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玉兔喂养手册》作者:不是风动【完结 番外】 > 玉兔喂养手册.txt

第 13 页

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神劫

青天庇保, 吉祥如意。

胡天保, 字吉祥。

我前生的名字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无眉道:“前皇后在被太后封为外郡主之前, 出身是商女,信这些俗气点儿的名可以护佑儿女平安长大。”

“殿下的养父,原本是皇后娘娘家中的一个仆从, 在外经商数年后,将殿下接回家中养大,那时殿下你不过三四岁, 估计不记得了。胡宏昌为了殿下不受委屈,始终没有娶正房,一直对外称自己的娘子去得早。”

我也想了起来,每当我要同我爹提起我娘的时候,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故事, 往后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了。

原来我母亲是皇后。

我是先帝的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无眉倚在门前看我,他刚刚帮人捣过药,拿衣角仔仔细细擦着手指:“都说太子立嫡不立长,你是嫡长子, 先帝与皇后感情又好,你命里就是要当东宫主人的。若不是当时的荣贵妃下毒使绊子,如今的江山, 怎么也轮不到林裕头上。”

荣贵妃,便是林裕的母妃。

无眉告诉我:“前皇后娘娘做事处处谨慎,可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她出身算不得太好,先帝当时又病了几天,让阁臣代为处理政务,来不及护她周全,便让人偷了空子去。那几天朝中朝后,就是要逼着废后的架势。皇后察觉形势不对,赶在别人向殿下下手之前,将你送出了宫。”

此后三天时间内,皇后急病不治,撒手人寰,听说小太子也被母亲传染了急病,一起没了。

知道这事儿的,都晓得那皇子墓里埋的是猫儿骨,太子其实是失踪了,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先帝。

那些人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瞒了下来。

先帝自皇后和皇长子去世之后,变得郁郁寡欢。直到剩下的皇子公主们到了要读书的年纪,这才立了林裕为太子,荣贵妃一干人才算是松了半口气。

但那个失踪的孩子,变成了下一任掌权者心头萦绕不去的心魔。

林裕十五岁继位,在那之前之后派人天涯海角地找,找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我。

等我也死了之后,他们那剩下的半口气也算是彻底松开了。

无眉笑得有点阴险:“你晓得林裕继位时是个什么样子么?他怕得脸都青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冲出个人,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似的。当时所有人都在想,此子无大人之相。你看可不,这就成了一条孽龙。”

我不太想听这些宫闱旧事。

我问他:“天庭为何要瞒着我这件事?”

“因为,你是皇子。”无眉慢慢地勾了勾嘴角,眯起眼睛望我:“你有真龙之血,却没有真龙之命。现在天下江山是林裕的,紫微星关联的是他的命运,而不是你。若是让你提前知道了这事,你会怎么办?”

无眉撂下衣摆,伸手往旁边指了指。窗边探头出来一条黑龙,视线冰冷地往我们这边望了望,随后被什么人揪着尾巴给拖了回去。

他道:“二龙相争,必有苦果,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道:“我没有和他争的心思,左右我对当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

无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再往上指了指:“如今不同了。”

我问:“怎么个不同法?”

“如今,到了神仙遭劫的时候了。”

无眉笑了笑:“上一回,还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时候,星盘倾移,妖异降世,各路神仙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以梵天如来出手相助,令那几人一路西行破魔收尾。这样的情况,天庭不允许有第二次发生,如今这个凡人皇帝,便是又一次异端的开始,他们要将这祸端的苗头彻底掐死,保住林氏稳固的江山,而不是扶持一条新龙上位。”

神仙的劫数。

无眉告诉我,孽龙如果彻底觉醒,因其占尽了八方龙脉的庇佑,日后必然会化为六道之中的一大祸患,是魔是妖暂且不清楚,但如果有那一天,神界必将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本来这件事,应该在我第一世死后终结,可天庭众仙发现,林裕疯魔的迹象不减反增,越来越严重,这才派了玉兔和我下来。

玉兔的任务是在必要的时候,靠祥瑞之气暂时遏制一下孽龙。

我则负责扮演一个和胡天保极度相似的王爷谢樨,试一试林裕的态度。谢樨出现之后,果然又吸引了林裕的注意,让他再次对我痛下杀手。

谢樨死后,一方面稍稍平息了林裕处于崩溃边缘的心态,另一方面,确认了此事还牵扯了另一个人:张此川。

我是林裕的心魔起始,张此川则是让林裕接连恶化的原因。

而这些结果,都是通过我去发现的。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左右我没有真龙命格;当过凡人的我只需要保持前世的记忆就足够,我比那些不涉凡尘、不晓得朝堂是怎么回事的神仙有用得多。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棋子带回了足够有用的情报,无疑可以令天庭满意。

我现在一想当初上天时的情景,玉帝的作为,众仙的作为,不由得感到一阵齿寒。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时的玉兔,那时的众人将他往我这边推,究竟是真因为他喜欢我,还是要千方百计地哄我陪着他再次下凡?

他是真喜欢我,还是……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

无眉见状,拉了我的袖子让我进屋:“总之先吃饭,你冷静一下。现在想那么多事儿也不顶用。”

他点了灯,从那另一个少年手里接过碗筷,摆在了桌上。那姓花的少年比他年长一些,十七八岁左右,言谈间待他很亲厚,事事如同对待内弟一般,大约是他的师兄或者哪里认的兄长。

无眉一身本领傲视江湖,在那少年和黑龙面前倒是很像一个小孩子,也算有趣。

不过他这样性格的人,也能有这样关照他的家人,是一件好事。他之前说自己无父无母,我还很为他捏了把汗,觉得这孩子恐怕要长歪。

黑龙将脑袋搁在桌面上,我硬是从那没有表情的龙头上瞧出了些冷漠的神色。它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饭菜,很嫌弃似的。

他旁边的人赶紧摸摸他的脑袋:“今天有客人,没什么时间给你做烧果子吃,先不要生气。”

那黑龙抬起眼瞧了瞧我,复垂下头,很给面子地吃了几口少年给他盛的饭菜。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意外,问道:“这龙只吃素么?”

那花姓少年挠了挠头:“我吃素,他只吃我吃过的东西,便这样了。养宠物经常如此,容易跟着主人走,好比主人爱吃辣的话,宠物定然也要尝一尝辣味的,很粘人。”

那龙高傲地一甩尾巴,被他按住了:“好,好,不是宠物,你是大爷,行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不再出声,专注挑了一会儿辣椒,索然无味地用完了这顿饭。

收拾好碗筷过后,无眉问我:“你要看一看张此川吗?”

我道:“要的,麻烦你带我进去。”

无眉撩开内房的布帘子。一进门,一股艾草的香气便往外头冲了过来。无眉道:“他到现在都还没醒,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去看了看他。

张此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整个人透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不醒,我和无眉的有些问题便问不了。

比如胡天保死后,谢樨死后,他做了些什么才致使皇帝始终心怀恐慌?他对他说了些什么,让林裕还要成日惦记着一个盖棺定论的、已死的人呢?

若单是枕边人的煽动力,我无话可说。但显然,林裕的梦境中,张此川并没有占着很大的比重,林裕的重心始终没有变——他忌惮的人始终是我,无论生死何处。张此川定然还做了些什么事,把林裕在往更加极端的方向引。

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去了。

凭我揣测,他八成在装睡。

我全程无话,找无眉要了纸笔,将我想说的话全数写了上去,让无眉代我说出来。

无眉接过纸张,照着一字一句地,俯身在张此川耳边念:

“我知道胡天保在哪里。”

“你若是还想见他,元宵帝王登临那日,卯时,去胡家宅院那棵桂树下等着。到时候自有人会来见你,过期不候。”

无眉念完后,十分茫然地看着我。我拉着他走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张此川认为你还没死?”

我道:“嗯。”

他终于卡了一下壳,挠头问我道:“为什么?”

我瞅了他一眼:“直觉。”

无眉翻了个白眼儿,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道:“别开玩笑抖机灵了,你现在脸色臭得很。”

我摸摸自己的脸皮,反问他:“有么?”

无眉又翻了个白眼儿。

那好罢,有就有,我的情绪是小事,六界动荡是大事。我只想快点将这事结束。

其实我是想拿那话试一试张此川。

他不断来我坟前祭拜,屡次勾搭试探我谢王爷的身份,三番五次要去我家宅院中探察,不可能只是出于愧疚。

除了他认为我还没死,我想不到其他,他这样做的理由。

也只有这个理由,足以让林裕寝食难安。

当时,他从三省巡按回来,舟车劳顿,我又拖他去了一趟紫竹林,回来后就歇在我家中,我白日里与他在庭中牵着手晒太阳,晚上时,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去他房中,帮他批些公文。

我当这是风月里的借口,去了才发现他们为我排了一出大戏。

那几个侍卫下人把我死死按着,张此川立在离我稍远的地方,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们将刀子插入我的胸口。

直到我眼前彻底黑下去的时候,他都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冷静思考着,这当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和其他可操作放水的余地。想了一夜未果,后来入睡时,梦里全是那把明晃晃的刀子。

梦与现实唯独不同的是,那一脸淡漠、站得离我远远的人不是张此川了,而是另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似乎能带来一些桂花的香气。

他叫我:“谢樨。”

我道:“别来找我,别用这两个字叫我。”再补了一句:“我不要你了,你回去罢,以后也别到我的梦里来。”

他看起来很难过。

我想起,上回他在青楼上了人家的套,出来后被我吼了一顿,他也便是这个模样。

我不愿多看他,不愿做这样的梦,但我几番挣扎,总是醒不过来。

总是醒不过来。

直到我被手上的剧痛唤醒。

我睁开眼,发觉一条黑龙压在我胸口处,叼着我的手腕。我的虎口被他咬得渗出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古怪的辛辣气味。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被魇住了,你身上有龙血,这里也不是皇宫内,妖邪之物很多。今夜若不是我,你大约会死在这里。”

黑龙在我身边嗅了嗅:“祥瑞御免,你什么时候被祥瑞神兽渡过仙气么?以后切不可再这样,你如今是凡人之躯,虽然这样可以保佑你身体康健,但也会让你成为某些饕餮之辈的垂涎之物。”

我哑着声音道:“多谢。”

那黑龙道:“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道:“你说罢。”

黑龙极认真地望着我:“我听说你也养宠物,特意来询问你。若是一个人养了不止一只宠物,要怎样表现,才能让他只专注其中一只?”

我勉强笑道:“你是说花小先生吗?这个问题,我不晓得。”

“我只养过一只宠物。对这样的情况,不是很了解。”

黑龙歪头看了我半晌,缓缓从我胸前立起,再衔来一片黑色的光泽滑润的东西:“我晓得了……你的宠物不在你身边,你也暂时不想回皇宫。将我的鳞片收着,睡觉时压在枕头下,一样可保佑你平安。”

外面传来人声,黑龙长嘶一声,飞快地溜出去了。

我跟着往外看去,眼前仍然有些发黑。只瞧见一角身青色的天空,不晓得是将夜还是黎明。

☆、一别

我在皇宫外的野山中同无眉他们呆了几天, 张此川始终没有醒来。

那个平日给他采药把脉的少年很含蓄地道:“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差池了, 再不醒来, 便是心病。”

此刻,我们差不多都晓得他在装睡。事到如今,强行将他叫起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同无眉商量过后,在草屋里留了干粮和盘缠,然后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无眉没有完成判官给的任务, 起初不肯放人,我好说歹说,他才愿意相信我,将这事全交给我来做。

临走前, 花姓少年很温和地笑着, 同我和无眉告别:“以后常来江陵玩呀。”

黑龙懒散地盘在他肩头,眨巴了几下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无眉赶他们走:“行了,知道了,没你们事儿了, 赶快走吧。”过后,再同我寻了一家便宜客栈,随便挑了厢房住下了。

这段时间里, 皇城中下了通缉令,满城找张此川。一条街走下来,三五处都是他的画像, 上面标注:如有押送,赏金千两。如有线索,赏金百两。

我道:“一个王爷的身价也就这样了,林裕也是真对他上心。”

无眉不好好吃饭,饭点时捧了几大张鬼画符般的图纸在看。饭毕后,他突然问我道:“你不打算回去么?”

我问:“回哪儿?”

“皇宫。”

无眉将图纸翻过一页,叼了根毛笔,腾出手来用手抹了印泥在上面涂画,边画边道:“那只兔子那么蠢,放他一个人在里面一准儿没好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去的,不过不是这几天。”

无眉道:“他应该在等着你。”

等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好等的。

我也在等,等判官回来。整个下凡的事件始末,我们已经快走到尾声。

不过如同无眉所说,这段日子里,后宫中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计算着时间,几天后,玉兔出事的消息传了过来。

因身处皇宫外,我们探听得不太详细,只晓得事件起因是祉嫔养的一只猫儿。那猫儿四处游荡时,闯进了皇后寝宫,后来叼回了一张符咒。据说,祉嫔好奇查问了一番,却惊恐地发现那符咒是专克帝命的物件,写的正是最狠毒的诅咒。

此事一报上去,林裕当即雷霆震怒,审了皇后一昼夜,再将鸾凤殿中的所有宫人处死了。

他还忌惮着无眉的话,不敢真对玉兔做些什么,只将他打入了冷宫,软禁了起来。

我琢磨着:“符咒?”

我想起我同玉兔进宫之前,无眉曾经给了我一张跑路用的符咒,上面写的是“此符化水入腹,凡人日可行千里。”我似乎就将它放在了玉兔那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张符的内容即便未经人篡改,也足够往人身上扣一个“馋信巫蛊,心术不正”的罪名。我原本就思量着后宫中会有人动手,不过没想到是祉嫔。

她出身贫寒,据说是林裕微服私访时遇到的人家,如果背后不是干干净净的关系,想必已经开始为人所用了。

而另一种情况,则与我第一世的情况相似。我也是养在平凡人家的出身,大隐隐于市,祉嫔如果没有与朝中人员搭上关系的话,则更有可能一开始就是被培养出来,用来接近林裕的。

微服私访加上一见钟情,这概率太小了。旁人有意为之的可能性更大。

祉嫔一出手便来了狠的,晓得林裕怕的就是被人威胁皇位,直追皇帝命门。这种做事风格倒是很像张此川的手笔。

我不晓得他是否已经从那个山野小院中离开了,如果是他的话,我不意外,他陪伴林裕这么多年,晓得林裕喜欢哪样的女孩儿,一挑一个准。后宫的二十三位嫔妃,有大半都是张此川私下拍板后,才嫁进宫中的。

“祉嫔,赵修玉……”

我在纸上慢慢地写着这几个字,将这些漆黑的方块同我之前遇见的每一件事细细联系起来。

张此川。

豫党。

无眉从桌边站起身,问我:“要查吗?”

我道:“不用。再等等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后,我们又得知了一件事情:因当朝皇后涉巫蛊丑符,国丈难逃其责,朝中有人上书血谏,大陈陈明礼之犯天下之大不韪的二三事,言辞飘忽,中心思想却很明确:扳倒陈家。这封折子建议圣上立刻将陈明礼尚书之位革去,并将在外养病的国丈捉拿归案。

豫党藏着掖着要捅陈家的那把刀子,终于还是扎了下来。

至此,我差不多可以确定,此事的的确确是张此川在背后做主。陈家是豫党心头一大隐患,这在旁人看来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有趣的是,上书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曾同我一起抄书的那另一个门生。陈明礼机关算尽,连我都避讳着,却挑了这么个白眼狼,不得不说世事总是这样给人惊喜。

我再提起笔,往那几个方块后面追加了一个名字。

陈明礼。

我对无眉道:“差不多了。我们进宫去看看情况罢。”

无眉咳嗽了一声,望着我:“那只兔子——”

我也望着他。

他再咳嗽了一声,叹了口气道:“不是我说,你这几天两眼放精光地想来想去,我承认你很尽职尽责,脑袋瓜子也很聪明。但是,私人的这些事情,还是解决一下的好。你这个状态,总归会影响到我们办事。”

我想抻着一口气说不会影响,我的状态也没什么问题;但我陡然发觉,我已经不太能讲得出这样的漂亮话了。

这几日内,我甚而很少想起玉兔来。也没有梦见他。

之前同他在一块儿的日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截断了,我下意识地去想,直接摆在我面前的还是空白一片,瞧不见那后面的影子。

我一向不愿为难自己,发觉自己不喜欢回想的时候,便不会逼着自己。一盆刺骨的冷水浇下来之后,我便很难再找得当初那一刻热忱的影子。

情爱才是最磨人的那把刀子。

我和无眉挑了个时间摸进皇宫,找到了玉兔在的冷宫,琅铉阁。

时间仍是深夜,他抱着被子窝在床上睡着,将自己埋的很深。我们一进来,他像是在睡梦中有所惊觉,慢腾腾地翻了几下身,睁眼往我们这边看。

无眉对他笑了笑,我没说话。

玉兔眼神扫到我的那一刻,立刻变得惊慌起来,他急急忙忙地翻身下床,外衣都来不及披上,只敢走到桌边,离我们两三尺远看着。

我们都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想了半天后,才开口道:“你们来啦。”

玉兔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吸了吸鼻子,很努力地压着声音:“我,我这几天都很好,没有穿帮。这个什么阁,我住得也很好,你们,你们这几天在哪里,进展怎么样?”

我道:“在张此川那里,一切都还好。”

他楞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像是想说话,但是声音一出口就成了颤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拼命眨着眼睛,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流下了眼泪,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解释道:“我,最近,冬天很冷,有点风寒的症状,容易流鼻涕眼泪。”

我的心应当是痛了一下的。因为我又想起了那个醒后手中握着桂花粒的清晨,我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说:“谢樨,我喜欢你。”

我道:“我也……”

所幸当时他在睡梦中没有醒来,我没有说完。我还来得及抽身而去。

我听见我的声音道:“上仙这几天的事我们都已知道了,还劳你多忍耐几天。我和无眉会有安排,到时候判官过来,会将上仙你接出去。”

玉兔将自己一张脸擦得湿漉漉的,呆呆地望着我,眼圈通红。

我对他笑了笑:“没什么熬不过去的,是不是,上仙?”

不过是再将这个谎话延续几日,替那个未度过半生的女孩儿完成一次劫数。有始有终。

不过是当一世人,可真真正正的人没有法术,也没有在星盘上昭然若揭的命数,好提前做个准备。神仙是神仙,凡人是凡人,他们认为无足轻重、所夺走的我的东西,已经是我仅剩的全部。

我始终是个凡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得超憋屈,心态崩了,好想把这段跳过写甜甜甜……抱住大家。

☆、白兔子变黑兔子

冷宫内没什么人走动, 只有每天三餐时会有人送饭, 且都只送到门口。生活起居, 全部都需要自己动手。我和无眉便没什么顾虑地在这儿住下了,挑的都是很偏僻的小房间,积了不少灰尘, 遍地蛛网。

我选的是靠庭院的柴房,随便铺了棕垫和褥子,进出都方便, 也好随时探听外面的动静。

以前的日子像是反了过来,陪玉兔待在宫里的变成了无眉,出门走动的大多变成了我。

玉兔这几天学会了自己打水,也学会了叠被子。我们每天早晨用饭时, 他便跑去给我们收整床铺, 等我下桌离开之后,他才慢吞吞地挪过去吃饭。

无眉基本不吃东西,宫中送来的通常只有一人的分量,我尽量不动筷子,但玉兔一向饭量大, 他每次吃过后,还会偷偷地变兔子去啃些干草,我后来便不留在这边吃了, 而是每天出宫买两个烧饼慢慢啃。

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话是这样说,我自己却有些熬不住了,成日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心, 我去了外头却觉得空落得很。每天要做的事半个时辰便能做完,剩下的时间全数花在闲逛上。灯节快到了,我身上没有法术,只拿了个面具挡脸,走在街上掩饰身份,也没人觉得奇怪。

四年时间,我生前有些联系的人悉数离世。我一日看完书市,顺道往我以前的私塾中走,却发现从前教我的老先生已经走了,家中只剩一个老夫人。

老夫人接待了我,没有多热情,却也不怠慢,给我倒了茶水,嘱咐我随意看。她给我指了指书柜:“老头子爱看的书,放这儿被虫子啃了,也没什么人要。公子要是喜欢便挑些走罢。”

我谢过了她,随意找了找,竟然叫我找着了八九岁时的名册和功课本,还有一本我老早时被没收的小人书。

不止我一人,先生将学生的这些东西都保存得很周全,我往上再看了看,竟然还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张此川。

他也在老先生这儿念过书?

我记得他是开封人,自小跟着母亲学养,除了进京赶考、求问文林巨擘时,应当没什么机会与老先生接触。我再看了看,发现他给老先生的一次文章评述后加了日期,确实是他进京的那年。

那时他多大?十六?十七?

张此川比林裕年长两岁,我又比张此川大一些,那时候早就没在私塾中念书了,虽说我中间回来探视过几次,但他的考生身份又与此处的学生不同,不必成日来上课,只是个仰仗与求问的姿态,应当没什么机会认得我。又或者在那时候认得了,后来在一起时却没有告诉我。

我将自己的课业本与小人书收好,把其他的都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临走时带走了先生家的一副挂画,告诉老夫人,用上门时带的银两和糕点抵了。

老夫人送我到门口,突然问我道:“胡怀风,公子是叫这个名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反应了过来,道:“是我,您记得我么?”

二老关了私塾后,隐居避世,多半没听说过我已经死了的这件事。

她笑了,冬日的阳光里,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很生动慈祥:“学堂的人我都不认识,倒是还记得你。你有四年没过来了罢?我家老头子走之前还念叨,这么多年了,学堂也多久没做了,只有你和另一个张姓的学生还常来探望。”

我再愣了愣,注意到她话里提到的人,不动声色地道:“学生近年来去了外地,不常回来,没能见得老师最后一面。您说的另一个人是张此川罢?说起来,我与张兄也是同窗,曾托他替我转达看望,也不知您二老是否有印象。”

老夫人点头再笑道:“记得的,上次老头子问起,那个小张说你结亲了,原来是搬去了外地么?”

听这话,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张此川的的确确曾背着我单独来看望二老,并在二老面前提及我,看样子,似乎还是我们交情不浅的说法。

我还没说话时,老人便照着话头接着絮叨了下去。按照惯例,女子出家随住夫家,我死后的那段时间,张此川用借口替我搪塞了,老人便以为我是去了外地入赘:“当赘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子贤惠便可,你们都还年轻,时间还长,好好过便罢了。”

我耐心等她说完,再问道:“那最近几日,他可曾过来?我刚回京城,还未曾与他联系。”

老人又对我笑了笑:“前日曾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了声:“知道了。多谢您。”

她往我手中塞了几个硬邦邦的核桃,一直送我到了街上,这才揣着手颤颤巍巍地走了回去。

我掂着手中的干果,慢慢想着这回事。

张此川前日曾来。

这么说他已经离开了那处破山头,应该已经在京城某处安顿好了。如今满城通缉他,我相信以他的能力,藏身没有问题,但此时此刻,留在京城却显然不是一个最佳的选择。

他一定还想做什么事。

至此,我已差不多将收集来的情报拼合好,一切事端,悉数指向一个确定的终点,在蛰伏中亟待终日。

是正月十五,天子登临城墙,与万民同贺的日子。

那一天,皇城四十宫门洞开,内外廷中不设防,按历来的老规矩,帝侧身边只有皇后一人,携手为城下的百姓送上祝福。如今皇后禁足冷宫,算来算去,这差事落到祉嫔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也是我试探张此川,让他在胡家宅院中桂树下等我的日子。

我扣上面具,拿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宫。

玉兔正在院子里拔草,准备晒干了明天吃。他一见我,急忙站了起来,飞快地给我让了道。

我向他举了举我手里的东西,唤了声:“过来。”

他不敢动,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也陡然意识到这个状态不大对,便将那包杏仁佛手和合意饼扔去了里面的桌上,不再管他,自顾自回了房休息。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无眉在那边很嫌弃地道:“我不吃这个,大兔子,我闻见甜的东西就想吐,你赶紧解决了,否则我就替天行道。”

玉兔弱声弱气地关怀他:“小无眉,为什么会想吐?我听说凡间女子害喜会想吐,你要不要——”

随后是无眉恼羞成怒的一声:“不是!你不要说话!”

院子里清净了。

我在我自己的小房间里,拿带回来的书本拍死了几只蟑螂,再赶走了几只肥硕的老鼠。

这几天我与玉兔事事错开,彼此也未说过一句话。这夜我等他们二人都沐浴过后,摸黑打了凉水洗漱了,点了蜡烛开始看书。

我年幼时看的小人书颇有意思,不少页面中,涂画的字迹比正文还要多,我逐条读下来,也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隔壁小玉长得分外好看,可大家都排挤他,说他娘娘腔,我不太懂这话的意思。明日找爹多讨些零钱,或许可以送他一串糖画。”

原来我少年时便如此有出息,晓得讨人欢心。

我回忆了一下我挑人的眼光,年轻时,的确是喜欢清秀艳绝那一类的,及冠后却开始欣赏那些明朗大气的男子,不得不再感叹一声时光荏苒。

“我本想要二钱银子,可爹给了我二两,我花不开,只能买了整个小摊。小玉随我去了,似乎挺开心。”

原来我还是个败家子。

虽然我一直都是个败家子,却没想到这么早便已窥得端倪。

我接着往下看。

“小玉说欢喜我,要同我困觉,我便邀请他到我家中住了一天。他爱乱动踢被子,我便与他分床睡。可第二天他就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我:……

这剧情实在是出乎我意料。是我现在心思龌龊了,原来我年少时如此单纯,想一想,竟还可能在暗中耽误了一个好孩子。

我心情复杂地放下书,见灯影暗了,正准备去挑一挑灯花儿时,却看见被褥边有一道小影子嗖地一下闪过了。我刚刚才处死了几只蟑螂,并殴打了几只老鼠,此刻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便将手中的书丢了过去,往那团影子上狠狠一砸。

然后我瞧见那坨东西不动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过去看时,却发现那不是什么老鼠。摊开的书本正中目标,目标在其下抖抖索索的。

我将书拿起来,瞧见了这坨东西——是一只兔子,活的,很肥。

不仅很肥,还是一只黑色的兔子,似乎换个颜色就能当我不认识一样。

我:“……”

它应当被我砸得很痛,抖了半天后,四条小短腿儿摊开趴下了,一只耳朵也歪到了一边。

我蹲着瞧了它半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出门在庭院里仔细找了些止血的小蓟草,拿回来捣碎了给它的耳朵敷上,并将它的耳朵捋正了。

敷好后,我拿衣袖擦了擦手,淡淡道:“从哪来的回哪回去。若不是想同之前那些老鼠一样被我打回洞,就提早乖一点,滚回你的兔子洞。”

兔子坚贞不屈地蹲在那里,仰起毛绒绒的小脑袋同我对视,一双小眼睛被灯火映得微亮。

我见他不听,便举起手中的书往下一扇,作势又要打。这只肥兔子吓得原地蹦跶了一下,又抖了一会儿,可还是趴在原地不动了。

我问他:“小兔子,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为了扮演得更像一只路过的野生兔子,玉兔不假思索,赶紧点了点头,向我表示他确实听不懂我说话。

我:“……”

我将书丢回桌上,掀被子钻了进去,顺道灭了灯。

黑暗中,我道:“上仙,我这处风大,也没有别的地方给你住。”

没有人应声。

我接着道:“你冷了困了我都不会再管。上仙,没有必要再这样了。”

他还是不应声。

我用余光瞥了瞥桌角边那坨黑影,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兔子小爪子走在地面上嗒嗒的响声,随后陷进被褥里,消失了。

一团还带着外面冷气的、毛茸茸的家伙贴到了我的背上。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锤了一记。我勉力支撑着声音不崩破,最后道了一句:“我真的不要你了,你走罢。”

他还是不动。

我再道:“你这样贴着我,我半夜翻个身就能把你压死,上仙,你是特意来找我麻烦的么?”

这回有声音了。他动了动,理我远了些,却又爬上了枕头,靠在我的肩窝处。

枕头上没有被子,他起初打了会儿抖。我被他抖得睡不着,便起身将他抓起来,扔在了被窝里。

我道:“你他娘的说话,别又赖上老子。”

黑兔子一动不动。

我觉得有些崩溃,看着它时也疑心自己魔怔了。它这样不说话不动,大约真是哪路跑进来的野兔罢?

它还是黑色的,确实和玉兔不一样。

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很快,我就不再恍惚。借着月色,我瞧见这只兔子的眼角慢慢渗出一些水滴来。

他慢吞吞地出声了:“谢樨。”

我怒气上来,揪住他的后颈就要把他往外头丢,他却眼疾手快地化了人形,将我死死抱着不动了。

他边哭便道:“谢樨,你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他有什么错?

他为天庭办事,本就不该告诉我。是我小肚鸡肠,是我心思封闭,是我冷情不堪。

是我不该招惹他。

玉兔死死地揪着我的衣襟,几乎哭得声嘶力竭,不停地倒着气,一字一哽咽。我抱着他,听他后面已经讲不出什么,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我的名字,忽而也觉得眼眶酸涩。

“你说你不会赶我走的,谢樨。”

“我想跟你长长久久,你问过我的,长长久久。”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脖颈上,滚烫的。我想把他从我身上剥下来,结果没剥动,他仍然死命埋在我身上哭。

这只兔子也是真能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他哭过了时辰,他才两眼红红地抬起头,顶着鼻音可怜兮兮地问我:“我可不可以不回去。”

“我是一只兔子,很小的,不占地方,你还可以摸摸我。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现在是黑色的,靠着墙睡,你在夜里也不太能瞧见。”

他吸着鼻子,给我阐述了几大点必须收留他的理由后,睁大眼睛望我。

我被他望得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却替我做了主张,主动变了兔子爬进被窝里埋了起来。

我跟着他躺下,看着他把一只耳朵露在被子外面晾着,然后迅速地装作已经睡熟了,还发出了几声呼噜声。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那只受伤的耳朵,兔子耳朵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怕痒。

我道:“小兔子。”

兔子耳朵立起来了一些。

我却迟迟不知道说些什么。

往后这一整夜,我都没说出什么话来。

☆、长安街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起得很早, 看了看还团在我被褥上的黑兔子, 想了想,还是将他抱回了他自己的卧房。

他昨天险些哭断气,此刻睡得一塌糊涂, 在我怀里很安稳地卧着。本来我以为他不会醒,可当我用汤婆子焐热了被窝,再将他放进去的时候, 他突然醒了,睁开了那双黑豆样的眼睛。

他道:“谢樨。”

我说:“嗯。”

他声音里还带着些睡意,似乎是清醒了一会儿后,眼神才清透起来。他埋在小枕头底下很小声地对我道:“还, 还没到时间。”

我没听明白:“什么时间?”

他再小声地道:“对不起, 我不会再胡闹了。可是谢樨,你如果不要我了,应当把我们约定好的时间过完了,再不要我。我们神仙都是很守约定的。我昨天其实是想找你说这个事。”

我想了起来,我刚开始同他在一块儿时, 似乎定了个时间,说是要先在一起考量一下,花半年时间适应。后来因为江陵打仗, 往后再推了一年,如今一整年过去,也只剩下半年时光了。

我叹了口气, 问他:“还有多久?我不记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一千年。”

我:“……”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那,一百年?”

我再叹了口气,把他被枕头压住的那只受伤的右耳朵轻轻提出来,空置在外头晾着:“我现在要出门了,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罢。”

他马上点了点头:“你,你出去罢,我不耽误你做事。你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啊?”

其实我今天没什么要事,只想走出去静一静。对着他我没办法静下心来想事。

我要好好想一想这回事。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便诌了个时间,接着帮他掖好了被子。

他一直望着我。

“你还生气吗?”

我道:“你乖一点。睡吧。”

他便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出门时,望见头压着一大片乌云,估摸着要下雨,但雨一直没下下来。街面上的人倒是比平常多,后天便是元宵节,不少做生意的人家已经提前张罗着做好了准备,以卖面具灯笼的为甚,小孩子们也放课了,纷纷出来跑动玩闹。

我往我家中走的时候,正碰上街上一处人家娶亲,在门口放爆竹分红包,新郎官儿还拦住我,硬给我塞了个红纸封好的吊钱串子。

“恭贺新禧,吉祥如意!”

我以往没碰到过这种场面,经旁人指点,原来接了红包后,还要进去同新郎的在座高朋喝几杯酒。这家人都很热情,我同另外几个得了红包的幸运客挨个喝了酒后,还被邀请留下来用饭、闹洞房。

我不大适应这样的场景,向这家主人告了辞。男主人送我出门,突然询问我是否婚娶,再笑着道:“是内人让我转告,看公子风貌无双,不知家中是否已有良人,想将小侄女介绍给公子。”

我也笑着推拒了:“某已有家室,谢过夫人好意。”

“啊,有些遗憾,不过今朝相逢也是幸事,敢问公子姓名?”新郎官问我。

我想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家人就同我住一条街,认得胡天保也听说过谢樨大名,我说哪个名字都不合适。

我原本的名字应当叫林兆,此字百姓避讳,也不是寻常人能提起的。

最后我道:“明无意。”

明明无意,此刻我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实在是好。

那人也笑了笑,拱手客气了一声:“好名字。”便送我出去了。

周围没什么人,我回家四处看了看,再在我的房中坐了一会儿,草草清扫了一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