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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我昨晚一夜没睡着,又喝了许多酒,清扫过后觉得有些疲乏,便合衣在上面躺了一会儿。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外头天已经黑透,点了灯,只能瞧见庭院里那颗桂树,在微弱的月光下轻轻晃动着枝杈,树叶簌簌,满院风动。

我便觉得十分孤寂。

我老觉得那颗桂树下应当蹲着一只白兔,但我走出去看,却发现没有。

家中实在静得怕人,我想起如今是年关,外面应当还热闹着,就披了一件外氅,去了最热闹的长安街。前世被我熟悉的纸醉金迷再度入眼,我隔着半条街与灯火和行人对望,欣赏了一下各式各样的欢好笑颜,再去茶馆听了会儿书。

这回我没听见什么传奇小传,茶楼里谈论着过几天的元宵节,说是当天要一改从前的惯例,将主城门也打开,御林军将散到城外维持道旁的安稳,帝会乘坐九龙金辇亲临城下,与万民同贺,赐福新春。

说书人便顺着在场人的话头,将先帝的丰功伟业说了一遍,再讲到皇族一脉,提了林裕和祉嫔。这一提,说来说去,又不得不谈及先帝唯一的皇后。说道前皇后放到民间也当是一位奇女子,在深宫之中尚且有侠女风范,设君子斋,能论天下事,只可惜这等才华如若不收敛,注定遭人妒忌,最后仍是红颜薄命的下场,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我道:“其实不是收不收敛的问题,女子但凡表现出些才能,便要被人以‘无才是女德’之名加以打压,先帝当时说是生病,不过也是个防着自己发妻的守财奴而已。”

我的话招来了一些异议与谩骂。先帝一生为国为民,其实挑不出什么错处,怎么看都是一代明君,我这个帽子扣得很重了。

我不喜欢老皇帝。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没能救下我的母亲。

今日的我有些幼稚,我自己感觉到了,有些像是小时候耍着性子闹脾气。不过为什么闹脾气,我目前还没有想明白。

我吃了几颗花生米。这点儿时间中,众人也忘了刚刚的争论,再度被说书先生敲的那一下抚尺给吸引了过去。我跟着听了一会儿,发觉后面的都是我看过的故事后,便下了楼。

下楼后,白天未落下来的雨已经开始下了,我顺手找客堂掌柜买了把旧伞,撑伞出去,发觉街上的人不减反增,伞面碰来碰去,带出些细小的水花儿,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消弭不见。我身旁尽是拖家带口出来玩的人,小孩子在满眼衣衫角儿下跑窜,叫唤着:“爹爹!那个给我!”另有携手的情人,共一把伞,低声说着话,手上串着红绳。不会再有比这更加热闹喜庆的时候了。

但我仍觉得孤寂。

雨越下越大,人流稍减。我随着人群慢慢往前攒动,突然感到身后有人拍我:“这位公子,劳驾回回头。”

我回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个陌生人的脸。

那人仔细看了看我,高兴地一拍腿:“是了,找到了!”

他再凑近了对我道:“这位公子,有人找您。”

我愣了愣:“谁找我?”

那人嘿嘿一笑,有些神似以前我府邸中的王二:“这位老爷,我是个刚刚茶馆里跑堂的,您相好的找到我们那儿去了,是吵了罢?您前脚刚走,人家后脚就来了,刚好错开,急得跟什么似的呢。”

我抓住他问道:“谁?在哪儿?他人呢?”

“老爷,别急,您别急。”他顺了口气,往后指了指,我当即放开他,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还能是谁?

人群侪侪,我一眼便将玉兔挑了出来。

他没打伞,浑身湿淋淋的,有些惶惶然地往我们这边看着,慢慢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一般。见我望过来,他怔了一下,便立在原地不动了。

我身边的人给我念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什么事情好商量嘛,大过年的,人走了怎么办?年节还是图一个团团圆圆。”

我看见玉兔张了张口,口型是“谢樨”。

他不动了,我被人流推着往后退,眼看着和他间隔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几乎是吼着道了声:“过来!”玉兔没听见,他还是那副惶惶然的表情,有些茫然,还有些怯怯的看着我。

然后我便望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像发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般,背过身往回走了,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人走了怎么办?

这么蠢的兔子我第一回见,这么主动的兔子我第一回见。别人常说傻瓜才用热脸贴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放弃,那就是缺心眼儿,少根筋。

这个傻瓜走了怎么办?

我奋力分开人流往他那边追过去,不停跟身边人道着“劳驾,让一让”,后来觉得伞磕来碰去的十分碍事,索性将它随手丢了。

喜欢便喜欢了罢。

第一次这么喜欢,我认了。我既已不伤不灭,往后的时间还那么长,够我伤心几回呢?

左右都是一把刀,横在眼前的最多也只灰飞烟灭。

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终于赶上了他,将他扯回来,死死地按在怀里。

他浑身都是湿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我紧紧抱着他,吻过他的睫毛和嘴唇,在热得发烫的呼吸中叫他:“小兔子。”

他全身都在发抖,紧紧揽着我的肩膀,抬起眼睛看我。

我低声道:“……长长久久,给我记好了,你化成了灰都要同我一处,月亮变成了九个你都要同我一处。”

他不停地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跟我念:“我……化成了灰都要同你一处,月亮变成了九个,也要……同你一处。”

我望着他的眼睛,再吻了下去。深冬的雨水冰凉,被我们两人捂热了,再人心底丝丝蒸发,渗得十分紧实。

我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们回家。”

我们两个在雨中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搂搂抱抱地回了我家的宅院,我一路半抱着他将他推进房中,打了水一同洗澡,他抖得法术险些都使错了,第一遍将水冻成了冰块儿,第二遍才让水热了起来。

我道:“家中太久没有打理,只有床榻凑合着能用。”

玉兔一点也不介意,他将床帘床被变成了一水儿的大红纹金,龙凤褥,喜字帘,三头红烛盏。我们几乎是急匆匆地将身体泡热了,一并爬上了床。

没有合卺酒,没有红盖头。我们直接略过了这些步骤。

玉兔抱着我,望着我,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眼角:“你不要难过。”

我有些诧异:“我不难过,小兔子。”

他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转而让我亲他。

我和他亲来亲去的闹了好久,两个人晕晕乎乎的,衣裳也不知什么时候丢去了地下。我把他压下去,俯视着他,摸摸他的脸:“忍着点儿,不舒服便说。”

他红着脸点了头,很乖巧的样子。

我们身上都还带着点水珠,床褥微润。早就不是金秋季节,我却闻见了隐隐的桂花香,透过深红的晃动的床帐飘过来,沁人心脾。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哼哼了几声,随后一直很傻地望着我笑。

我捏他:“笑什么。”

他摇摇头,然后又用那样傻里傻气的眼神望着我,伸出光裸的胳膊抱我:“再,再来。谢樨,我没有不舒服的。”

我帮他擦去额头的汗珠,将他的头发拨开些,轻轻地道:“好。今晚不睡了罢?”

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厚着脸皮“嗯”了一声,十分欢喜。

我也十分欢喜。

我暗暗地盼望着这一夜长些,再长些。

☆、(倒v内容结束)一点小小的报复

我和玉兔一觉便睡到了正午。

他缠着我不让我起, 我被他搞得意志不太坚定, 一番折腾后又到了下午, 夕阳透过床,照得人脸红透。

他挂在我身上,伸出一只手抓着我, 很感慨地道:“谢樨,我现在也是一只成熟的兔子了。”

我瞥他:“成熟?你想怎么熟?”

他弯起眼睛,有些害羞地告诉我:“被, 被你做熟就好——”

虽然我近来已经在慢慢地习惯,但我必须承认,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兔。

我一枕头将他拍了回去,他揉着脑门儿, 还很纳闷我为什么要揍他。

在这期间, 我几次想下床打水都被他骗了回来,一会儿嚷着要我亲亲抱抱,一会儿又要我给他说一个鬼故事。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神仙,为何会在继艳|情小说之后接着对鬼故事如此情根深种,最后我被他黏得没办法, 把他从床上提起来丢进了泡澡桶中,他扒着筒边儿,望着我笑, 并郑重邀请我一起洗。

我没理他,翻箱倒柜给他找着鬼故事的小人书,左右没找着, 最后勉强寻了个“二鬼战荆轲”的故事。

我给他念:“有一个叫做甲的人,和另一个叫做乙的人成了好朋友。”

玉兔边搓着澡,边问我:“他们就叫这个名字吗?只有一个字,太可怜了。”

我道:“为了上仙你不弄混,暂且当做如此。甲原叫羊角哀,乙原叫左伯桃,是很久以前的人了。这故事里另有一对好友,是名人,一个叫荆轲,另一个叫高渐离。”

玉兔表示听说过后面两个人,也清除了疑惑,让我继续念。

小人书写得简略,我随便翻了几下便看到了末尾,干巴巴地念道:“这个甲和乙,感情非常好,每天都在一起睡觉。后来一起外出时,路遇大雪,乙为了让甲活下来,脱衣并粮,冻死在雪地里。甲则活了下来,一直铭记着好友对自己的恩情。”

玉兔道:“唔。”

他开始拍水花儿玩。

故事后面,大约就是乙做了鬼之后,因其墓地与荆轲的离得近,被荆轲的鬼魂碰了几回大瓷,便托梦跟甲哭哭啼啼地说了这事。

甲护短心起,跑去荆轲墓前大骂了一通,威胁了一通,再跑去乙的坟前安慰了一遍。不想乙第二夜再次托梦,说是自己被揍了一顿,十分憋屈,能不能发配几个小弟支援一下?

甲便烧了五十个草人过去。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针尖对上麦芒,荆轲带了高渐离一起揍了乙的鬼魂一顿,将五十个小人也打得四散奔逃。据说那高渐离的鬼魂使的还是砸秦王的筑,十分高级,一丢一个准儿。

乙顶着满头包,又去找甲哭了一通,想要迁坟搬家。

甲表示:不要怕,我去揍回来。

玉兔举手表示又有疑问,我不理他,念着人物台词帮着他问了:“既然你我阴阳两隔,不是一处人,又要如何帮我出气呢?”

玉兔放下了手,托腮望着我。

我将那结局看了又看,缓缓念道:“然后……这个甲便去乙的坟前……挥剑自刎了。”

玉兔有点震惊,张大嘴巴望我。

我面无表情地将书放下,琢磨了一会儿,再告诉他这故事最后的结局:“再然后……荆轲的墓,就炸了。”

我见玉兔一动不动,再确认了一下:“嗯,是炸了。平地一道雷,夷平英雄墓。”

说完后,我自己的脸皮也抽了抽。

这故事委实古怪又可爱了点。本是生死不相干的事,死人拧不成活的,活的却为了死人去死,怎么讲都不该是个好故事,可偏生它就讲得轻松有趣,好似生死不过是一盏茶而已。斗来斗去的,也不过是两边朋友置气。

玉兔毫无分辨地夸我故事讲得好,又道:“谢樨,你和那个甲有点像的。”

我挑眉看他。

他又道:“很可靠的。”

我笑:“那你也跟那个乙挺像,成日哭唧唧的,倒是知道受委屈了该找谁。”

玉兔很感动,也很入戏。他深情地叫我的名字:“谢樨……”

他眼睛里又有星子在闪。

我揉揉太阳穴,告诉他:“一只成熟的兔子,不能老想着勾引自己的相公,明白了吗?你需要从第一步做起。”

玉兔赶紧问我:“什么第一步?谢樨,你告诉我,我一定办到。”

我瞧着他快从浴桶里栽出来,抽了抽嘴角:“第一步,把澡洗完。”

玉兔立刻上交作业:“洗完了。然后呢?”

我瞧着他又要扑过来,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怒道:“第二步,把衣服穿上!给我当一只有节操的兔子!”

在玉兔陈述了他一向很有节操,并只在我一人身上没有节操之后,我强迫他变了兔子,带他出了门。

黑兔子,煤球似的一大坨,小尾巴很圆润,看着很嚣张。我倒是不介意他变哪种颜色,能看就行,正常一点就行,别胡思乱想地变个青绿色之类的便好。

我若有所思地戳了戳他的兔子屁股:“疼吗?”

他安详地窝在我怀中:“不疼的,谢樨,你摸摸我。”

我便捋他的毛。

这个反应与当初想比实在是大有不同,当初无眉戳了一下他的兔子屁股,他险些羞愤自尽,说什么都不肯变成人,可怜巴巴地让我不要说出去。

当年可真是一只良家少兔啊。

我感叹着,突冷不丁意识到这段往事中还有另一个主人公,不禁心下一凛。

算时间,我和玉兔在外头浪荡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中,皇后失踪,虽说是在冷宫里,但也是有人关照着的。我和玉兔当了甩手掌柜,宫中便只剩下一个无眉小少年。

要他一人顶替这么长的时间,想必很难受。

我搓着手上这只兔子,赶紧问道:“无眉呢?你出来多久了?”

玉兔在我手里停止滚动,掰着爪子算了算,然后宽慰我:“我给小无眉加了障眼法,让他替我一会儿。法术的时辰还没过。”

我稍微放了心:“哦,那便好,还有多久?”

玉兔喜滋滋地道:“还有一刻钟呢!”

我看了看天色,看了看开始戒严的街面,皇城仿佛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挡在面前的路,似乎也不止过关斩将那么远。

这兔子是想怄死我。

我带着玉兔提着半口气,急匆匆地赶回去的时候,就见琅铉阁中点起了灯,院落里摆了一大桌珍味佳肴,无眉一个人端坐在那里,少有地拿筷子吃着饭。

我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无眉幽幽地看了我们一眼,幽幽地问道。“在外面玩得开心么?”

玉兔想要高兴地说些什么,我捂着他的嘴,擦了把汗道:“还好,也不是特别开心。你还好么?”

“还好,不过是出去面了一回圣,跪了几个时辰,应付百把个人罢了。”

无眉看起来有些受摧残,但口吻还比较平淡,看起来也没有要找我们算账的样子。他翻了个白眼儿,再指了指面前的一桌子菜:“累是累了些,不过得了林裕赐菜,我便要了许多想吃的东西。”

玉兔挣脱我的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桌子:“哦,小无眉你终于开始吃饭啦,我就说,你还这么小,不吃饭定然是长不高的,你都爱吃什么?”

我似乎瞧见无眉这孩子笑了一下。

我心中再次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玉兔发傻,我偶尔还能拦住。拦不住的时候,蠢兔子再遇上叛逆期的小孩,那就十分难搞。

少年拎着筷子,一一点过,口吻阴森:“麻辣兔头,凉拌兔丝,藤椒兔肉,仔姜热兔,孜然兔腿。”

无眉“啪”地将筷子放下了,又道:“大兔子,你还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公告:跟编编商量了,准备突如其来地在明天(周五)入v啦,倒v章节为25-55,不要傻乎乎地重复订阅啦~入v当天更新大肥章,请大家多多支持 (*≧▽≦)

注:明天的更新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半,明天过后会恢复惯例时间(凌晨两点)更新。

②本章给兔子讲的故事是凭印象写的,可能与原本传说有出入。(翻了一晚上没翻到我记忆中的翻译版本,等找到了之后补上引用来源)

☆、判官的请求

玉兔犹如被雷劈了一般, 有点黯然并悲伤地注视着那一桌子菜, 认为那都是他兔子一族英年早逝的小生命。

无眉很满意, 他在一旁险些笑岔气。

我有点看不过去,叹口气道:“好了,你再仔细看看?”我给玉兔指, 也同无眉之前的顺序一一对下去:“麻辣素狮子头,凉拌枸杞,藤椒蒜, 仔姜豆芽,孜然春卷。没一样是兔子。”

玉兔听了我的话后,上前认真看了看,翻找了之后发现果然没有看见疑似他同类尸体的东西, 便松了一口气, 然后放心地拿起了筷子。

他又对着我们叹道:“其实,我晓得蜀地人爱吃兔子,并称赞我们兔子是味道很好的一个族类。我也想如同青龙麒麟一般,将自己的族人保护得很好,不至成为盘中餐, 但似乎勉强了。”

我有点想告诉他,天下没人吃龙肉麒麟肉,那是因为找不着。若是龙如泥鳅一样满池塘都能抓, 麒麟如同野猪一样遍山跑,恐怕也难逃成为盘中餐的命运。

玉兔挑起一根豆芽嚼了嚼,郑重地道:“我想了一下, 大家都是要吃东西的,比如我要吃素,谢樨要吃肉,不然大家都会很虚弱,我们应该互相理解,你们吃什么,我也不该插手,须得时时刻刻检讨自己。我是一只识大体的兔子。”

我根本没细听,等他好不容易闭嘴之后,再表扬他:“好的,你是一只识大体的兔子。别说了,快吃吧。”

无眉在一旁翻了几个白眼儿。

这少年一直说他辟谷,我从来不见他吃什么,这桌菜其实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等我也胡乱扒了几口饭后,他示意有话同我说,我便搬了个板凳,同他坐去了院落中的槐树底下。

另一边,玉兔也吃得差不多了,化了兔子蹦跶进了我的怀里,翻身让我给他摸肚子。

“判官大人路上遇到了些波折,大约元宵之后才能到了,谢樨大人,你怎么说?”无眉问。

他从兜里摸出一只镝哨,扯开线头,随手一甩便甩出了一只地府信使。树下散出一团黑雾,随后逐渐聚拢,化成一只黑鸦的样子,正落在我膝盖不远处。

黑鸦低头望了望,看见了一只满眼放光的黑兔子。

兔子道:“你好。”

黑鸦明显还记得玉兔上回说要将他捉回家养的事情,此刻仿佛受到了惊吓,急忙跳脚奔去了无眉那边。

他抖抖翅膀,出口突然变成了判官那副鬼气森森的腔调。不过今日与平常不同,以往判官说话都是一副很叼的样子,如今却透出了几分凄凉。

“谢樨,小兔子,我在这边遇上一件事儿,实在是完不成。思来想去,只有找你们帮忙了。”

千古奇闻,判官原来也有求人的时候。

我听信使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原来判官同我一样,下界后半点仙法都没有,沾了无眉的光,在紫薇台也领了个司星官的差事。就在我和玉兔下凡之前,判官向林裕奏报,随便编了个“豫地鬼怪异相四起”的话,请求圣上外派自己,彻查此事。

林裕成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当然是放他去了,还给了许多银两盘缠。判官再三拒绝了皇帝要分拨他几个人保护他上路的建议,说是会影响自己术法的发挥,一定要独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河南。

林裕估计是琢磨着无眉一派都有些不愿接近人,是宗门传统,当即就相信了他的鬼话。

这一去,就叫他碰见了一桩大事。

赶尸。

赶尸这事本来不归神界管,赶尸人走的是阴阳道,操纵的是死人身躯,与魂灵没什么关系。据说这样东西起源于湘西,为的便是将客死他乡的人的身躯运回故里,好让他们入土为安。除了偶尔遇到,未免吓死个把人之外,出发点是好的。

判官便碰上了这么一队赶尸人,阵仗颇为浩大。神仙与赶尸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判官路过时,却发现了其中一具尸体,有些异样。

信鸦在无眉腿上盘了起来:“其他尸体都没什么异常,唯独那具尸体上,还残留着些魂魄。不是生人魂魄,而是靠着术法,强行从地府收回的一点儿边角零碎的魂灵。”

我摸着玉兔软软的肚子,听信鸦原句给我转述,仿佛看见了判官本人在我面前捶胸顿足:“偷魂灵碎片!那么米粒点儿大的东西召回了,既没办法让人还魂,又让死去的人不能往生,你说那批术士图什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老子我的绩效多半又要扣一大半。”

判官便为了自己的绩效,连夜彻查了这件事。

据说判官牺牲了自我,扮了尸体也冒充过赶尸人,终于探查出了那具尸体被牵引的去向,也找到了那具尸体的身份。

“是一个死在外地的老妇人,是涪京人,那些人准备将她的尸体带进京。她如今还在世的亲人只剩下自己的儿子,名唤章乾,这人你见过。”

章乾?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我在脑海中细细思索了一下,想了半天后,陡然惊觉:这不就是跟我一同抄过书的那个人么!

也便是是陈明礼的另一个门生,俗话称的白眼狼。前些天,他刚刚上奏弹劾当朝皇后与国丈,全然不顾师生情谊,想把陈家往灭门里逼。

这便是所谓的弃暗投明。

他背弃了在京中教养他、收留他二十多年的陈家,投靠了豫党。据说奏折送上去之后,不少人也着实吃惊了一把。

我思索了片刻,问那信使道:“我这边的事,可以默认判官他都了解罢?”

信使点点头:“不错。判官大人一直都派我们了解着您这边的情况。”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中的深意,他便接着道:“包括二位上仙已经洞房的事,大人他也了然于心。”

我:“……”

玉兔被我摸得一直走神,丝毫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他又翻了个身,让我给他捏尾巴。

我边捏着它那圆溜溜的小尾巴,假装也没听见,直奔主题开始分析起来:“一方面,这人投靠了豫党。另一边,他母亲的尸体被人用这种方式带回京城。与术士、巫术之类的事情联系起来,这大约是一笔交易。”

用倒打一耙,当那个弹劾陈家的出头鸟的作为,交换母亲的尸骨回京。

黑鸦点点头:“不但如此,正因着那追魂术追回来的一点魂魄碎片,那些没良心的术士还谎称他们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复活死人。判官大人查了,这批术士也是那姓张的在给钱养着。”

“圈养术士……”

我看了看无眉。无眉小少年一言不发,慢慢拔着地上的几根长草,伸过来逗弄玉兔,勾得他小爪子一伸一伸,却始终挠不到。

无眉在林裕心中的地位一直是不可撼动的。我虽然没赶得上无眉刚进宫当国师的盛况,但已经从各方听说了他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妖异手段,只差被皇帝供成神只,天天烧香火供奉给他。

除此之外,小无眉其实也同林裕传了点儿风月里的花边新闻出来……毕竟,是个断袖断了一大半的皇帝么。

话归正题,前段日子我们找到了张此川,他便散布了国师羽化的消息,甩手出了宫,专心对付起他和判官那条线上的任务起来。国师一死,林裕终日惶恐不安,紫薇台这一处始终没被豫党拿到手的地界,终于还是被张此川寻到了一个控制的时机。

要压制皇帝,一是情爱,张此川已经做到了。

另是搞玄学,唯有无眉能做到,但他一走,张此川立刻趁虚而入,一点机会都不放过,也开始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勾当。

紫薇台国师,其实是不亚于后宫之主的一个位置。但我们当时没想这么多,找到了任务目标后,便将这个地方当成一枚弃子,未做任何的未雨绸缪之事。

无眉小少年显然也反省到了这一点,但他耸耸肩膀,表示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顾左右而言他:“有了这等布置,你要说那个姓张的小白脸不是想造反,我还真不太信。”

我们都齐声道:“嗯。”

无眉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们。

过了会儿,这小少年再咳嗽了一声,摸着鼻子,尴尬地补了一句:“好吧……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道歉。”

玉兔向他伸出一只小爪子:“没事的,小无眉,我刚下凡时,也经常犯错误,几时改正就好了。”

无眉思想斗争了半天,最后象征性地握住那只小爪子摇了摇。

我批评了玉兔带歪话题的做法,然后道:“我们还是回归正题罢。判官查到这件事后,再做了些什么?”

黑鸦跳上无眉的肩头,歪着脑袋道:“大人他……打入了术士内部,成了术士们的头头。”

我:“……”

他再道:“并受到了张此川的特殊关照。”

玉兔向上一扑,终于抱住了无眉逗弄他的那根草,咔擦咔擦啃了起来。

我擦了把汗:“这……的确是十分快的进展了。”

地府判官有朝一日竟成神棍头子,不知道孟婆听了之后作何感想。

“谢樨大人,你想不想知道判官大人他如何成为了术士头头?”

我道:“不是很想知道,你们地府一脉的人做事,老是让人十分惊喜,我老人家了身体受不住。”

黑鸦安抚我道:“大人放心,也没有那般惊喜,我们也都知道,您还十分年轻,相当有活力。判官大人只是借用了……兔儿神的名号,号令我们行走四方,让那些术士心悦诚服。”

我有点恍惚:“什么?兔儿神?”

那黑鸦也有点羞涩:“是了,判官大人没有法术,唯独可以使唤我们为他探查情报。对我们来说,最好收集的便是情报,消息只要传得足够快,便能让那些人认为大人有未卜先知之术。大人他自己是一个十分谦虚的神仙,不好意思使用自己的名号,便借了上仙的名号。”

我道:“……你眼神别飘,说的是哪位兔儿神?”

黑鸦的眼睛分别在脑袋的两侧,他再偏了偏脑袋,努力对了对视线,抬起一条细长的长腿,往我膝盖上那只黑兔子的脑袋上点了点。

玉兔捂住自己的兔子头,十分茫然:“什么?判官冒充我?”

我拨开他的爪子,将这只兔子抓起来打量了一下,也问那信使:“这家伙有什么好冒充的?”

黑鸦似乎也是想了很久,最终十分不确定地告诉我:“大约正因为上仙平日里太……谦虚了,判官大人决意为他加点人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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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短

玉兔抖耳朵:“什么?加人气?这么说, 我有拥趸了么?”

黑鸦语带笑意地祝贺他:“是的, 上仙, 判官大人被他们拥立起来,就将这一群术士组织叫做‘白兔教’,教主便是您。判官大人也只能得个护法的位置。”

玉兔听得很心动, 又伸出爪子指了指我:“那你记得让他给谢樨留个位置呀,就……教主夫人罢。”

我:“……”

事情比我预料的还要不同些。判官搞出的这么个幺蛾子白兔教,势力竟然在短短几月之内已达参天之势, 张此川派人联系了判官,要将他拉拢过去。判官答应了。

为了表达自己拉拢的诚意,豫党还准备在京中修建一处观落,就供奉玉兔像, 希望可以护佑他们这一教派。

判官当即拍了胸脯打包票:“我和那只兔子很熟, 到时候一定拜托他下来显形,让你们见一见神迹,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月宫玉兔。”

说到此处时,黑鸦长出一口气。

七拐八弯地绕了这么大一圈儿,终于奔向了主题。

我将兔子抱在怀里, 冷漠地道:“他不去。”

玉兔在我怀里扑腾了一下,似乎很犹豫。他抬起脑袋看了看无眉和黑鸦,再看了看瞪着他的我, 最终艰难地作出了决定:“我,我听教主夫人的。”

我:“……”

我擦了把汗,正色道:“你也看到了, 我家这只兔子不是很靠谱,要他去一大帮人面前表演,多半会出岔子。”

黑鸦道:“谢樨大人……”

我严词拒绝道:“他不行。要去让判官自己去,裹床棉絮当自己是只兔子不成吗?俗话说得好,自己要打肿脸充胖子,那就不能瘦下去,我看好他哦。”

无眉也抽了抽嘴角。

黑鸦眼见着我不肯放兔子,很是凄苦地站在那里,几乎要放大悲声:“谢樨大人——真的只是过去跑几圈儿,显个形,不需要另外做些什么。”

玉兔在我怀里胡乱动弹,我将他按在怀里,跨进房中一把丢去了床上,问他:“怎么,小兔子,你很想去?”

玉兔窝在被褥上,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再道:“不许去。”

他的耳朵又耷拉了下去。

青龙事件,江陵事件,我自己成了什么狗屁兔儿神的烂摊子事情,有了这些事件在前,我再放我家兔子出去招摇我就是个傻的。

对一只兔子来说,这个凡人世界很黑暗。

而作为一个养兔子的人,我有义务将他同这些东西隔离开。

我看玉兔有点难过的样子,理解他是在这皇宫里闷久了。他处处受着龙气压制,饭吃得也不如平常多,大约就如同进了一个活动不开的大笼子里,这样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我跟他解释道:“神灵与凡人,该保持距离便保持距离的好,这样的地方到处都可能有居心叵测的人,小兔子,你是斗不过的。”

他望我:“居心叵测?”

我肯定道:“是这样的,许多人都想把你做成兔肉粥。”

经过我的一番恐吓,玉兔开始担忧兔生起来:“那,那怎么办?谢樨,我只想被你一人做成兔肉粥。”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会保护你的。”

屋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又是黑鸦凄凄惨惨的哀求:“谢樨大人——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的啊!玉兔大人被凡人拜了上千年啊!哪能这么容易被算计了去?”

我不为所动。

其他的事都可以妥协,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无眉在外头幽幽地道了声:“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罢。”

好在玉兔信任我,也愿意听我的话。我摸着他的头,先跟他道了歉,再向他承诺:“你实在憋闷的话,元宵过后,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想去哪里都可以。”

玉兔立刻开心了起来,爬过来蹭蹭我的手:“你要记得啊。”

我们便这样客气请走了判官的信使。

其实照我看,民间术法能使出百般花样,就算拿无眉的符咒过去,也不是没有办法,更不是非得走这唯一一条路,玉兔完全没这个必要过去。判官也是胡闹得过了头。

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便发觉我想错了。

我们接到了天庭来的旨意。

带旨来的人是玉蟾。当天夜里,我和玉兔刚刚入睡,便望见窗外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周围风动,似是带来了桂花的香气。

玉兔看了看窗外,从我身边爬起来,我还什么都没察觉道的时候,他便很高兴地告诉了我:“玉蟾哥哥来了!”

我刚披衣起身,就见玉兔奔了过去,飞快地打开了门。空气里的桂花香骤然浓郁了起来,过处金碎飘飞,确实是他们月宫人的一大特色。

玉蟾仍是当初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玉兔,神色有些复杂,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副绿玉卷轴,递给了我。

我打开来一看,是天庭的诏书,上来便令:“太阴星君须于凡人青岩观落成当天,化原身示众,配合判官崔珏行事,以表上天恩德。”

判官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崔珏,正是继承了魏征、钟馗、陆之道之后的第四任地府判官,这时候我才想起来。

还有另一副卷轴,是给我的:“初拟上仙位分赐予谢樨,此行须陪伴太阴星君左右。”

我握着诏书,一言不发。

这后一道旨意,明显是拟来安抚我的。

我将玉轴用红绑带系好,随后丢去了桌上,有些气闷,只觉得脑仁生疼。

玉蟾在一边干巴巴地道:“你保护太阴星君的心意,天庭众仙已经探讨过了,也表示理解。只是这一趟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你坚持这样,未免有些无理取闹之嫌。若是不去,下次便是天兵天将来,押着太阴星君去了。”

玉兔左看看我,又看看玉蟾,然后蹭过来抱住我一只胳膊:“谢樨。”

玉蟾却望着我道:“护短护成你这个样子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上次食言,两边相抵,我便不找你麻烦了。”

我想了半天,想起了上次说的食言是怎么回事。

玉蟾欢喜玉兔,要跟我抢人。

当时我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对玉蟾说我无心同玉兔一直在一起,只有当合适的人出现之后,才好放心将这只兔子交给他。

而现在是我食言了,我对这只兔子动了心,并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拥有了他。

玉蟾对我做了个拱手礼,变得异常客气:“别的话不多说,你莫要太计较。天帝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我们宫主也是不知道的,总之,你只管护好他便罢了。”

他看了看玉兔,脸上僵硬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起来。

玉兔叫他:“玉蟾哥哥。”

玉蟾点了点头,对他道:“我先走了。”

玉兔走过去,似乎是想和他抱一抱,但玉蟾退后几步,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接着倏忽一闪,整个人影消散在风中,只留下桂花的馨香。

玉兔挠挠头:“玉蟾哥哥他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今天他不太理我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月十五

离元宵还有六七天的时候, 青岩观在豫党另一个掌事着的主持下, 正式落成。

判官还待在河南, 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只昭告了众人:当天必然有神迹降临,许多人便一直滞留在观内外, 始终不肯离开。

我带着玉兔,在夜里过去了。

林裕炼丹修仙,给自己搞了个法号, 就叫青岩,这道观拍尽了他的马屁,因以得了这个名字。他们建造的地方在半山中,我和玉兔颇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入眼就望见了一座巍峨山门, 上面镌刻着遒劲墨笔,上书“天生神仙”四个大字,十分抢眼。

排场是够了,这里一重雷神殿,二重三清殿, 第三重是天门,据说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为了显示这片地方是多么的高雅而不落凡尘,有人花大价钱请人移栽, 在此种下了一片冬竹林,雪天中十分有意趣。

我想起以前走过的那片紫竹林,低声告诉玉兔:“京中还有一片竹林, 说是也有神灵庇佑,情人走过了可以一生一世不分离。”

玉兔比较敏锐:“咦,你和那个,那个谁去过吗?”

我笑着刮他的鼻子,一本正经地道:“忘了。”

他很满意我的这个回答,牵着我的手,要同我走一遍这里的竹林:“那我们在这个地方走一遍罢,让这里有两个兔儿神保佑的地方,保证有情人好多世都不分离。”

我便揽着他,闲庭信步慢慢地走过去。这地方大,竹林也够宽敞空阔,我和他走着走着便失去了个确定的方向,只晓得往前走,一直走到天上飘雪。

玉兔伸出舌尖,舔了一口雪花儿,然后打了个抖,马上缩进我怀里。

“一会儿多冷啊。”他道。

我也说:“是啊,所以你要快去快回。”

走走停停,越走越慢,越走越黏糊。我晓得这兔子此时好玩的心思已经不在自己的任务上了。

被我指出这一点后,他有些泄气:“谢樨,都是你,你勾引我,我都不想去了。”

我盯着他道:“那你想干嘛?”

他跳上来环住我的脖子,又要往我身上爬。他暖呼呼的呼吸喷在我耳边,我听见他软软的声音对我道:“煮兔子好不好?”

我也在他耳边问:“现在吗?”

他埋在我肩头,“嗯”了一声。我便将他抱起来,脱了外衣放在雪中,将他抱了过去。

他伸手搓着我的胳膊和后背,不停地给我哈热气:“很冷的,谢樨。”

我倒是觉得不冷。我和玉兔挑了夜里来,附近是真没有人,仿佛确实在深山老林中,除了清风和月,无人打扰。这样的场景又与上回不同,上回是热烈的、温暖的,这次是美丽的、柔和的。

一通折腾后,我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黎明。我再将他抱起来,跟他咬耳朵:“怎么样?还能站得起来么?”

玉兔红着脸嚷道:“可,可以的。”他十分坚定地拒绝了我的搀扶,可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

他哭丧着脸:“谢,谢樨。我走不动了,好累。”

我便在他面前蹲下,将他背了起来。其实他若是变兔子被我抱着,我会轻松许多,但此时,我们两人都不愿多说些其他的话。

他有点磨叽地道:“谢樨,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道:“嗯,你问吧。”

“我这样……嗯,你会不会嫌弃我啊?”他垂头丧气的,“那个说书的人说兔性淫|乱,我也一直以为我是一只正经的兔子。可是你一直勾引我,我就不太能把持住。”

我险些笑出声,背着他往前走,说道:“不嫌弃的。只是我几时勾引你了?”

他很肯定地道:“你每时每刻都在勾引我,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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