时的说法同样是等我下凡与张川两清之后,才能彻彻底底地将玉兔交给我。玉帝虽然没明着说,我捉摸着也同样是这个意思了。

无眉鼓励我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感情上的事情便不适宜一拖再拖。咱们不妨直接一点,快刀斩乱麻,你早日了断了,早日和那只兔子精回去,莫要沾上一身腥。”

这小神棍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等我想了一会儿后,这才将手里的树枝棍子丢去了一边,复又跳到地上来:“好了,情报交流完毕,我们现在可以拟定计划了。”

冬风凛然,我和无眉各自缩着脖子揣手谈论半晌,最终决定了一个方案:

我和玉兔随送亲陪嫁的人员,直接混入宫中,寻找机会接近林裕,一面探查这皇帝变态了的原因,一面搜寻张此川的踪迹。

无眉再三叮嘱道:“法术防身可以,切不可扰乱凡间秩序,我看那只兔子精好像很蠢的样子,你记得提醒他。”

我道:“我有数。另外,我替他澄清一下,他确实是月宫玉兔,也是……嗯,我的家人。”

无眉凝噎半晌,找我确认:“家人?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没等我回答,他拍拍胸口道:“那就好……我老觉得那只兔子对我图谋不轨,被他吓了好多回了。”

我:“……”

我回到尚书府时,并未看到我预想中的闹哄哄的场面。我听一个婢女道,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府上的确炸了一会儿,此刻已经平静了。

我走入内院,想去找陈明礼,却被告知尚书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回房休息了。玉兔在灶房里煎药,看到我进门,急急忙忙喊了声:“谢樨。”

我轻轻敲了他一记:“在外叫我郑唐,别再忘记了。”他却有些着急的样子,药炉子上的火也不扇了,比划着对我道:“他,陈爷爷让我们收拾包裹走,说这地方不能呆了。”

这台词与我当王爷时最后那几日多么相似,我料想到陈明礼不愿误女儿的终身大事,多半准备抗旨了,已经在准备身后事。

这与他往日缜密决绝的风格不符,但我能理解天下父母面对儿女之事的心境。

我安慰兔子道:“没关系,我去跟他说,有办法的。我已让无眉劝那皇帝收敛行事,就说未来皇后若是少一根头发,他的在位之年便要少一年,林裕定然不敢欺负人家姑娘。”

玉兔更急了:“不是这个问题。”这只兔子一急就不说话,只管拉扯着我往外头赶。他甚而招了朵云,带着我风驰电掣一般地往另一个地方赶过去。

他带我去了坟场。

我先望见的是我的墓碑,上面照例一份饭团,一份干硬的豆包,我落地还没站稳,玉兔便拉着我走了过去,只是没在我坟前停下,而是往后又绕了几圈,几丈开外的地方,另有一方青石的墓碑。

前些天落雨,墓上还有些湿滑的水痕,深深洇进去。坟墓已经有些旧了,碑前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玉兔摇着我的手:“谢樨,你看。”

我循着碑文往下看,看得开头几个字:“葵丑年生,过往十三年。”

我算了算日子,这年出生的人如果活到现在,今年虚岁当有十七,又是一桩英年早逝的憾事。

那年月过后,再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不清。玉兔伸手擦着上面的青苔痕,我凝神去看,见那后头写着墓主人的姓名家谱——

“陈姣瑶,东门陈氏。母从定陵陈赵氏,父陈明礼。”

“老来得女,不尽欢喜,绕膝十三载,难陈父母心意,愿来生顺遂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1]:故事引用:看过大明宫词的盆友们应该知道这个公主的原型就是太平公主。不过与剧里不同的是,历史上的薛绍只有太平一任妻子,且夫妇俩感情还不错。这个苦逼的男人其实是太平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

☆、欧拉拉

陈明礼的女儿, 竟然已经去世了。

难怪我不曾见陈府大小姐回来省亲, 也不见陈府有什么亲家走动的关系。我此前还猜测她嫁去了名门望族, 规矩森严,是以才一直没能回来。

林裕的爹当政时,礼部一帮孙子为了防止家中的三妻四妾时不时地回娘家闹, 折腾出了一个四品以上官员妻妾归宁省亲时的流程制度,勒令官家人遵守。女儿嫁出去后归家,按惯例要由生母或者父亲偏房接引, 这才叫做不乱礼数,但陈明礼并未续弦,这个流程跟不上,我还以为他是怕被人嚼了舌根去。

我再同玉兔一起将陈姣瑶的墓碑周围清理了一下, 扫掉青苔, 将杂草也拨去了一边。

玉兔将他随身携带的当零食吃的大红薯摆在了坟前,有些迷惑地问我道:“为什么陈爷爷看你也不来看她?你们两个的墓离得很近。”

我也注意到了,陈明礼最近日日给我上供奉,香火不断。陈姣瑶墓离我的墓只有半山之隔,若是为人父, 不可能这点距离都要嫌远,老陈头也不是那种人。

我还记得有一回,众人搭灶火一起吃散饭的时候, 谈论过陈家大小姐的话题。陈府中只有寥寥几个长工,平日里口风死紧,基本不参与我们的对话。剩下七八个做事的新人, 来府中时间最长的也只有一年半,也同我一样,都以为小姐嫁人了。

众所周知,陈家有一处空置的园林,平日里没什么人去,但每天都要遣人清扫。听说小姐的闺房便在那里,屋里一切物件归置都原封不动,保存得整整齐齐。陈明礼没事儿还会去园子外面转转,只是不常进去。

我叹了口气,摸着玉兔的头道:“我们回去面对面问他罢。”

我揽着他,想拉他同我一起回去,他却不肯走,只是默默看着那方墓碑,片刻后方问:“谢樨,凡人十三岁时,大概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大约就是你当小兔子时的样子,刚出洞不久。”

玉兔很难过地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在身上摸了半晌,掏出了他珍藏已久的大白菜,和红薯一并堆在了墓前。

“我们兔子不出洞,都不知道外面这么好的。凡间比天上还要好,可是她都不知道。”

玉兔道:“谢樨,我现在有点明白死是怎么回事了。”他声音很低,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我想了想,只能安慰他道:“人间的苦处,这女孩儿也没遇到多少,若是她长到如今,还要嫁给林裕这样可怕的皇帝,日子可能也会很苦。判官心好,遇见这样年轻早逝的魂魄,通常都会给个好命的,保她下辈子平安顺遂。你不必太难过。”

玉兔低头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哄他:“回家去好不好?我抱你回家,咱们去看看你陈……爷爷身体好些了没?”

其实从门生关系来看,我叫陈明礼老师,他长我一个辈分,玉兔也该跟着叫老师。但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我见惯了便不太管他。玉兔在我的哄劝中变了兔子,被我抱在怀中带了回去。

刚一进门,我便听说陈明礼已经起来下床了。我将玉兔放在我脚边,轻声嘱咐他回房等我,这只兔子便很颓靡悲伤地顺着墙根挪走了。

我望着他圆溜溜的小尾巴叹了口气。

陈明礼召我去见他,他端坐在床,一身织锦黑袍,庄重肃穆。如我所料,我进门后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要我带着玉兔走。

“国丈……我这个国丈还能活多久?我没有一个可以嫁过去的女儿,可这是国师钦点,圣上如今如此信赖天数,放到我头上便是欺君重罪——”陈明礼顿了一下,沉沉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轮到我了。”

我道:“老师,未必,此事定然还有转机,您先告诉我,小姐的事情怎么说?”

陈明礼面容有些憔悴,望着地面一声不吭。我起初以为他听漏了我的话,半晌后才见他缓缓开口:“坠湖而死,秘不发丧。”

常言道,吊鬼舌头长,水鬼百日丧。后半句便是讲究,溺水而亡是最凶险的一种死法,有一说是因为这样死去的鬼魂难以往生,需要找个替身方可平安投胎,这也是诸多水鬼传说的由来。

当时盛夏,陈姣瑶年满十三,去家中荷花池挖小菱角时误跌了进去,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气儿了。而这样死法的人,按家规是不得入祖坟的。

陈明礼告诉我这些事情时不见得有多悲伤,他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小女离世已有四年,我将她埋在那坟场不惹眼的地方,为的就是以后我走了,尸骨无存时,她还能有个安生长眠的所在,不会被那些奸人打扰了去。”

我道:“明白了,老师。”

陈明礼望着我,埋头咳嗽了几下。这几声咳嗽惊天动地,我像是能瞧见他苍老细瘦的骨架在随胸腔一同震动,几乎是要呕出血的架势。我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扶着他,给他顺气,他摆摆手让我放开她:“不碍事。”

他又道:“外人不知小女已死,我手中握着半个礼部,他们抓不着我实在的把柄,便想在后宫上做文章。若是小女真进去了,那些豫党还不得赶着往后宫中栽赃些祸事,顺便道一句是国丈指使?咳咳,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这么多年下来,半点新奇的手段都没有。”

陈明礼坐得端方,架势同他指点我打麻将时没多大差别,我却从中读出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道:“老师剖析得明白。然而,您大可不必如此急着赶学生回去,郑某如今也快到知非之年,如若还不能为老师分忧,那便是我这个学生无能了。”

陈明礼眯眯眼睛:“你想送人进去?此举行不通的,无论是不是小女进去,以后种种必然针对我陈涉川,往后……”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往后,只怕是血雨腥风。

陈家小姐一事有些突然,我和无眉的计划暂时被打乱了一步。我想了想后,将老陈头安抚了一番,向他保证我自有办法后,回去找玉兔。

计划有变,我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和我家兔子商量。

结果他并不在房中等我。我再想了想,走去了陈府中那个常年无人光顾的园林,将生了些许绿锈的铜门轻轻推开。

我轻声探找着:“兔子?”

我听见荷花池旁传来一声低低的:“谢樨。”我知道玉兔就在那里,便走了过去。

他蹲在屋檐底下的长廊上,身后对着一户门窗紧闭的闺房,从窗外看进去,里面灰尘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最近的桌上摆了几本书,一柄玉钗,一个小小的妆奁,其中整齐摆放着珠玉翠华,光泽柔润,给人带来几分安宁气息。

玉兔不是个容易感伤的家伙,他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晚上看个苦情的戏本子也要在我怀中哭唧唧半晌,第二天便好了。我如今见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这回是认认真真的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难过。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一只手,再让他靠在我怀肩头。

玉兔道:“她有喜欢的人,我刚刚看过了,她桌上还压着几封情信。”

我“嗯”了一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给我看,我叹了一口气,有点想批评他随意动人遗物的行径,看了看他眼圈都快红了,不由得心软了一下。

姑娘是好姑娘,只可惜人生苦短。

“嗯,太短了。”玉兔说。

我看他这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小兔子,神有无尽寿数,人也有百世轮回,这件事上,不用将它看得如此辛苦。”

“可是神仙……也会死的。”他小声地道。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叹了口气,陪他无言坐了半晌,等他难受劲儿过去一大半的时候,将他带出了府门。

“小兔子,我们去散散心罢。”我道。

他很乖顺地跟我一起出来了。我晓得这只兔子又钻了牛角尖,讲道理,他难以理解,只有让他慢慢想明白的好。

时已晚了,我带他买了些吃食,又去菜场东挑西拣地买了一颗最大的白菜,预备晒干了之后再让兔子随身揣起来。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我们去茶楼,仍然错过了我们往日爱听的说书先生的场子,照旧看见了一个弹筝的女孩儿,好巧不巧,弹的也还是之前那首《简简吟》。

筝入人心,她低声唱:

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

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

十三行坐事调品,不肯迷头白地藏。

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她唱得非常慢,我听到“明年欲嫁今年死”的时候,将杯中茶饮尽,拉着玉兔离开了。

我带他走在空无一人的窄巷中,风声寂寂,砖瓦清凉。

我停下脚步,道:“小兔子。”

他回过头往我,满眼迷蒙,仍夹带着些许的难过。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大都好物不坚牢。

我将他拉到我怀里,拉到墙根边上,护着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他起初有些惊惶地挣动了一下,接着便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由我动作。

我觉得过了如同一生那样长,又如同只过了一瞬那么短。我像是回到了月宫中,洒落金花的桂树下头,那只雪白的兔子静静瞧着我,而我向他走过去。

我紧紧抱着他:“我不会死,第二遍告诉你,小兔子。我们是神仙,羽化也要羽化在一起,散成灰都要堆在一处。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眨眼睛。”

我稍稍松开他一些,他大口吸着气,眼角湿润,点了点头,想想后不对,又拼命眨起了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眼睑上,再度将他压在墙上吻了下去。他浑身都在抖,红色从脸颊爬到了耳根,但紧紧抓着我不放。

我从陈明礼那儿回来,为找玉兔打好的腹稿,此刻已经全数抛去了九霄云外。皇城近日阴雨连绵,年关里出了这么一桩天子大婚的闹剧,却在这个傍晚,让我真正觉得恍如隔世;我眼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胡天保归胡天保,郑唐归郑唐。我是谢樨,玉兔起名的谢樨。

我不免想到,当真如同无眉所说,我同玉兔此行,是真真正正的,耽于情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点错了提前发了,电脑电源即将耗尽,本章未修,明早捉虫修改。

另外有关我的笔名我要解释一下……我真的没有想代入老谢的意思QUQ当初想笔名的时候脑袋卡壳,想想这篇是第一人称就用了。小天使你们要是笑我,我就把你们翅膀烤了(喂)

☆、卖兔子

回去路上, 玉兔一路低头红着脸不敢望我。我哂笑着扣着他的手:“成天嚷嚷让我亲你的是谁?这会儿就怂了。”

他很坚定地道:“是我!我不, 不怂的。”我作势又要把他望墙上压, 他吓得一激灵,浑身定定的不敢动了。

我瞥了他一眼,复又拉着他往前拖:“好了, 回去罢。”

过了一会儿,玉兔被我牵着,跟在我后头道:“谢樨, 我走不动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后,挣脱我的手,双手叉腰,很得意地道:“你, 你抱我回去。我现在走不动路, 都是你干的。”

我还在琢磨他这个抱的意思究竟是让我抱人还是抱兔子的时候,就见他已经飞快地变了兔子往我身上爬了。

相当不解风情。

我叹了口气,按住乱弹的兔子,将他抱在怀中。玉兔还要伸出两个小爪子扒拉我的脖子,气定神闲得好似他是我衣襟上的一枚巨型挂件儿。

我决定调戏一下他, 向他郑重声明道:“我刚刚可没有……干你。”

玉兔抖了抖耳朵,很害羞地问我道:“那你准备什么时——”我赶紧在他的兔脑袋上拍了一通,再用两根手指轻轻卡住他的脖子, 威胁道:“不准说话了,外头有人。”

我回府时,门房处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十分惊诧。我无比淡然, 拍了拍怀里这只兔子的屁股:“刚入手的兔绒短氅,长得有点儿像真兔子罢了。”

他们表示理解:“郑大哥的眼光果然不同寻常。”

我谦虚:“还好还好。”

我将玉兔带回房中,躺床上将他从我脖子上拎下来,举高了打量了几下。他茫然地看着我,蹬了几下小短腿儿。

我道:“小兔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很乖地道:“你讲。”

我再道:“过几天咱们进宫,要有个人扮作陈家小姐嫁进去。我思前想后,此事不能将另外的良家人扯进来,还是我们去最稳妥。到时候你便再给我身上施个障眼法,将我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化成女儿家好了。”

玉兔一惊,又开始乱弹起来,他大声抗议道:“为什么要你嫁进去?你不能嫁给别人,娶别人也不可以。那个皇帝看着不是好人的样子,万一他喜欢上你了怎么办?万一他要翻你的牌子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我严重怀疑玉兔已经想到了若干不可描述的事情,他说着说着十分动容,晓我以理:“万一你抵挡不住皇帝的诱惑,怎么办,谢樨?”

我:“……”

我冷静了一下,将他举得更远了些,免得踢到我的鼻子。

“此事比较凶险,只能我去。小兔子,你分清楚一些,逢场作戏罢了,我不会真的同别人在一起。至于林裕……”我想了想,长叹一声,问他:“你从哪点儿看出他诱惑了?嗯?”

玉兔凌空扑腾了半晌,蔫吧了下来。我将他放下来,让他趴在我的胸口,等着他回答。

他趴在被褥里想了半天,打了几个滚儿后问我:“那你要是去了,郑唐怎么说?障眼法只能维持一个人的面相。送亲当天,你要坐在红色的轿子里,陈爷爷要是不见你,会觉得很奇怪的。”

我提醒道:“你可以扮作郑唐的样子。”

玉兔拒绝:“我不!谢樨,我会穿帮的,你们平日里说话我都不大听得懂,如果我真的去了,一定又会给你添乱。”

我琢磨了一下。虽然玉兔很心虚地把小脑袋埋在了枕头底下,只露一截小尾巴出来,摆明了还是不想让我同别人走这个凡间成亲的流程,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陈明礼眼神毒辣,要玉兔作我平日那副性子,他也做不出来,迟早得穿帮。

我给他顺毛,鼓励道:“那你觉得要怎样,小兔子?不用害怕,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你能想出好点子的。”

玉兔蹭我的手,让我给他摸了会儿肚子,半晌后坚定地道:“让我去吧!”

我一愣:“什么?”

他化回人形,爬回我身上俯视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扮成新娘进去,你陪在我身边,可不可以?”

我被他一双点着星子的眼睛看得有些晃神,凭直觉就要拒绝他:“不行!”

他眨巴眼睛问我:“为什么?”

我顿了半晌,惊觉我在重复玉兔的老路。我想了一会儿,问道:“那皇帝翻你的牌子怎办?洞房时怎么办?你要是瞧上他了怎么办?”

玉兔放松了身体趴在我怀里,发丝扫过我的脖颈,我替他捋好,搭在他耳后。

他飞快地询问我道:“你不陪着我吗?”

我道:“陪。”

他弯起了眼睛:“既然有你陪着我,这些便什么都不算呀。”

……我再次服气了。

论及说情话的功力,我确实不及他。

有了他这句话,我好似被他硬塞了一颗定心丸,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起来。

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玉兔再次发言,对我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深情表白。

他还忸怩地道:“其实,如果你真的很介意这个事情的话,我们可以先,先洞房……只要大家都是成过亲的人,这样同别人一起的时候,就不算被占了便宜。”

我:“……行了,我们来说一说细节。”

我抱着他商议了半晌后,让玉兔化了只纸信鸦出来,传话给无眉。

我对那信鸦道:“玉兔半月后替嫁进宫。”

信鸦昂头听了我说的话,拍拍翅膀飞了出去。没过多久,它飞了回来,衔来一张红封的符纸。那符纸背面写了一行小楷:“已令林裕敬避未来皇后。此符务必小心保管,他日情况有变可脱逃。”

无眉小少年很懂我的心思,我十分满意。我将那张符纸摊开看了看,见上面不是市井道人惯用的鬼画符,而是几个无比直白的大字:“此符化水入腹,凡人日可行千里。”

无眉原来送了一张跑路的符咒过来。他既然让林裕不碰皇后半根头发,玉兔的安危应当不用我操心,我估摸着,这符咒正是给我准备的。不过这张符咒做得太不专业,我有些怀疑它的可靠性。

怀疑归怀疑,我想着无眉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便将它收进了袖子中。

接下来便是如何向陈明礼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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